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報告被駁了回來。
農業農村局的答覆很簡短:專案缺乏前期基礎,暫不具備立項條件。
秦婉音拿著那份駁回通知,在辦公室裡坐了好一會兒。
她料到不會太順利,但沒想到駁得這麼乾脆。
她想了想,決定親自去農業農村局解釋。
到了局裏,負責審批的高科長接待了她,說話客客氣氣的,但態度很堅決。
“秦鄉長,你這個專案,不是我們不給批。你現在什麼都沒有,連個基本的樣品都沒有,你讓我們怎麼過審?你總得先拿出點東西來,證明這事能成,我們纔好往上報啊。”
秦婉音說:“新林鄉的山在那裏,山裏的東西在那裏,這不是現成的嗎?”
高科長笑了笑。“秦鄉長,你說山裏有東西,我相信。但你要上麵批錢,就得有資料、有論證、有可行性報告。你這份報告寫得再漂亮,也是紙上談兵。要不你先回去,把前期工作做紮實了,再來申請?”
秦婉音又問:“那研究室的經費呢?這個總可以批吧?研究室建起來,縣裏也跟著受益。”
高科長看了她一眼,壓低了聲音:“秦鄉長,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這個事,就算我們批了,最後還得過齊縣長那一關。你要真想弄,還是先去跟齊縣長解釋解釋吧。”
秦婉音心裏一怔。
這種小額資金,齊愛民也操心?
還是說他記住自己了,故意跟自己過不去?!
上回烤煙的事,齊愛民那口氣顯然沒嚥下去。
高科長這句話,等於是在告訴她,不是農業農村局不批,是齊愛民不批。
從農業農村局出來,秦婉音站在樓下,想了一會兒。
她知道自己繞不過去。
齊愛民是分管領導,任何農業專案最終都要他點頭。
她不去找他,他就卡著;她去找他,他未必給過。
但她必須去,批不批是一回事,有沒有態度是另一回事。
她去了,就是態度!
約齊愛民不容易,託了好幾層關係,纔在他辦公室裡見了一麵。
齊愛民坐在辦公桌後麵,聽她說完,表情沒什麼變化。
“秦鄉長,你這個專案,我聽明白了。”齊愛民端起茶杯裝模作樣喝了一口,隨後語氣深沉地說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連一個現成的烤煙都搞不好,又跑去搞什麼山貨,你覺得合適嗎?”
秦婉音說:“齊縣長,烤煙和山貨不衝突。烤煙是地裡的,山貨是山裏的,兩條腿走路——”
齊愛民擺了擺手,打斷了她。
“你不要跟我說這些大話。我問你,你現在有什麼?”
“你有一個現成的產品嗎?有一個現成的客戶嗎?有一個現成的銷售渠道嗎?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想法。”
“想法誰沒有?我一天能想十個出來。”
“你要是把烤煙搞好了,搞出成績了,你再跟我提新專案,我支援你。現在你連烤煙都搞不明白,就跑來要錢搞什麼山貨,這不是花架子是什麼?”
秦婉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齊愛民沒給她機會。
“你回去好好想想,怎麼把手頭上的東西先搞起來再說。烤煙麵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了,但你也別得寸進尺。這個專案,我不同意。等你有真東西了,再來找我。”
秦婉音從縣政府大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街上車來車往,心裏堵得厲害。
不隻是因為齊愛民罵了她,而是因為她知道,齊愛民說的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
她現在確實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個想法。
想法再好,落不到地上就是空話。
回到鄉裡,秦婉音把結果跟李秀英說了。
李秀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隻是說了一句:“再想想別的辦法。”
楊昌盛那邊,秦婉音也去說了一聲。
但是顯然,楊昌盛也不願意出這個頭。
他隻是嘆了口氣,說:“齊縣長那邊不鬆口,我們也不好硬頂。你先別急,慢慢來。”
秦婉音知道,他們不是不想幫她,是幫不了。
在富林縣,齊愛民不點頭的事,誰也推不動。
晚上,秦婉音給李澈打電話,把情況說了。
李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先別急,我來想想辦法。”
李澈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
他對農業方麵的事懂得也不多,但他知道,齊愛民這條路暫時走不通,就得繞路。
問題是,路在哪?
第二天,李澈特意趕來老乾所,跟韓老聊了聊這事。
韓老聽完,一瞪眼,說:“你不懂老黃還能不懂?!走,問問他去。”
李澈笑了,黃老深耕農村工作幾十年,對政策門清。
但是有些話他問和韓老問是兩個效果,所以他才先找韓老。
兩人找到正在下象棋的黃老,當著眾人的麵把事情說了。
“老黃,你給想想,這事除了農業農村方麵,還有沒有其他路子可以走?”韓老等李澈說完情況後便問道。
黃老盯著棋盤,手裏的棋子“噠噠”直響。
“這個事,路子走錯了。”
韓老問:“怎麼講?”
“農業農村局駁回她的理由是很充分的,一般的實踐經驗都是需要先看到東西再給扶持給政策。”
“他媳婦兒什麼都沒有,人家憑什麼批?”
“但是完全可以走別的渠道嘛。你比如說供銷社那邊有專項資金,扶持農產品流通和品牌建設的。工信局那邊也有,而且他們隻需要看見營業執照和營業場所,不像農業農村局那麼麻煩。如果工信局不歸齊愛民管,那就可以繞開他。”
韓老把這話記下來,又問:“那她現在該怎麼辦?”
黃老說:“兩個辦法。一個是讓她先幫一部分農戶把事情做起來,申請資金的事讓農戶自己去申請,她幫忙找渠道。”
“針對個人的扶持政策和資金有很多渠道,就算歸齊愛民管,他也不會特意去關注這種針對個人的小錢。”
“另一個是走供銷社的渠道,以鄉供銷社的名義去申請。供銷社是獨立係統,齊愛民手應該伸不了那麼長。”
李澈把黃老的話原原本本轉述給了秦婉音。
秦婉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幫農戶個人申請資金?”她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人來——那個在集市上擺攤的女孩。
“有一個人,也許可以試試。”她對李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