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朝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張廣才這個人,她還是比較有信心的。老頑固,但是原則性也挺高,應該不會撒謊。
那麼,就是林學同那邊有問題了。
李秀英收回目光,看著秦婉音,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小秦吶,你的懷疑有一定的道理。但是——”
她頓了頓。
“懷疑歸懷疑,我們和煙草站終歸還是合作關係。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你的這番話隻能留在這間辦公室,絕不能走出去。你明白嗎?”
秦婉音認真地點點頭:
“我明白。”
李秀英站起身來。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好,你先回去。先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秦婉音也站起身,朝李秀英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
再次回到辦公室,秦婉音的腦子還在轉著剛才和李秀英的對話。
把自己的懷疑說出去,其實是她臨時起意的一步險棋。
李澈說李秀英靠得住,隻不過善於偽裝。她信李澈,但她也得有自己的判斷。從剛才李秀英的表現來看——先是贊同她退錢,又提醒她注意關係,最後被她的反問問住,陷入沉思——這一係列反應,倒確實符合李澈說的“心思縝密”。
接下來就看後續了。
如果李秀英支援她展開調查,那這個人就算可靠。如果她阻攔,那李澈就判斷錯了。
秦婉音正想著,旁邊的張廣才合上檔案,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王站長,你們幾個人明天都過來一趟,開個會……對,核實麵積的事。”
他掛了電話,視線忽然落在秦婉音身上。
他看了看手裏的檔案,又看了看秦婉音,然後站起身,把檔案遞過來。
“秦鄉長,這個你看看。”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比之前客氣了幾分,“這是我們下村核實麵積的計劃。你看看,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秦婉音接過檔案,翻開細看。
檔案上寫得很清楚——將新林鄉下轄的十一個烤煙種植村劃為四個小組,分別由四組人下去核實麵積。每組兩個人,一個鄉政府的幹部,一個村裏的幹部。時間安排、路線規劃、注意事項,一應俱全。
張廣纔在旁邊解釋:
“這是烤煙補貼落實下來後的第一次核實麵積。之前一直是我在組織,本來你來了就應該交給你,但是李鄉長考慮你剛來,還不熟悉情況,所以今年還是我具體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賣弄:
“為了防止虛報高報,我們合計了一下。現在煙苗下地已經一個多月了,各種肥料和農藥基本都用上了。再往後就是病蟲害的高發季節。這個時候去覈查麵積,是最合適的。”
他掰著手指頭數:
“一來能防止那種虛報卻根本不種的情況,二來也能保護那些後麵因為病蟲害導致大麵積烤煙死亡的農戶的權益。”
秦婉音看完檔案,合上,遞還給他。
檔案裡的內容和張廣才說的,確實是在最大化保護煙農的權益。
這一點,她挑不出毛病。
“我沒問題。”她說,“張鄉長隨便安排吧。”
張廣才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意外之喜:
“那感情好!咱倆就一人負責兩個小組。你選哪兩個?”
秦婉音想了想,隨口說了左家灣和青岡嶺——都是她上次調研時去過、心裏有數的。
張廣才點點頭,在檔案上勾了幾筆。
“行,就這麼定了。下週一開始,咱們分頭行動。”
晚上,秦婉音回到宿舍。
吃過飯,洗漱完,她靠在床頭,拿出手機給李澈發了個訊息:
“忙完了嗎?有空聊聊。”
訊息剛發出去,電話就打了過來。
“怎麼了?”李澈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笑意,“秦大鄉長今天又有什麼新發現?”
秦婉音也笑了,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從林學同送錢,到茶葉盒子裏掉出五萬塊,到王多海的試探,到她把錢退回去,再到李秀英找她談話,最後到她對李秀英的試探。
李澈聽得很認真,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句。
等她說完了,他才開口,語氣裏帶著讚許:
“婉音,你做得很對。原則問題絕不能放鬆。哪怕是跟林學同撕破臉,也堅決不能違反原則。”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
“咱們倆都還很年輕。而且不得不承認,咱們已經到了一個一般人都到不了的位置。說句大話,咱倆的前途都不可限量。絕不能因為錢,誤了自己的前途。”
秦婉音點點頭,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
她又說起對李秀英的試探:
“我把那些懷疑跟李鄉長說了,就是想看看她的反應。如果她支援我查,那她就靠得住。如果她攔著,那你就判斷錯了。”
李澈沉默了兩秒。
“婉音,”他的聲音放輕了些,“關於這個問題,咱們倆站的角度不同,看見的情況也不一樣。我不能說你做得對不對。”
他頓了頓。
“不過,我相信你的判斷。”
秦婉音心裏一暖。
“謝謝你。”
李澈笑了笑:“謝什麼。對了,你那邊接下來有什麼安排?”
秦婉音說:“張廣才準備下村核實烤煙麵積,已經定了計劃。下週一開始,我倆各負責兩個組。你什麼時候過來?不來看看嗎?”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秦婉音等了兩秒,沒聽見聲音,以為是訊號不好:
“喂?”
李澈的聲音傳來,但語氣變了,不像剛才那麼輕鬆:
“核實麵積?什麼時候定的?”
“就今天。”秦婉音說,“檔案都出來了。說是為了防虛報高報,現在煙苗下地一個多月,正是核實的好時候。”
李澈又沉默了。
秦婉音隱約覺得不對勁:
“怎麼了?”
李澈回過神來,語氣恢復了正常:
“沒什麼。你們怎麼分工的?你負責哪幾個村?”
秦婉音說了自己負責的小組,裏麵沒有陳坪村。
李澈聽完,明顯鬆了口氣。
“那就好。”他說,“我儘快安排時間過去,到時候再跟你細聊。今天有點晚了,你先休息。”
秦婉音還想說什麼,李澈已經匆匆掛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愣了幾秒。
總覺得哪裏不對。
而電話那頭,李澈放下手機,後背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陳坪村瞞報麵積的事,他一直沒有告訴秦婉音。
不是不想說,是覺得沒必要。
婉音分管全鄉的烤煙,重點是麵上的事。
陳坪村隻是一個點,而且有他和韓老盯著,應該出不了大問題。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想著可以用農民手裏的實際收入說話——陳坪村雖然麵積報得少,但單產高、質量好,總收入不比別人差。
到時候資料一出來,自然能證明他們的做法是對的。
可他萬萬沒想到,今年突然就下來了烤煙補貼!
而且補貼的核發,跟麵積直接掛鈎!
他現在還不知道具體補貼標準是多少,能不能讓其他村的收入提高到陳坪村的水平。
但他可以肯定——烤煙補貼一出,縣裏鄉裡肯定會拿麵積說事。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找到韓老的號碼,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