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田坪呆了將近一個小時,一行人又開車往大柳村趕。
到了大柳村,眼前的景象讓幾個人都愣住了。
大片大片去年就種過煙的地,原來的煙株都還立在地裡,枯黃的杆子東倒西歪,像一群被遺棄的士兵。
地裡全是野草,長得半人高,風一吹,草浪起伏。
隻有兩三個人拿著鐮刀,在地裡慢慢收拾,動作遲緩得像慢放的電影。
有一部分已經收拾出來的地,地壟倒是起起來了。
可是那地壟歪歪扭扭,深淺不一,高的地方能沒過腳踝,低的地方又像條淺溝。
李澈站在地頭,雙手叉腰,看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他覺得自己拿把鋤頭下地,也能起出更好的地壟來。
這哪裏像是要搞大生產的樣子?
王順到底是來種煙的,還是來圈地的?
一圈轉下來,李澈心裏隻有一個感覺:
大柳村的情況,完全不像已經準備好大麵積種煙的樣子。
他站在地頭,手搭在額前遮著陽光,往遠處望瞭望,然後回頭看了韓老一眼。
韓老和他目光相觸,微微搖了搖頭。
韓老照樣找了當地人問情況。
那人倒是回答了,但回答得很含糊:
“王老闆把地租走了,就沒我們什麼事了。我們隻管收地租,既不參與種煙,合作社的分紅跟我們也沒關係。”
李澈忍不住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語氣盡量放得平緩:
“靠那點地租,能過日子嗎?”
那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苦笑著搖搖頭:
“能過什麼日子?就看王老闆要不要人幹活。有活乾我們就乾,沒活乾就出門打工。”她的聲音裏帶著一股怨氣。
李澈又問:“那你們自己種不行嗎?”
那女人苦笑著搖頭,把手裏的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現在地裡種十株烤煙,起碼會爛一半。與其看著一年的心血白費,還不如那點地租合算。”她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拔草,不再說話了。
......
之後的兩天,李澈他們又去了幾個村子。
大部分搞合作社的,基本都和大柳村一樣——個人挑大頭,村裡人隻出地、不參與。
也有少部分村裡自己搞的,但規模都不如陳坪村大。
一圈逛完,假期也結束了。
第二天上班,李澈剛坐下泡了杯茶,手機就響了。
拿起來一看,是陳富貴。
他有些好奇,昨天兩人才分別,怎麼這麼快就有事了?
“李局,鄉裡剛下了個檔案,我發給你了,你趕緊看看!”接通一聽,陳富貴的聲音很急。
李澈開了擴音,又開啟某信。
陳富貴發來的是一張圖片,拍的是紅標頭檔案。
標題寫著:
《富林縣關於促進烤煙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補貼辦法》
落款是富林縣人民政府和縣煙草專賣局。
李澈放大圖片,仔細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一行一行掃過去,手指在螢幕上慢慢滑動。
補貼很全麵——從烤煙麵積到設施裝置,從農資交售到稅收貸款,方方麵麵都有補貼。
一畝煙田補貼多少,買農機補貼多少,交售煙葉還有獎勵,寫得清清楚楚。
看到這個訊息,李澈的眉頭先是舒展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這對煙農來說,絕對是件大好事。
可是馬上,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手停在螢幕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個數字——種煙麵積補貼、農資補貼、設施裝置補貼……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想起大柳村那些荒廢的煙田,想起那兩三個人拿著鐮刀慢吞吞收拾的樣子,想起當地人說的“王老闆把地租走了就沒我們什麼事了”。
還有趙小方——那個痛快答應減掉農資的煙草站技術員。
當時他還納悶,趙小方怎麼突然這麼好說話。
以及王多海——那個從不主動下村、卻突然帶著兩個外地口音的人來陳坪村轉了一圈的副鄉長。
那兩個火峰口音的外地人……
他們——早就知道這份檔案!
李澈盯著手機螢幕,那幾行補貼數字在眼前晃來晃去。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忽然間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圖。
......
烤煙是高山作物。
火峰縣為什麼是產煙大縣?
就是因為那裏海拔高,晝夜溫差大,這些都是種出好煙的硬性標準。
火峰縣的煙葉,在全國都能排上號。
富林縣呢?
一半是山區,一半是平原。
整體海拔比火峰縣低了一大截,真正能滿足烤煙種植條件的地方,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所以富林縣的烤煙,質量一直上不去,成本卻下不來。
同樣是一畝煙,富林縣的病蟲害比火峰縣多得多。
農藥要加倍,人工要加倍,最後賣出去的價錢,還趕不上人家的一半。
如果讓李澈來製定政策,他可能會建議——放棄烤煙,另尋出路。
可富林縣的這份補貼檔案,明明白白寫著:要加大扶持力度,要促進產業高質量發展。
這是要不撞南牆不回頭。
李澈把手機收起來,起身往外走。
他得去找韓老。
老乾所的活動室裡,韓老正跟幾個老幹部下棋。
看見李澈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有事?”
李澈點點頭。
韓老放下棋子,站起來,跟著他走到王薇的辦公室。
門關上。
李澈掏出手機,調出那張圖片,遞給韓老。
“韓老,您看看這個。”
韓老接過來,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看到最後,他把手機還給李澈,摘了老花鏡,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帶著失望,帶著痛心,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沉重。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從本身解決問題,就開始想些歪門邪道。等事情搞砸了,有人問起來,他們就會說——”
他頓了頓。
“是邦國起的頭。”
李澈沉默了。
他懂韓老的意思。
這種情況,他見得多了。
一個地方,有人開了個頭,整個地方就開始大張旗鼓地跟進。
等發現情況不對勁,已經回不了頭了。
這時候就開始想各種辦法補救——補貼、扶持、政策傾斜。
可如果最後還是救不回來呢?
那就得有人承擔責任。
誰起的頭,誰扛著。
李澈忽然想起韓邦國那句話:富林縣情況複雜。
現在看來,這情況,不是一點點複雜。
韓邦國想扭轉整個局麵,那不是一點點困難。
除非他願意把整件事扛起來,承認自己起錯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