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分的風波過去之後,秦婉音很快就把心思收了回來。
她來新林鄉,不是為了跟誰鬥氣的。
那些勾心鬥角的事,該應付的應付,該防備的防備,但不能把精力全都耗在上麵。
十二月一到,來年的準備工作就開始了。
農閑的日子沒幾個月,一開春就是春耕。
烤煙麵積她已經頂著壓力壓了下來,但不發展烤煙,總得發展點別的。
幾個極個別的地方可以任其消亡,但大部分地方還得求生存、求發展,老百姓要吃飯,要掙錢。
秦婉音這段時間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她的農業知識不算紮實,不是學這個出身的,到新林鄉之前也沒正兒八經乾過農業農村工作。
但她有個好習慣——不懂就問,問完了就記,記完了就琢磨。
這幾個月跑下來,她從服務中心調了不少資料,也跟趙明、孫浩那幾個技術員聊了很多次。
越看越覺得,那些所謂的特色農業,大多都是曇花一現。
今年什麼火了,大家一窩蜂上;明年價格跌了,又一窩蜂砍。
養殖這個、種植那個,折騰來折騰去,真正掙到錢的沒幾家。
就算有極少數依靠網際網路掙了一些錢的,也很難發展成產業,風口一過就涼了。
秦婉音不想搞這種一鎚子買賣。
她到新林鄉來,不是為了乾幾年搞點成績給自己鍍金的。
她想實實在在做點事,做一個能長久發展下去的產業。
隻是這個想法說出來容易,做起來難。
但她不急,她知道自己底子薄,得一步一步來。
這段時間她下村的時候,也注意觀察了一些東西。
大山裏有大山裏的優勢,雖然生產條件惡劣,路不好走,地不成片,但物產豐富。
尤其是這些年農村人口持續往外走,地荒了,林子密了,很多以前見不到的野生動植物開始回歸。
她聽陳富貴說過,去年有人在山上看見過野豬,還有人說在更深的山裏見過麂子。
珍稀動植物不好說,但至少說明一件事——這片山,是有東西的。
服務中心的孫浩跟她提過,他們以前想過馴化一些菌菇之類的做成產業,但都沒能成功。
技術不成熟,市場也不確定,搞了幾次就不了了之。
秦婉音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突破口。
週末這天,秦婉音難得休息,想去街上買點生活物資。
新林鄉逢五逢十趕集,剛好碰上,她就順便逛了逛。
如今的鄉村集市,跟以前已經大不一樣了。
以前趕集,賣的都是自家地裡種的、院子裏養的、山上採的,熱鬧得很。
現在呢,大多是一些專門做集市生意的人,從城裏拉來衣服皮帶、化妝品、鍋碗瓢盆,擺在攤子上叫賣。
這些攤位前人最多,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倒是農民自己賣東西的攤位越來越少,偶爾看見一兩個,也是賣些自家吃不完的雞蛋、醃菜,沒什麼人光顧。
秦婉音一邊逛一邊想,其實也不是鄉裡的東西沒人喜歡。
主要是現在人們生活好了,追求的是便利和附加值。
農民自家產的東西,家家戶戶都有,用不著買。
所以賣自家東西的攤位就越來越少了。
她正想著,忽然注意到街頭的一個小角落。
那裏擺著一個小攤,不大,一塊布鋪在地上,上麵放著些東西。
攤主是個年輕女孩,穿著一身樸素的衣服。
秦婉音走近了才發現,女孩走路有點畸形,起身挪動的時候身子往一邊歪,像是腿腳不太好。
她身邊放著一個背簍,背簍裡還裝著些沒擺出來的東西。
秦婉音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女孩的攤位麵前沒什麼人,但凡是有人停下來看的,基本上都會買點東西走。
她走上前,蹲下來看攤子上的東西。
有蘑菇,有樹根,還有幾把乾竹筍,賣相不算好,但聞著有一股山野裡的清香氣味。
“你這賣的都是什麼呀?”秦婉音問。
女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有些內向,聲音不大:“都是我從山上採下來的。”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純野生的。”
秦婉音拿起一朵乾蘑菇看了看,認出了是羊肚菌。
又拿起一根樹根一樣的東西,不認識。
“這個是什麼?”
“天麻。”女孩說。
秦婉音又指了指旁邊那幾朵褐色的蘑菇,“這個呢?”
“竹蓀菇,還沒開傘的時候採的,晾乾了就是這樣。”
秦婉音認真看了一遍,除了竹筍和羊肚菌,其他的她都沒見過。
她平時在超市裏買菌菇,都是人工栽培的,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眼前這些山貨,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看起來確實像是野生的。
她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攤位上的東西。
“稱點竹筍和羊肚菌,一樣來一斤。”
女孩高興地點點頭,手腳麻利地稱了,用膠袋裝好遞給她。
秦婉音付了錢,站起來,剛要走,忽然愣住了。
她腦子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她買這些東西,有一部分原因是覺得女孩可憐,想幫幫她。
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女孩說的那三個字,“純野生”。
秦婉音站在集市的人群裡,手裏拎著那袋山貨,想了好一會兒。
她在想自己平時去超市買菜的心態。
那些標著“綠色食品”“有機蔬菜”的東西,價格比普通菜貴不少,但她有時候也願意買。
不是因為多好吃,是因為覺得放心。
而“純野生”這三個字,比“綠色”“有機”更有說服力。
一聽就覺得這東西乾淨、沒有汙染、沒有科技與狠活。
城裏人講究這個。
她自己就是城裏人,她懂。
她想到,山裏的物產這麼多,野菜、野菌菇、野果、中藥材,除了那些受保護的動植物,為什麼就不能拿出來賣一賣呢?
秦婉音越想越覺得這條路可以走。
不是搞馴化、搞人工種植——那些東西競爭太大了,全國都在搞。
新林鄉真正的優勢,恰恰是這片山。
這是大自然的饋贈,不用投入多少成本,隻要有人去采、有人去收、有人去賣,就能變成錢。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了宿舍。
把手裏的東西往桌上一扔,翻開筆記本,拿起筆就開始寫。
她寫得很快,字跡有些潦草,生怕腦子裏的東西轉瞬即逝。
寫完之後,秦婉音把筆放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寫得不好看,但內容實實在在。
她知道自己不是農業專家,這個想法還很粗糙,很多細節都經不起推敲。
但她相信方向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