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愣住了。
“調回來?”
“對。”羅誌斌看著他,“今天找你,就是想聽聽你個人的意願。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李澈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調回去?回哪兒?住建局?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但他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而是一連串的問號。
陳坪村怎麼辦?
韓邦國那邊怎麼辦?
秦婉音馬上要去新林鄉,他還得在暗中輔助她,這一走,不就全亂了嗎?
他下意識地開口:
“不行。”
羅誌斌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精彩。
他大概是沒想到,自己堂堂組織部副部長、老乾局局長,親自找下屬談話,告訴他要提拔重用,對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不行”。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李澈,像看一個怪物。
“你說什麼?”
李澈也意識到自己話說得太急,但他已經開了口,隻能硬著頭皮說下去:
“羅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在老乾所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要調我?而且我已經適應了那邊的工作,跟老幹部們相處得也挺好,這……”
羅誌斌站了起來。
他叉著腰,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個來回,然後停下腳步,指著李澈的鼻子:
“李澈啊李澈,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人家都是巴望著聽到這種好訊息!你倒好,不但不感謝,你還跟我叫上板了?!”
“怎麼著,是不是我還得給你打份申請報告,把理由原因一條一條寫清楚,然後請您老人家審閱啊?”
李澈趕緊站起來,勾著腰,扶著羅誌斌的胳膊,滿臉賠笑:
“羅局,羅局,您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
羅誌斌一揮手,甩開他:
“那您老人家是什麼意思?”
李澈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羅誌斌那張氣得發紅的臉,心裏又好笑又無奈。
羅誌斌這個人,平時看著嚴肅,但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現在這副模樣,倒是很少見。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副誠懇的語氣:
“羅局,您再這麼說話,我就得從這樓上跳下去了。”
羅誌斌瞪著他,沒說話。
李澈趕緊解釋:
“我的意思是,您還記得我寫的那篇材料吧?”
羅誌斌哼了一聲:“記得。怎麼了?”
“那篇材料裡,我專門寫了老幹部的重要性,寫了老乾所是一股不能忽視的力量。”李澈說,“結果報告一遞上去,我人就跑了。您讓其他人怎麼看我?”
他看著羅誌斌。
“說我虛架子?說我言不由衷?說我踩著老幹部往上爬?”
羅誌斌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李澈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李澈見他態度緩和下來,繼續說:
“所以羅局,不是我不聽組織話,是我必須言出必行啊。再說了,我在老乾所就不能幹工作了嗎?老乾所不還是組織部的序列?”
羅誌斌沉默了幾秒。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
李澈站在原地,等著他開口。
煙霧在辦公室裡慢慢散開。
羅誌斌吸了兩口煙,忽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複雜,是被氣笑的!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了。
有的一聽說要提拔,恨不得當場跪下磕頭。
有的假裝謙虛,嘴上說“我還不行”,眼睛裏全是渴望。
還有的當麵感恩戴德,轉頭就去打聽能去什麼好位置。
但像李澈這樣的,他是頭一回遇見。
第一反應是“不行”,理由是“不能言而無信”。
他抬眼看著李澈,目光裏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
“李澈,”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你是真不想走,還是跟我玩以退為進那一套?”
李澈苦笑:“羅局,我要跟您玩以退為進,我就該先謝謝組織栽培,然後說我聽組織安排。我直接說不行,那不是找死嗎?”
羅誌斌聽完,又笑了。
這一回,笑容裏帶著幾分滿意。
這小子,確實有點意思。
不是白眼狼,有良心,願意安心紮根老乾所——這年頭,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
可是,梁書記那邊已經定了調子,他不能不執行。
他又抽了兩口煙,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裡。
“行了,你坐下。”
李澈坐回椅子上。
羅誌斌看著他,語氣比剛才緩和了許多:
“李澈,你說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他頓了頓。
“組織對你的工作安排,也是工作紀律,容不得你挑三揀四。”
李澈心裏一沉。
羅誌斌繼續說:
“不過,組織上也會充分考慮你的個人意見。”
他看著李澈。
“今天就這樣。你回去等通知。通知一到,你該去哪兒就去哪兒,不許跟我討價還價。”
李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官大一級壓死人,他連在韓邦國那兒都能討價還價,偏偏就是頂頭上司這兒,自己還不能說理了。
沒辦法,看羅誌斌的樣子是主意已定,他隻好站起來,無奈地點了點頭:“好的,羅局。”
轉身要走,羅誌斌在後麵又補了一句:
“對了,你那個材料,梁書記親自看了,評價很高。”
李澈腳步一頓。
梁福成?
他回過頭,羅誌斌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了。
李澈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站在走廊裡,他長長撥出一口氣。
梁福成親自看了?還評價很高?
這訊息是好是壞,他現在也說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事,已經由不得他了。
他快步下樓,開車往回趕。
一路上,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得趕緊跟韓老商量商量。
......
李澈把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羅誌斌的談話,到他下意識拒絕,再到最後那句“回去等通知”。
韓老聽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兩人之間鋪開一片亮白。
活動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要調走?”韓老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去哪兒定了嗎?”
李澈搖搖頭:“沒說。隻說是調回來,具體去哪兒,讓我等通知。”
韓老又沉默了。
他拿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動作比平時慢,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消化什麼。
李澈看著他,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這幾年,韓老對他幫助很大。
陳坪村的事,韓邦國那邊的關係,還有日常工作中的指點,韓老從沒吝嗇過。
現在自己要走,韓老心裏肯定不是滋味。
“韓老,”他開口,“這事還沒定,說不定……”
韓老擺擺手,打斷他。
“別說了。”他抬起頭,看著李澈,臉上擠出一個笑,但那笑容裏帶著明顯的失落,“這是好事,對你來說是好事。我不能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