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福成滿意地笑了笑。
他和鄭國濤搭檔這麼多年,默契還是有的。
“你說,”他問,“這份材料,是羅誌斌寫的,還是李澈寫的?”
鄭國濤想了想:“不知道。我對羅誌斌不熟悉。不過看這個意思,應該不是出自組織部。”
“要是組織部那幫人寫的,咱倆應該早就看到了。”
梁福成表示贊同:“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說,“組織部那幾號人,整天在我麵前晃悠,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
他頓了頓。
“老鄭,這個李澈,你好像還挺看重的。你覺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能重用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鄭國濤想起那天在區委辦公樓衛生間裏,無意間聽見李澈和周琦地那場爭執。
他對李澈的能力瞭解不多,但至少從那天的爭執中可以判斷,這個年輕人的人品經得住考驗,思維也很成熟。
“能不能重用,”鄭國濤說,“也得先用用看。”
梁福成沉吟了一下。
“他本身是行政編,提起來倒不是不可以。”他說,“這樣吧,這個人我先考慮考慮。但這份材料——”
他的語氣變得正式起來,“咱倆得儘快研究研究。”
鄭國濤笑了:“行吧。哪天我上你家拜個年。”
......
李澈原以為,把嶽父嶽母接過來過年,會是一番其樂融融的景象。
結果證明他想多了。
問題出在他爸媽身上。
李澈後來才琢磨過味兒來——爸媽大概是覺得秦立誠和馮娟剛經歷兒子進監獄這事,心裏肯定不好受,得想方設法安慰安慰他們。
怎麼安慰?抬高秦婉音唄。
抬高秦婉音,就得壓低他李澈。
於是整個過年期間,李澈就像一隻被架在火上烤的鴨子。
他媽王淑梅是主力。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隻要一大家子坐在一起聊天,她總能把話題引到秦婉音身上——住建局的主任,信訪辦的當家人,年紀輕輕就有了實職,前途不可限量。
說著說著,就必然要拐到李澈身上,翻出些陳年舊事:小學時數學考二十八分啦,爬樹掏鳥窩摔折胳膊啦,初中寫情書被人退回來啦。
一樁一件,全是李澈不想提的黑歷史。
他爸李建國雖然話少,但偶爾補一刀也夠狠的。
什麼“你這工作乾來乾去也就那樣”,什麼“婉音現在比你強多了”,說得李澈無言以對。
最要命的是秦婉音。
她不但不幫他解圍,反而樂得接受兩位老人的讚美,時不時在發現話題快要轉到自己身上時還插句嘴,又把話題重新拉回到李澈身上。
就這麼著,李澈度過了大年初一、初二、初三。
像考了倒數第一的孩子,接受著全家的輪番轟炸。
......
大年初四一早,王淑梅就開始張羅。
“今天初四,社羣裏有集,聽說還有土家族長桌宴。”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親家來了好幾天,一直悶在家裏,今天得出去熱鬧熱鬧。”
馮娟笑著應和:“好啊,正好見識見識你們這兒的年味。”
王淑梅手一揮:“都去!一家子齊齊整整都去!”
李建國和李澈也沒能躲過,被王淑梅一一手一個揪出了屋子。
於是一家六口,浩浩蕩蕩出了門。
走到老街口,人忽然多了起來。
除了熱鬧非凡的集市外,老街口前麵還黑壓壓一片,擠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還有幾個舉著自拍桿的年輕人對著手機鏡頭說個不停。
王淑梅介紹說:“這就是吃長桌宴的地方。”
說著,就拉著馮娟就往裏擠。
“讓讓,讓讓,我們住附近的……”
李澈和秦婉音跟在後麵,李建國和秦立誠慢悠悠地走在最後。
好不容易擠到街口,卻發現被攔住了。
幾個穿著紅馬甲的社羣工作人員站在那兒,手拉手組成一道人牆。
王淑梅擠到最前麵,臉上堆起笑:
“同誌,我們就住在附近,親家母大老遠來的,就想進去看看,您行行好,放我們進去唄?”
工作人員不肯放,說裏麪人太多了,隻能等下一波。
王淑梅急了,“我們就進去看看,不佔座,看看就走……”
她正說著,旁邊忽然也吵了起來。
李澈循聲看去,一個穿著紅馬甲的工作人員正和一個舉著運動相機的年輕人爭執。
李澈聽了幾句,大概意思就是年輕人表示不吃長桌宴,就是進去拍幾個視訊,算是幫他們宣傳。
工作人員則表示裏麪人太多了,要進去得等下一波,還說用不著他們宣傳。
爭執的點就在最後這句話上,年輕人覺得工作人員擺架子,看不起搞自媒體的。
工作人員則態度生硬,讓他們不要妨礙自己工作。
很快,爭執的人群擴大,那些網紅都站在年輕人一邊,工作人員也形成一邊,老百姓則充分發揮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本分。
一時間,原本就毫無秩序的集市徹底亂了套。
李澈看見不少人拿出手機,和那些網紅一樣,對著爭執現場拍攝起來。
而那些工作人員則惱羞成怒,態度越發惡劣,眼看雙方就要動上手了。
李澈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了搖頭。
好在,亂象引來的派出所的人,兩輛警車趕了來,七個警察從車上下來,試圖分開人群。
但他們顯然沒處理過這種事,不得章法地拉著這個推著那個,越拉越亂。
一個主播被推了一下,順勢往地上一坐,喊得更響了。
李澈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
這潑天富貴,別人想都想不來,你們還往外推。
他轉頭對秦婉音說:“把爸媽帶到人少的地方去,別擠著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你要幹嘛?”
李澈沒回答,已經擠進人群。
他直接走向那幾個警察,找到肩章最高的那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把他們保護起來,先帶到對麵去!”
那警察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李澈推著往外走。
李澈同時對那個坐在地上的主播喊:
“你們先別急,我想想辦法,你們先服從警察同誌安排!”
主播們麵麵相覷,但看見警察真的在往外撤,便也跟著往後挪。
身後工作人員的罵聲不斷,李澈根本不理會,硬生生把警察和主播們往後推出幾米。
其他警察和網紅見狀,也跟著後退。
兩方人馬,總算分開了一點距離。
李澈對那警察說:“帶他們到安全的地方,保護好。”
警察也是看見了一絲解開糾紛的曙光,便點點頭,招呼同伴帶著那群主播往街對麵撤。
李澈轉過身,指著剛才那個態度最差的工作人員:
“別叫了。你們負責人呢?”
那工作人員眼睛都紅了,沖他吼:
“你他媽誰啊?滾一邊去!”
李澈沒理他,徑直從他身邊擠過,進了被攔起來的街道。
長桌宴就擺在這條老街上,幾十張長桌一字排開,上麵擺滿了土家族的特色菜肴——臘肉、香腸、糍粑、合渣、油茶湯。
坐著的遊客們早就被外麵的動靜吸引,紛紛站起來張望,不少人舉著手機在拍。
那個工作人員追上來,想攔住李澈,反而被他一把拉了進來。
李澈盯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我警告你,現在這麼多人,如果出了踩踏事故,你是要負責任的。你們負責人是誰?馬上叫過來。”
工作人員梗著脖子:“我就是負責人,這兒的事我說了算!”
李澈掏出手機,指著他說:
“你要算個負責人,那你們領導真是瞎了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