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聊了幾句場麵話,王多海出來打圓場:
“今天就這樣吧。林站長這邊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麼廣的範圍就這幾個人,有些疏漏也情有可原。”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林站長,工作該做的還是得做。不能因為有困難就疏忽大意。今天秦鄉長提的幾點問題,你得好好反思反思,該整改的整改,該加強的加強。”
林學同連連點頭,一疊聲地稱是。
他看了看錶,臉上堆起笑:
“哎呀,都這個點兒了,到飯點了。站裡隨便安排了點兒飯菜,領導們不嫌棄的話,賞臉吃個便飯?”
這當然是廢話。
秦婉音早就知道,這頓飯是跑不掉的。
一行人移步食堂。飯菜不算豐盛,但也過得去。席間沒人談工作,主要是各種恭維——尤其是林學同,對秦婉音的恭維簡直到了不要臉的程度。什麼“年輕有為”“女中豪傑”“一看就是乾大事的人”之類的,聽得秦婉音隻想翻白眼。
吃完飯,幾個人準備告辭。
走到門口,林學同突然說:“領導們稍等,站裡準備了一點土特產,不成敬意,帶回去嘗嘗。”
他招招手,有人提過來三個手提袋,每個袋子裏裝著兩瓶酒和一個包裝精緻的茶葉盒。
酒是本地普通白酒,茶葉盒也是本地常見的土特產包裝。
王多海見狀,立刻擺出一副推辭的樣子:
“哎呀老林,你這是幹什麼?我們來是工作的,又不是來打秋風的。不行不行,不能收。”
林學同笑著把袋子往他手裏塞:
“王鄉長,就一點土特產,不值什麼錢。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老林了。”
兩人推讓了幾個來回,王多海“不得已”地收下了,嘴裏還說著“下不為例”“下次別這樣了”之類的話。
他轉手把袋子遞給開車的劉永:“小劉,放後備箱。”
劉永接過去,開啟後備箱,把三個袋子並排放好。
車子發動,駛離煙草站。
回去的路上,王多海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他把林學同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什麼工作不細緻、管理不到位、能力也就那樣。但每數落一句,後麵都要跟一句“畢竟就那麼幾個人”“人手確實不夠”“農民素質不高”之類的說辭。
秦婉音聽著,心裏卻越來越疑惑。
王多海和林學同之間,頂多就是安全指導方麵的工作關聯。林學同的工作好壞,根本不影響他王多海。他為什麼這麼賣力地為林學同說話?
而且王多海今天說是去送檔案、叮囑安全事項,可秦婉音全程在他旁邊,他連“安全”兩個字都沒提過。
檔案?壓根沒見他拿出來。
這兩人,恐怕不隻是工作關係那麼簡單。
車子駛進鄉政府大院,停在辦公樓前。
劉永下車,開啟後備箱,去提那三個袋子。
袋子有點多,他一手拎兩個,一手拎一個,沒走幾步,最上麵那個袋子滑了下來,“啪”地摔在地上。
茶葉盒從袋子裏滾出來,盒蓋摔開了。
張廣才正好走過來,見劉永騰不開手,就彎腰幫他撿。他順手拿起茶葉盒,湊到鼻子跟前想聞一聞——
手一抖,盒子差點掉地上。
裏麵沒有茶葉。
整整齊齊碼著五遝鈔票。
張廣才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他正準備蓋上蓋子,秦婉音走了過來,目光落在那個敞開的茶葉盒上。
五遝錢,碼得整整齊齊。
張廣才也不避她,反而笑嗬嗬地招呼劉永:
“小劉,把另外兩個也開啟看看。”
劉永蹲下,手忙腳亂地開啟另外兩個茶葉盒。
一模一樣的五遝錢。每個盒子裏都是五萬。
王多海走過來,看了一眼,笑著打趣:
“這林學同,還挺大方的。”
張廣才也笑,把那盒子蓋上,遞還給劉永。
秦婉音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王多海看向秦婉音,似笑非笑。
“這個林學同,正經事沒幹好,這些歪的斜的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秦婉音臉上轉了一圈。
“秦鄉長,你看這……怎麼處理啊?”
張廣才還在旁邊拆那幾瓶酒,大概是想看看酒盒子裏有沒有夾帶。他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
秦婉音看著王多海那張臉。
似笑非笑,話裏有話。
她知道這是在試探。
她沒有回答,直接走過去,一把從張廣才手裏奪過那個袋子。張廣才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秦婉音已經把劉永手裏的另外兩個袋子也拿了過來。
她把那三個茶葉盒子隨便往袋子裏一塞,轉向劉永:
“走,回煙草站!”
劉永愣住了,看看秦婉音,又看看王多海。
王多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他快步上前,在秦婉音拉開車門的時候,也跟著鑽了進去。
張廣才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然後他朝周圍張望了一圈——院子裏沒人,隻有幾輛車靜靜地停著。他咬咬牙,也小跑過去,站在車窗前,聽著裏麵的動靜。
車裏,王多海把車門關上,先看了看車窗外,確認沒有其他人,才轉向秦婉音。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似笑非笑的試探,而是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秦鄉長,俗話說打人不打臉。你這麼送回去,那就是不給麵子啦。”
秦婉音看著他,目光平靜:
“那王鄉長的意思是——收下?”
王多海立馬擺手:
“我可沒這麼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是說啊——他林學同把錢裝在茶葉盒子裏,就是不想讓咱們提前知道。要不是剛才劉永掉地下,咱們都不知道裏麵裝的是錢。”
他看著秦婉音。
“那咱們就按不知道的來。先回去琢磨琢磨,看看怎樣才能既把錢送回去,又不傷兩家和氣。”
車窗外的張廣才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幫腔:
“是啊秦鄉長,咱們以後還指著煙草站呢。你想把烤煙搞上去,離了煙草站怎麼行?這事得好好商量商量。”
秦婉音聽著這兩人一唱一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
她把手裏那幾個袋子提起來,晃了晃:
“和氣,就是收他錢?”
張廣才被噎住了。
王多海臉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秦婉音看著他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鄉長、王鄉長,你們都是前輩。這種事是什麼性質、有什麼後果,我想不用我來說吧?”
王多海反應快,立刻接話:
“沒人說要收!咱們現在說的,不是怎樣好好地把錢送回去嗎?”
秦婉音點點頭。
“可以。那咱們路上商量吧。”
她轉向駕駛座:
“劉主任,開車。”
劉永發動車子。
王多海衝車窗外的張廣才揮了揮手:
“那這樣,張鄉長,我陪秦鄉長回去一趟,你就回辦公室吧。”
張廣才嘆了口氣,退後兩步。
車子駛出院子,拐上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