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正在看檔案,見兩人進來,抬了抬下巴:“坐吧。”
秦婉音把報告遞過去,簡單說明瞭來意。
李秀英接過報告,沒急著看,而是靠在椅背上,說:
“說說吧。你們倆親自跑的,情況比我清楚。一個一個來。”
秦婉音先開口。
她把看見的情況說了一遍——哪些村子管理到位,哪些村子敷衍了事,哪些地方生產條件惡劣。
她說得很客觀,隻陳述事實,沒有多話。
李秀英聽著,偶爾點點頭。
輪到張廣才的時候,秦婉音的心提了起來。
她知道,張廣才肯定會把陳坪村的情況說出來。
果然,張廣才一開口,先說了他那邊的整體情況,和秦婉音那邊差不多。
他也著重提了那些搞合作社的村子,田間管理敷衍了事,煙苗種得稀稀拉拉。
然後他話鋒一轉,點了點李秀英手裏的報告:
“最後說陳坪村。”
秦婉音的手指微微蜷緊。
張廣才說:“陳坪村的情況比較特殊。田間管理倒是做得不錯,可以說是我這些年見過的最好的地。但是——”
他頓了頓。
“存在虛報麵積的問題。報上去的麵積,比實際種的烤煙麵積,多了三十七畝。是全鄉十一個村子裏,唯一一個虛報的。我看吶,他們就是想套取補貼。”
李秀英的眉頭皺了一下。
秦婉音立刻開口:
“李鄉長,據我瞭解,上報麵積的時間,是在補貼政策出台之前。那時候他們不可能知道會有補貼。所以,陳坪村應該不存在套取補貼的意圖。”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是不是有別的原因呢?”
聽見秦婉音急於為陳坪村辯解,張廣才和李秀英都愣了一下。
張廣纔看了她一眼,說:
“秦鄉長,不管有沒有意圖,虛報麵積是肯定存在的。這個,他們逃不掉。”
他往前坐了坐。
“就算有你說的別的原因,那為什麼其他村子就沒有這種情況?就他們陳坪村特殊?”
他頓了頓。
“再說了,今年補貼政策已經出來了。隻要上麵聽見虛報麵積這四個字,套取補貼這個罪名,就躲不開。就算有其他原因,為什麼不提前跟鄉裡提出來?為什麼不跟我們說清楚?”
秦婉音被問住了。
張廣才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陳坪村的情況,李秀英基本清楚——韓老在那兒幫扶,李澈也在那兒折騰,她多多少少聽說過一些。
她打斷張廣才:
“你說情況就說情況,不要動不動就給人家按什麼罪名。”
張廣才被噎了一下,語氣軟了些:
“李鄉長,不是我按罪名。是上麵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直以來上麵就卡著麵積不放。你多了還好說,少了的話,我怕到時候上麵把罪名按在咱們鄉政府頭上。”
李秀英沉默了幾秒。
她把那份報告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下。
“報告就這樣。”她說,“該是怎樣就怎樣。咱們按實際的給煙草站報過去。上麵也按實際的說。”
她看著兩人。
“到時候是到時候的事。你們就先別管了。”
從李秀英辦公室退出來,秦婉音和張廣才兩人都悶悶不樂的。
李秀英不明確表態,他們倆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
下了班,秦婉音把情況跟李澈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婉音,”李澈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你把知道的告訴我就行。其他的,你不必操心。這件事上,我和陳坪村的做法確實有問題,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頓了頓。
“你要牢記一點——韓市長讓你過來,是要改變整個新林鄉乃至整個富林縣的情況。所以,你千萬不能在這種事情上授人以柄。”
秦婉音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一個是自己的丈夫,一個是憨厚的老支書,她怎麼可能就這麼看著不管?
“你說的我都懂。”她咬著嘴唇,“可你和陳支書……”
李澈沒讓她說完,輕輕笑了兩聲:
“放心吧,這麼點小事還難不倒你男人。總之你就記住——你是來管大局的,不能因小失大。”
這回輪到秦婉音沉默了。
幾秒鐘後,她嘆了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把壓在心裏的那句話說出來:
“李澈,我估計我要讓韓市長失望了。”
“怎麼?”
“這兩趟跑下來,我覺得新林鄉根本就不適合大麵積種植烤煙。”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有些地方……我覺得就應該讓它自生自滅。”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一陣心疼。
這話對當地人來說肯定很殘忍。但她不後悔說出來——因為這是事實。
現如今國家政策就是城鎮化,再加上老齡化、少子化,整個江州省都在人口流失,更別說那些偏遠的地方。
她甚至覺得,很多村子在不久的將來都會因為人口流失而自然消亡。
在這樣的地方推廣產業——而且還是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的產業——純屬浪費資源。
而最讓人擔心的,是當地老百姓緊跟政策,花了人力物力忙活一年,最後連成本都收不回來。
她原以為李澈聽完會安慰自己,或者鼓勵自己。
沒想到電話那頭隻傳來輕輕的笑聲。
“婉音,”李澈說,“看來你已經進入角色了。”
秦婉音一愣。
“很好。你就按照你的直覺來。事情該是怎樣,就是怎樣。”
秦婉音更糊塗了:
“韓市長讓我來,不就是改變新林鄉的烤煙局麵嗎?按照我的直覺來,那有些地方就不能種烤煙了,這不是背道而馳嗎?”
李澈又笑了兩聲。
“改變烤煙局麵,這沒錯。但韓市長沒說必須往‘推廣’的方向改變啊。”
他頓了頓。
“婉音,你要學會看懂一個人真正的立場。”
“韓市長現在跟新林鄉的主要關係是什麼?是經濟形勢嗎?不是。可以說,現在新林鄉的經濟狀況如何,跟韓市長沒有半毛錢關係。他和新林鄉唯一的關係,就是之前的短視訊。”
秦婉音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短視訊?!”
“沒錯。”李澈的聲音篤定,“就是短視訊。或者說,短視訊帶來的影響。說白了,他現在最關心的,是陳坪村和新林鄉的烤煙問題,不會成為他仕途上的阻礙。”
他頓了頓。
“所以咱們要做的,是如何讓烤煙變得掙錢,但不一定非要帶動當地經濟。”
秦婉音似懂非懂: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掙錢,就可以不種烤煙?”
“沒錯!”李澈的聲音裏帶著讚賞,“不適合種烤煙,就不種烤煙。”
“現在的問題是,富林縣的政策跟韓市長的想法背道而馳。尤其是今年的補貼政策,根本上就是想進一步擴大烤煙種植的麵積。但是你也看到了,起碼新林鄉是不適合的。”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
“所以,韓市長才讓你過來。他想讓咱們倆裏應外合,改變這個局麵。”
秦婉音愣住了。
所有的碎片,忽然在這一刻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圖。
“原來是這樣……”她喃喃道,“韓市長也真是的,為什麼不跟我直說呢?”
李澈笑了笑。
“他是市長,這樣的話,他能說嗎?”
他頓了頓。
“當然了,這也不怪你。很多話他隻對我說過。不過——你也得學會讀懂韓市長這種人物的潛台詞。要學會結合各種背景,分析他們的真實意圖。”
秦婉音點點頭,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