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喜來顯然沒把李澈放在眼裏,但礙於韓老,還是簡單說了情況。
加上韓老補充的細節,李澈便明白了個大概:趙喜來是韓市長在石陽縣主政時一手提拔起來的,他的主要的競爭對手——財政局局長則是石陽縣縣長的左膀右臂,而石陽縣縣長又背靠韓市長。
現在趙喜來就認為自己對韓市長的幫助更大,又加上他是韓老的學生,便認為於情於理韓市長都應該幫自己。
“韓市長念舊情,我是知道的。論資歷、論能力,我趙喜來在石陽幹了這麼多年公安局長,保一方平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馬胖子憑什麼?不就是仗著跟現任縣長走得近嗎?”
趙喜來語氣憤懣,說到激動的時候還委屈起來,全然不顧李澈還在桌上。
李澈則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腦海中迅速勾勒出石陽縣的權力圖譜:
韓市長——原石陽縣縣長,是共同的上級;
現任縣長是韓市長親信;
趙喜來是韓市長舊部;
財政局長是縣長親信,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縣長的利益。
現在,韓市長要在自己的兩個“舊部”以及一個“舊部的親信”之間做選擇。
想到這裏,李澈心裏已然明白為什麼韓市長沒有明說了。
麵對趙喜來的委屈,韓老久久沒有開口,而是審慎地看向李澈。
李澈一開始還沒有領會意思,直到韓老沖自己眯了下眼睛,才明白原來韓老帶自己過來是想讓自己幫他開這個口。
於是李澈深吸一口氣,在趙喜來略帶不耐和韓老深沉的目光注視下,開口了,語氣平靜卻如石破天驚:
“趙局長,恕我直言,這個副縣長,您這次恐怕提不了。”
“憑什麼?!”趙喜來拍桌而起。
趙喜來身旁的韓老,在稍作震驚之後,又鬆了一口氣。
說到底,趙喜來是他的學生,原本這番話應該他自己跟趙喜來說的。
可是他一來擔心傷了趙喜來的自尊心,又擔心傷了趙喜來和韓邦國之間的和氣,不得已之下,才把李澈給叫來。
隻是沒想到,李澈能這麼精準地領會他的意思,而且一開口就把結論給說了出來。
不過想著趙喜來的火爆脾氣,或許這種直截了當的說法比徐徐道來更有療效,於是韓老也就默不作聲。
麵對趙喜來久居上位的威壓,李澈心平氣和,“就憑您現在分量不夠!”
趙喜來瞪著李澈,語氣帶著怒意,“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分量?我這身警服一穿就是二十多年,要不你來試試,看看夠不夠分量?!”
“喜來!”韓老沉聲喝止,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看向李澈,“你繼續說。”
李澈迎著趙喜來慍怒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清晰地說道:“趙局長,您錯就錯在,以為您的對手是財政局長。從一開始,您就看錯了。”
他頓了頓,看到趙喜來眼神中的怒火被一絲疑惑取代,才繼續道:“您的對手,從來就不是馬局長,而是縣長。或者說,您和縣長,也不該是對手。”
“你什麼意思?”趙喜來眉頭緊鎖。
“韓市長要高升,他需要考慮的,是全域性的穩定和力量的平衡。石陽縣是他的基本盤,縣長是他信任的人,維持縣政府的穩定和高效運轉,是縣長的首要責任。財政局長,是縣長實現這個目標的關鍵臂膀。提馬局長進班子,能最大限度穩定縣政府,確保韓市長的政策在石陽暢通無阻。這符合韓市長當前最大的政治利益。”李澈條分縷析,將局麵提升到了韓市長的戰略高度。
“那我呢?我對韓市長就不重要了?”趙喜來忍不住反問。
“您當然重要,公安戰線至關重要。但在這個時候,相比於一個可能因為人事變動而產生內部摩擦的縣政府,一個穩定、聽招呼、能出政績的縣政府,對韓市長更重要。”
李澈話鋒一轉,接著說,“而且,您第二個錯誤,是認為縣長是您的對手。恰恰相反,您和縣長,理論上都是韓市長的人。韓市長要做的,不是二選一,而是在確保核心穩定的前提下,如何安撫和安排您這位老臣。直接硬挺您上去,可能會引起縣長的反彈,得不償失。”
趙喜來不是蠢人,隻是當局者迷,被李澈這麼一點,他臉上的怒容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和恍然。
他喃喃道:“所以~~我就必須當那個犧牲品?”
“可以這麼理解。”李澈點點頭,“您這次能和馬局長競爭,本身就是作為一個犧牲品入局的。不過您也可以換一個角度去想,您能和馬局長同場競爭,說明一切都在韓市長的掌控之中。”
說到這裏,李澈頓了頓,給了趙喜來一點消化的時間。
隨後他接著說道:“所以,您現在要爭的,不是一時之長短。而是要想辦法,如何增加自己的‘分量’,讓韓市長覺得,在下一個機會出現時,非您不可,或者安撫您所需要的代價,遠小於您能帶來的價值。”
“分量?怎麼增加?”趙喜來下意識地問道,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請教的味道。
李澈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提出思路:“比如,跳出公安看公安,圍繞縣裏的中心工作,做出在市裡都能‘露臉’的漂亮事。再比如,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化敵為友。說白了,您的‘分量’,不僅僅在於您管著多少警察,更在於您能調動多少資源,協調多少關係,為上級解決多少難題。”
一番話,把趙喜來說得目瞪口呆,也把一旁的韓老說得心服口服。
韓老由一開始的正襟危坐,轉而慢悠悠地喝著茶,就說明他帶李澈來赴飯局的目的已經達到。
而他看待李澈的眼神,也在深邃中增加了一絲欣賞。
送走趙喜來,韓老緊了緊衣領,“晚上沒什麼事吧?要不,陪我散散步?”
李澈會心一笑,散步?您老是有話要說吧!
果不其然,兩人剛走到河邊,韓老就開口了,“李澈,如果你還想往上爬的話,我倒是可以幫幫你。可能大忙幫不上,幫你跳出老乾所還是沒問題的。”
韓老說完,又扔過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韓老,謝謝您瞧得起我。主要我還是個犯了錯的人,就算跳出老乾所,也翻不起多大浪花來。”
韓老此時眼裏精光一閃,駐足道:“那你成天在我麵前轉悠啥?又是偷看又是獻殷勤的,不就是為了跟我套近乎嗎?”
李澈吐了吐舌頭,心說果然是隻老狐狸,看來自己的一舉一動他都注意到了。
既然都是千年老狐狸,李澈也就乾脆不裝貂了,“哎呀,看來什麼都逃不過您老的雙眼!您說得沒錯,我是想跟您套近乎,畢竟您深謀遠慮、背景又深厚,試問誰不想跟您套近乎呢?!”
說罷他頓了頓,隨後接著說道:“不過我跟您套近乎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我媳婦兒,我想說不定哪一天您能拉她一把。”
這個答案有些出乎韓老的意料,可又在情理之中,韓老眯著眼睛打量了李澈一會兒,然後重新挪動腳步,“算你小子識相!行吧,今天就算我欠你個人情,哪天想找我還了你直管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