何遠鴻的訊息來得很快。
電話打來的時候,李澈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何遠鴻在電話那頭說,人約好了,這週六,還是上次那個釣場。
李澈應了一聲,記下了時間。
週六一早,李澈開車往釣場去。
那個地方在城郊,不算遠,開車不到一個小時。
他到的時候,何遠鴻已經在了,坐在水邊,魚竿架著,旁邊的水桶裡已經有一條巴掌大的鯽魚。
看見李澈,何遠鴻朝旁邊努了努嘴。
李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旁邊還有一個人,四十歲左右,穿著便裝,坐在摺疊椅上,手裏也握著一根魚竿。
何遠鴻介紹說,這是富林縣人武部部長向偉。
李澈趕緊上前握手,說向部長好,麻煩您跑一趟。
向偉笑了笑,說何書記招呼,哪敢不來。
三個人便各自坐下,魚竿架好,水麵平靜,浮漂一動不動。
李澈沒有急著開口。
他跟何遠鴻聊了幾句閑話,又問向偉平時釣魚多不多。
向偉說不多,工作忙,一年也釣不了幾回,但挺喜歡,坐在水邊心裏安靜。李澈點了點頭,又等了一會兒,才把話頭轉過去。
“向部長,今天請您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請教。我愛人在富林縣新林鄉工作,您可能聽說過,就是那個搞烤煙的鄉。她在那邊幹了大半年了,遇到了一些難處,我想跟您瞭解一下富林縣的情況。”
他說得很委婉,沒有直接提齊愛民的名字,但意思到了。
向偉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了何遠鴻一眼。
何遠鴻正盯著水麵,沒什麼表情,魚竿紋絲不動。
向偉收回目光,想了想,開口了。
他沒有繞彎子,說得也實在。
“富林縣的情況,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張書記是空降來的,在縣裏根基不深,很多事插不上手。許縣長倒是本地人,但他這個人比較謹慎,不太願意出頭。所以縣裏的大多數事情,最後都是齊縣長在拿主意。”
李澈聽著,點了點頭。
這些情況跟他從秦婉音那兒瞭解到的差不多。
向偉又說,“不過有一件事,可能外麵的人不太清楚。”
“齊縣長這個人,能力確實強,農業口的事沒有他不熟的,下麵的人也服他。但他管得也寬,不光農業,別的領域他也伸手。”
“表麵上大家都聽他的,但很多人心裏是不服的。隻是現在沒人站出來,大家也不敢動。”
“如果張書記或者許縣長其中任何一個人能硬起來,相信大部分人都會響應。”
李澈聽到這裏,心裏動了一下。
“這個情況,張書記和許縣長自己不知道嗎?”
向偉搖了搖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們在那個位置上,每天麵對的都是具體的人和事,可能沒有我們這些外人看得清楚。而且齊縣長在富林縣幹了這麼多年,根深蒂固,沒有一個過硬的理由,誰也不敢輕易動他。”
李澈沉默了。
他從向偉的話裡聽出了幾層意思。
第一,齊愛民不是靠蠻橫無理走天下的,人家有過硬的本事,讓人不得不服。
這也是為什麼烤煙明明不掙錢,他還能硬推的原因——他在別的方麵成績過硬。
就算有烤煙這個硬傷,對他整體的影響也非常有限。
這種人,比那種純粹的草包要難對付得多。
第二,局麵不是沒有轉機,但需要有人站出來。
問題是,誰敢站?張啟明還沒站穩,許國華不願意出頭,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第三,向偉說的這些,何遠鴻顯然是知道的。
他今天把人約出來,就是讓向偉把這些話說給李澈聽。
至於為什麼要說給李澈聽,李澈心裏也明白——何遠鴻在還人情,也是在鋪路。
他兒子的事還沒著落,他先把人情做在前麵。
聊得差不多了,李澈適可而止,沒有繼續往下問。
他換了輕鬆的話題,聊了幾句釣魚的趣事,又說明天有空一定帶婉音登門拜訪,謝謝何書記和向部長的指點。
向偉擺了擺手,說不算什麼指點,就是隨便聊聊。向偉也笑了笑,說以後有什麼需要瞭解的直接打電話就行。
散場的時候,何遠鴻說他再坐一會兒,讓李澈先走。
李澈也不客氣,跟兩人道了別,開車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開得不快,腦子裏一直在轉。
向偉說的那些話,他一條一條地過。
齊愛民在富林縣經營了這麼多年,根深蒂固,能力也確實強。
張啟明站不穩,許國華不願出頭,其他人都在觀望。這種情況,光靠秦婉音在鄉裡使力,根本撼動不了他。
她在下麵再怎麼折騰,到了縣裏,齊愛民一句話就能壓下來。
想要扳倒齊愛民,得從上麵使勁。
得韓邦國出馬了。
......
李澈沒有回家。
車子開進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在路口停了一下,打了把方向,往韓老家開去。
李澈到的時候,韓老正在院子裏澆花,看見他進來,把水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個點來,吃飯了沒有?”
“還沒。”李澈說。
韓老沒多問,轉身進屋,讓保姆加了兩個菜。
飯桌上李澈沒提正事,聊了些家常。
吃完飯,韓老把他叫到書房。書房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致遠”。
韓老在椅子上坐下來,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說吧,什麼事?”
李澈坐下來,把今天從向偉那裏瞭解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就是原原本本地轉述。
齊愛民在富林縣的根基、張啟明的處境、許國華的態度、其他人的觀望。
最後他說了自己的判斷——光靠秦婉音在鄉裡使力,撼動不了齊愛民,得從上麵使勁。
韓老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想怎麼使勁?”他問。
李澈說:“韓老,有沒有可能把齊愛民調離富林縣?”
韓老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難。”
“為什麼?”
“齊愛民多大年紀了?五十好幾了吧。”韓老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年紀的幹部,調走往哪兒調?去市裡?他沒那個根基。去別的縣?人家也不一定接。頂多就是在富林縣給個政協或者人大的位子,明升暗降,等退休。”
李澈沉默了一下。
“而且,”韓老又說,“人家有本事在。富林縣的農業,這些年雖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賬麵資料是好看的。你拿什麼理由調他走?因為他推烤煙?可烤煙是縣裏的政策,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因為他卡秦婉音的資金?那點事,拿到枱麵上說,不夠分量。”
李澈點了點頭。
他知道韓老說的在理。
書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李澈忽然抬起頭。“韓老,既然調不走,那提拔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