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誌斌從梁福成辦公室出來之後,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直接去了張宏遠那裏。
他敲了敲門,聽見裏麵說“進來”,便推門走了進去。
張宏遠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檔案,抬起頭看見是他,表情沒什麼變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什麼事?”
羅誌斌坐下來,斟酌了一下措辭。
“張部長,梁書記剛才叫我和李澈過去,說了論壇的事。”
張宏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梁福成叫羅誌斌和李澈過去,沒有叫他?
而且是為了論壇的事?
他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示意羅誌斌繼續說。
羅誌斌把梁福成的意思簡要地彙報了一遍,最後說梁福成讓他來起草這個檔案。
他說得很客觀,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迴避什麼。
但張宏遠聽得很仔細,尤其是最後那句。
聽完張宏遠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麼波瀾。
但他的腦子裏已經在飛速地轉著。
論壇的事,他的確領會錯了。
梁福成現在的態度很明確——他要的不是自己搞的那個論壇,而是李澈搞的那個。
他讓羅誌斌來起草檔案,而不是讓自己來安排,這就是在敲打自己。
張宏遠心裏清楚,這件事賴不了別人。
但真正讓他心裏不舒服的,不是論壇本身,而是另一個名字——李澈。
這個名字再次傳進他耳朵裡,讓他本來就不暢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張宏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麵上的一份檔案上,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在想李澈這個人。
張宏遠能爬到區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這個位置,不是靠吃乾飯吃起來的。
對於幹部任用,他很有一套,而且看人的眼光很獨到。
在區裡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人能用、什麼人不能用、什麼人將來能成事,他搭眼一看就能估個七八分。
從去年過年時李澈寫的那份報告開始,他就有意留意了這個人。
根據他這段時間的觀察,李澈絕非池中之物。
這樣的人如果出現在別的係統,張宏遠會很高興,而且會很樂意提拔這個人。
能培養出一個有出息的幹部,對組織部長來說也是一筆政治資本。
可李澈偏偏出現在他的一畝三分地裡。
這就不得不讓張宏遠警惕了。
本來,之前討論李澈去處的時候,他還想著把李澈調出去。
但羅誌斌堅持把他留在組織部,而且梁福成似乎也是這個意思,他就不好開口了。
羅誌斌是分管副部長,他堅持要留的人,自己硬要往外推,說不過去。
後來李澈去了老乾局,張宏遠是贊成的。
老乾局雖然掛在組織部下麵,但畢竟隔著一道牆,不直接管業務,影響不到他什麼。
李澈就在老乾係統內安安穩穩地待著,該發的獎發、該升的級升,大家麵子上都過得去。
可羅誌斌偏偏不消停。
他非要把一些組織部的工作交給李澈。
張宏遠發現李澈的能力已經越來越往老乾係統外冒了。
這回又是這一出,而且是梁福成點名。
張宏遠越來越急切地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李澈,搞不好會把自己給送走。
倒不是說李澈會直接危及他的位子。
一個老乾局的副局長,跟區委常委、組織部部長之間差著好幾級,就算李澈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直接把他擠下去。
但體製內的邏輯不是這樣算的。
體製內講究一個蘿蔔一個坑。
李澈如果表現平庸,哪怕表現優秀,都沒問題——該嘉獎嘉獎,該表揚表揚,該提拔的時候按部就班地提拔,大家都有路走。
但是,如果李澈的表現足夠突出,引起了上級領導的注意,覺得他可以勝任更高的位置——那麼,就需要有人騰位置。
騰位置的人,要麼也提拔,要麼調走。
按照慣例,如果隻是為了給李澈騰位置,那麼騰位置的人多半也會跟著提拔。
因為領導不會為了一個年輕人的提拔,去得罪一個老資格的幹部。
大家都有麵子,事情才能辦得圓滿。
比如,如果領導想讓李澈接羅誌斌的位置——那麼羅誌斌也得有個地方安排,要麼提拔,要麼調走。
羅誌斌的表現區裡一直是高度認可的,這些年組織部的工作沒出過大紕漏,幾個亮點專案也有目共睹。
就拿論壇這件事來說,梁福成不就把羅誌斌和李澈兩個人叫去了嗎?還讓羅誌斌來起草檔案。
這說明什麼?說明梁福成信任羅誌斌。
如果梁福成想動一動,羅誌斌多半就是提拔。
提拔去哪兒?
自己剛剛在梁福成那兒犯了大忌,雖然梁福成嘴上沒說什麼,但繞過自己直接給羅誌斌下指示,這個態度已經很清楚了。
如果梁福成一個不高興,把自己往人大或者政協一塞……
羅誌斌不就起來了嗎?
張宏遠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就練就了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羅誌斌坐在對麵,一直沒說話,等著張宏遠的指示。
他注意到張宏遠沉默的時間有點長,但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
張宏遠終於開口了。
他的目光在羅誌斌臉上盯了兩個來回,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行吧,”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梁書記都吩咐了,你就照辦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寫完之後給我看一眼就行了。”
羅誌斌點了點頭。
“好的,張部長。”
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張宏遠在身後說了一句——
“羅部長,論壇這件事,你多費心。”
羅誌斌回過頭,看見張宏遠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了,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應該的。”羅誌斌說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張宏遠手裏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張宏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羅誌斌這個人,他是瞭解的。
能幹,忠誠,不爭不搶。
這些年在他手下,任勞任怨,從來沒有過二話。
他相信羅誌斌今天來彙報,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正常的彙報工作。
但問題不在這裏。
問題在於,不管羅誌斌有沒有那個意思,事情都在往那個方向走。
梁福成把羅誌斌叫去,讓李澈作陪,讓羅誌斌起草檔案——這是在給羅誌斌機會,也是在給李澈機會。
機會……
張宏遠忽然睜開眼睛。
他想起了什麼。
張宏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李麗,你現在有空嗎?過來一趟。”
一分鐘之後,李麗推門進來了。
“張部長,您找我?”
張宏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李麗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張宏遠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了李麗一眼,腦子裏在組織措辭。
李麗是分管人才工作和辦公室的副部長,也管著組織部的人事。
她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一年多了,工作談不上多出彩,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李麗,”張宏遠開口了,語氣像是閑聊,但又不完全是,“老乾局那個副部長的事,你們研究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