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笑了。
這一笑,秦婉音就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被看穿了。
但她不慌,也跟著笑了笑,等著李秀英回答。
“既然服務中心歸你管,自然就是你來定了。”
李秀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秦婉音聽出了裏麵的分量,這是李秀英在給她背書。
服務中心歸她管,推薦權自然歸她,誰來說情都沒用。
“我明白了。”秦婉音合上筆記本,點了點頭。
李秀英看著她,忽然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小秦,其實有時候工作不必要那麼較真,能走捷徑的可以走走捷徑。”
秦婉音知道李秀英是好意。
在基層乾工作,有時候確實不需要硬碰硬,繞個彎子、借個力,事情也能辦成,還省力氣。
但她不想繞。
不是因為她不懂變通,而是因為她清楚,她要是第一次就繞了,以後次次都得繞。
繞到最後,她自己就成了那個“遇事繞著走”的人,再也不可能真正站住腳。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李澈就是這麼教她的。
“我明白,謝謝李鄉長關心,”秦婉音笑著說,“不過有的時候必須得較真,不然以後會沒完沒了的。”
李秀英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行,你有這個心氣,我就不多說了。”
秦婉音站起來,跟李秀英道了謝,轉身出了辦公室。
......
秦婉音從李秀英辦公室回來的第二天,就開始了她的“坐鎮”計劃:
除了下村和必要的鄉政府會議,剩下的大半時間,她都泡在農業農村服務中心。
而且她不去主任辦公室,也不找周洋,直接往二樓技術員們的辦公室裡鑽。
周洋坐在二樓的主任辦公室裡,聽著隔壁技術員辦公室傳來的說話聲和笑聲,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不是沒試過跟秦婉音搭話。
秦婉音第一次到技術員辦公室的時候,周洋跟過去,站在門口笑著說:“秦鄉長,您要瞭解情況,叫我來彙報就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秦婉音頭都沒抬,翻著趙明給她的試驗資料,隨口說:“沒事,我就是隨便轉轉,你忙你的。”
周洋站了一會兒,又說:“那我去給您泡杯茶。”
“不用,”秦婉音擺了擺手,“這兒這有水,你別客氣。”
周洋又站了片刻,見秦婉音完全沒有要理他的意思,隻好訕訕地退了出去。
後來他又試了幾次。
每次秦婉音來服務中心,他都主動迎上去,問她要不要看看檔案、要不要叫幾個人來開會、要不要他陪著下村。
秦婉音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拒絕,說“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就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態度很溫和,但意思很明確——我不需要你。
周洋漸漸品出味來了。
秦婉音這是在故意冷落他。
她不是不瞭解情況,她是在繞開他瞭解情況。她不跟他談工作,不找他彙報,不經過他佈置任何任務。
她直接找技術員,直接下倉庫,直接看第一手資料。
他這個主任,在她眼裏跟透明的一樣。
更讓周洋坐不住的是,秦婉音如果想要什麼東西,都直接找陳小燕要。
本來這麼乾不太合規矩,可秦婉音是分管副鄉長,就算他有意見,難道還能攔著不讓陳小燕拿?!
當然,每次秦婉音吩咐的時候,陳小燕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周洋辦公室的方向。
不光是陳小燕,其他幾個技術員也一樣——秦婉音直接給他們安排事情的時候,他們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往周洋那邊飄。
這是多年的習慣使然。
周洋是他們的直屬領導,秦婉音雖然是分管副鄉長,但畢竟剛來,他們心裏還沒轉過彎來。
而且他們也知道周洋是張廣才的人,夾在中間,誰都不敢得罪。
但秦婉音不在乎。
她就是要這樣。
她就是要讓服務中心的每一個人都看清楚,自己是故意冷落周洋,是故意繞開周洋。
這不是因為周洋不重要,恰恰是因為他太重要了——重要到秦婉音要故意晾著他,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主任在她這兒不好使。
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終於,周洋忍不了了。
他找到張廣才,開始倒苦水,說秦婉音在架空他。再這樣下去,恐怕沒多久下麵的人就不會聽他的了。
“那又怎麼樣?”張廣纔不滿地打斷了他。
周洋愣了一下。
“她看了那些資料又能怎麼樣?”張廣才的語氣不緊不慢,“她懂水稻還是懂玉米?她在區裡坐辦公室的,下過幾天田?技術員們跟她聊幾句天,她就真能把農業這一攤子抓起來?”
周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洋,你也是老人了,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張廣才放下茶杯,看著他,“秦婉音現在也就是做做樣子,想給自己出口氣。她跟技術員們談談話、記記筆記,那都是表麵功夫。等她真要去實施的時候,還不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都幹不成。到時候,她還不是得靠你?”
周洋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
張廣才說的有道理,但他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他見過她翻資料的樣子,見過她問問題的深度,他感覺得出來,秦婉音不是那種隻會做表麵功夫的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說不動張廣才。
“行了,”張廣才拍了拍桌子,“你隻管放心,多晾她一陣她就消停了。她折騰不了幾天。”
周洋點了點頭,沒再吭聲。
從張廣才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周洋站在鄉政府院子裏,點了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希望張廣纔是對的。
但他心裏隱隱覺得,這一次,張廣纔可能看走眼了。
......
幾天之後的一個上午,周洋正在辦公室看檔案,孫浩敲門進來了。
“周主任,有個事想跟您請示一下。”
周洋抬起頭:“什麼事?”
孫浩遞過來一份申請表。
周洋接過來一看,是一份省農校的深造申請表。
“省農校?”周洋皺了皺眉,抬頭看孫浩,“你都參加工作這麼多年了,還深什麼造?”
孫浩笑了笑:“我現在是本科學歷,想去深造一下,拿個研究生學歷。”
周洋翻了翻那份申請表,又看了孫浩一眼:“去讀書的話,豈不是要辭職?你工作不要了?”
“不用辭職,”孫浩說,“這個學員班就是針對基層技術員的,課程主要是線上,大部分課程在網上修完學分就行,不會耽誤正常工作。偶爾需要去學校集中培訓幾天,時間也不長。”
周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省農校?研究生學歷?
這種深造機會以前不是沒有,不過都是市裏的一些函授大專、專升本之類的學員班,而且都是縣裏直接問下來的。
可是底下四個技術員,趙明和孫浩都是本科生考進來的,林誌遠和孫東強年齡又太大,也沒那個心思,所以一直也沒人去研究這方麵的事情。
更何況他和張廣才根本沒有那個人脈去找這樣的機會。
他不明白周洋是怎樣想到這上麵去的,又是怎樣找上生農校的。
“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要去深造了?”周洋把申請表放在桌上,盯著孫浩問。
孫浩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是秦鄉長跟我提的。她說省農校有針對基層技術員的學員班,而且就有菌菇方麵的課程。”
周洋的臉色微微一變。
秦婉音。
又是秦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