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老乾所,還沒進活動室,就聽見裏麵嗡嗡的說話聲。
推開門,黃老正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臉色不好看。
旁邊圍著幾個老幹部,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正熱鬧。
“李澈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黃老第一個開口,語氣沖得很:“李澈,那個論壇,我不去。”
李澈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黃老,怎麼了?”
“我都聽老錢他們說了,”黃老說道,“上台之後說什麼、什麼時候說都是定好的,沒說好還得重來!我是去說話啊,還是去演電視啊!”
“還有那些衣服,”他指著桌子上的一個裝著衣服的膠袋說,“我穿不習慣,年輕時候就沒怎麼穿過,老了老了還得打扮,這不是讓人受罪嗎!”
旁邊一個老幹部接話:“是啊,我們第一次辦的那個多好,想說什麼說什麼。現在倒好,穿西裝、打領帶,說話還得先舉手。”
另一個也湊過來:“我在台上坐著,話剛說到一半,張部長就把話筒拿走了。說什麼這個話題先到這裏,我還沒說完呢!”
“就是!”又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一趟下來能把人憋屈死,誰願意去?”
李澈聽著,沒說話。
老幹部們見他不吭聲,越說越來勁。
有的說李澈“忘了初心”,有的說他“被組織架空了”,有的說他“把好好的一個論壇搞成了講座”。
李澈耐心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
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聲音漸漸小下來,他才開口:
“各位老領導,你們都是當過領導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你們仔細想想——如果換做是你們舉辦論壇,是不是真的會像咱們第一次辦的那樣,讓你們什麼話都往外說?”
活動室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老幹部們炸開了。
“當然會!”
“我肯定讓大家暢所欲言!”
“那還用說!”
一個個扯著嗓子,理直氣壯。
李澈等他們喊完了,笑了笑。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也沒有討好,隻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個事實:
“你們現在退休了,沒責任了,當然會這麼說。”
老幹部們的聲音一下子卡住了。
李澈繼續說:“但要真是你們舉辦,說不定比他們的要求還嚴。咱們第一次辦的論壇是好,是可以暢所欲言。但是你們想想,如果真說了什麼領導不愛聽的話,還不是說封就封。”
活動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幾個老幹部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話。
他們都是在位子上坐過的人,當然知道李澈說的是實情。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退休了,不需要擔責,自然想說什麼說什麼。
可真要讓他們來辦,第一個要考慮的,多半也是“這話究竟能不能說”。
黃老坐在藤椅上,臉上的怒氣消了大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澈看著他們,語氣緩和了些:
“你們要真想暢所欲言,也不是不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過來。
“咱們可以辦咱們自己的論壇。”李澈說,“他們辦他們的,咱們辦咱們的。”
他頓了頓。
“但是有個前提,你們得認真參與他們的。”
他看向黃老。
“而且,萬一你們在咱們內部辦的論壇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讓上麵把論壇封了的話,可別來怪我。”
老幹部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從憤懣變成了琢磨。
李澈笑了。
他把黃老和王薇叫到一邊,壓低聲音:
“黃老,明天您去參加組織部的論壇,該配合的配合,該發言的發言,就當是賣他們個麵子。”
黃老不置可否。
李澈轉向王薇:“咱們老乾所內部的論壇,你來組織。”
王薇愣了一下。
“以後就不要拍短視訊了。”李澈認真地看著她,“咱們自己關起門來搞就行了,可以嘗試去請一些領導來參與,沒人願意來就老幹部們自己搞。關鍵是讓老幹部們想說什麼說什麼,你負責管理現場,別傳出去就行。”
王薇點點頭,又問:“那要是……讓上麵的領導知道了?”
李澈想了想,說:“知道就知道,咱們又不是幹壞事,隻要領導不明確說不許辦,咱們就別管他。”
王薇應了一聲。
黃老站在旁邊,看著李澈交代這些事,忽然問了一句:
“李澈,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會這樣?”
李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會哪樣啊?”
黃老沒再追問,隻是搖了搖頭,揹著手走了。
李澈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
交煙那段日子,李澈和韓老又去了一趟陳坪村。
車子駛出市區,韓老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忽然開口:“陳富貴那個處分,有眉目了嗎?”
李澈握著方向盤,搖了搖頭:“還沒。婉音說鄉裡現在沒人提這事,但也沒人說取消。就這麼懸著。”
韓老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懸著也好。懸著,就是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澈沒接話。
他知道韓老在想什麼,如果處分真落下來,陳富貴這個支書就當不成了。
陳坪村合作社剛走上正軌,這時候換人,影響太大。
進了富林地界,路邊的煙田裏已經有人正在忙活。
烤煙的季節到了尾聲,該收的收,該烤的烤,地裡剩下的是最後一兩茬。
李澈放慢車速,看著那些彎腰忙碌的身影,心裏想著陳坪村今年的收成。
到了村口,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車旁的秦婉音。
秦婉音站在車旁邊,正跟陳富貴說著什麼。
她穿著一件條紋襯衫,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褲腿上沾著泥點子,腳上是一雙雨靴。
從背後看,跟村裏的婦女沒什麼兩樣。
李澈把車停穩,下了車。
韓老也跟著下來,站在車旁,沒急著往前走。
陳富貴先看見李澈,臉上綻開笑:“李主任來了!韓老也來了!”
秦婉音轉過身,愣了一下。
她已經從陳富貴的嘴裏得知李澈會來,所以一直等到現在。
兩人對視了一眼,秦婉音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伸手捋了捋耳邊的碎發。
李澈走過去,不顧陳富貴在旁邊,也不顧旁邊還有幾個村幹部,輕輕把秦婉音攬進懷裏,然後收緊了手臂。
秦婉音的身體僵了一瞬,耳朵尖一下子紅了。
她伸手推了推李澈的胸口,沒推動。
旁邊有人輕咳了一聲,有人別過臉去偷笑。
秦婉音的臉更紅了,推他的力氣也大了些,可李澈就是不鬆手。
“李澈……”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惱意。
李澈沒理她,又抱了兩秒,才鬆開手。
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秦婉音,忽然笑了:“我要找新林鄉政府賠我老婆的折損費。好好一個人,下鄉幾個月,糙成這樣了。”
旁邊的人都笑了起來。
陳富貴笑得最大聲,韓老也忍不住彎了嘴角。
秦婉音被笑得又氣又窘,瞪了李澈一眼,可嘴角也忍不住彎起來。
氣氛一下子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