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富林縣待了快兩年,張啟明手下能用的人屈指可數。
不是他不想培養,是培養不起來。
縣裏的幹部,要麼是齊愛民的人,不是齊愛民的人也不敢得罪他。
他想要做事,就得有人,想要有人,就得破局。
韓邦國好歹是市長。
張啟明雖然謹慎,但不是不懂“借力打力”的道理。
張啟明把韓邦國的電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最後決定——先看看再說。
他連秦婉音是誰都不知道,不能因為韓邦國一句話就輕舉妄動。
沒想到,“看看再說”的機會來得這麼快。
第二天上午,聯絡員送來一份材料。
張啟明開啟一看,是一份關於秦婉音烤煙工作的調查建議,落款是齊愛民。
張啟明看著那份材料,怔住了。
韓邦國頭天晚上打電話讓他關照秦婉音,隔天齊愛民就要處理秦婉音。
這兩個人,掐起來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也不是為難,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好奇——這個秦婉音,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副鄉長,能讓市長和常務副縣長同時出手,一個保一個打?
張啟明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他得先搞清楚狀況。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打給了組織部。
烤煙的事情在富林縣可以說鬧得滿城風雨,隻要稍微有點資歷的都能知道個來龍去脈。
很快,張啟明就瞭解了整件事情的大致背景和秦婉音的簡要情況。
時間不長,張啟明無法細緻瞭解,但是這件事的背景他還是搞得差不多了。
齊愛民要動秦婉音,理由是“執行政策不力”。
這個理由不算硬,但也不算軟。
烤煙麵積少了一半是事實,齊愛民作為分管農業的常務副縣長,要問責完全說得過去。
秦婉音在黨委會上說“願意擔責”,這話傳出去,齊愛民就更有了由頭——你自己說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韓邦國要保秦婉音,原因不明。
但韓邦國是市長,他的話不能不聽。
更重要的是,韓邦國說了一句“這個人或許能幫你扭轉富林縣的局麵”。
這話張啟明開始覺得是誇張,但現在仔細一想,一個副鄉長敢跟常務副縣長對著乾,而且不是蠻幹,是站得住腳的對著乾,這種人確實不多見。
他在富林縣待了快兩年,見過的幹部大多是齊愛民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或者齊愛民說什麼他們不說什麼。
像秦婉音這樣,明知道會得罪人還要堅持的,少之又少。
張啟明忽然覺得,韓邦國那句話,也許不是誇張。
他當即做了決定。
這個決定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大膽——駁回齊愛民的調查建議。
他把齊愛民的材料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上麵寫了一行字:“不涉及原則問題,批評教育即可。”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語氣太硬了,但想了想,沒有改。
他不想給齊愛民留太多商量的餘地。
他也做好了準備。
如果齊愛民發難,他就會把韓邦國搬出來——市長的話,我敢不聽?
這個理由雖然有點賴皮,但好用。
齊愛民再厲害,也應該不敢公然跟市長叫板。
當然,這是最壞的打算。
以他對齊愛民的瞭解,這個人不會這麼魯莽。他會先搞清楚狀況,看看張啟明為什麼突然硬氣起來,然後再做打算。
張啟明把材料交給聯絡員,讓他送回給齊愛民。
聯絡員走後,他坐在椅子上,腦子裏還在轉。
一個三十齣頭的女幹部,能讓市長和常務副縣長掐起來,她到底是個什麼人?
他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安排一下,下週我去新林鄉看看。”
......
楊昌盛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心裏卻翻騰得厲害。
他本來以為這事不會這麼輕易過去,齊愛民那個脾氣,不把人擼下來不會罷休。
可結果就是批評教育,不疼不癢。
他不知道縣裏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能讓齊愛民報上去的處分被壓下來的,不可能是齊愛民自己。
他想起秦婉音在會上說“我去”時那個平靜的樣子,想起李澈在陳坪村折騰的那些事,想起韓老隔三差五往村裡跑。
他忽然覺得,這個新林鄉,以後怕是要變天了。
李秀英是在自己辦公室裡聽到這個訊息的。
批評教育!
她聽見這四個字的第一反應,就是李澈介入了,或者說韓市長介入了。
要不然,以她對齊愛民的瞭解,不會是這個結果。
而且結果是電話通知的,齊愛民沒有親自過來“批評教育”,這一點就很不符合齊愛民的為人。
這就說明這個結果是齊愛民不得不接受但又覺得很丟臉的結果。
哼哼……
李秀英在心裏笑道:老張,這回踢到鐵板上了吧!
張廣才確實覺得踢到鐵板上了。
這個秦婉音,怎麼就跟有護身符一樣?
連齊愛民都治不了她!
批評教育?
還不如讓自己去罵她兩句!
下午,楊昌盛就召開了全員大會。
齊縣長的電話打得不疼不癢,但是他不能做得不疼不癢。
不管秦婉音是為了什麼,公然違抗自己的指示和縣裏的政策,怎麼著也得讓她丟丟臉。
楊昌盛站在台上,把齊愛民說給他聽的話複述了一遍。
下麵的人反應了了。
批評完畢,便是教育。
主要領導一一發話,什麼“以此為戒”、“下不為例”之類的。
一個“批鬥大會”就這麼匆匆結束。
秦婉音麵對這個結果,反倒沒那麼輕鬆。
齊愛民的反應證實了一件事——他對烤煙麵積看得非常重!
以至於“批評教育”這種小得不能再小的代價,他也要讓自己付出,甚至不惜犧牲他的威信!
新林鄉烤煙的形勢,隻要眼不瞎都能看見。
齊愛民究竟跟韓市長有多大的過節才會這樣不顧一切地罔顧事實?!
下班回到宿舍,秦婉音把結果告訴給了李澈,也把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
李澈笑了笑,說:“也許你的直覺是對的,也許他倆之間根本就不是因為過節。”
秦婉音更疑惑了,“不是過節?他倆不就是因為烤煙的問題結下樑子的嗎?”
李澈說道:“那是韓市長這邊的說法,齊愛民那邊是什麼說法,咱們還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