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老乾所又到了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
提著禮物來的人絡繹不絕。
有老幹部的子女,有曾經受過照顧的單位代表,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但每年都會來的熟麵孔。
李澈每天迎來送往,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
這天下午,趙喜來來了。
他提了兩份禮物。
一份大咧咧地送給了韓老,另一份,他在辦公室悄悄塞給了李澈。
李澈低頭一看——兩條好煙,兩瓶好酒,還有一張購物卡。
“趙局,這……”
“收著收著。”趙喜來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李老弟,我那事,成了。”
李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副縣?”
趙喜來點點頭,笑得嘴都合不攏。
李澈隨即笑起來:“恭喜趙局!不,應該叫趙縣了。”
趙喜來擺擺手:“還沒正式下文呢,低調低調。”
他把李澈拉到沙發上坐下,感慨道:“李老弟,這次真是多虧了你。上次你跟我說,要把反詐工作拉到縣域層麵。”
“我聽了你的,回去就張羅。結果你猜怎麼著?這次都不用我提,書記那邊主動就提出來了!”
“明年縣裏要把反詐工作列為重點,還要打造一個全市的反詐樣板出來!”
他拍著李澈的肩膀,一臉佩服:
“你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要往韓老這兒跑多少次,才能把這個副縣拿下來。”
李澈謙虛地笑了笑:
“我不過是旁觀者清,多說了幾句話而已。其實路子都是趙局您自己趟出來的。”
他頓了頓,話頭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不過趙局,經過這一次,您應該明白了吧?”
趙喜來看著他。
“乾工作,切忌跟著自己的喜好來。”李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能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不喜歡乾的就晾在一邊。凡事多想想,多問幾句為什麼,多看看領導想要什麼。”
趙喜來看著他,眼睛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有佩服,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豎起大拇指:
“李老弟,我還是佩服你。不到三十,看得比我都透。”
他站起身,一拍大腿:
“不管怎樣,今天晚上必須吃飯。我把林長征叫上了。你們兩口子都在全水區,跟林長征搞好關係,對你有好處。”
李澈心裏一動。
趙喜來看起來大老粗一個,心思倒沒有看上去那麼粗。
他這是想用拉攏林長征的方式,來感謝自己。
他當然不會拒絕。
多個朋友多條路子,何況是公安局長,多結識沒壞處。
但他聽著話已經到這兒了,乾脆順水推舟。
“趙局,謝謝你。能跟林局一塊兒吃飯,肯定好。”
他頓了頓。
“不過要是哪天有空的話,能不能把富林縣的局長約出來,給我認識認識?”
趙喜來愣了一下。
“羅玉你不是認識了嗎?看你倆那樣子,好像關係還挺好。”
李澈嘿嘿一笑:
“羅政委是羅政委,局長是局長。在你們局裏,不也是您說了算嗎?”
趙喜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行吧!”他一拍大腿,“看哪天有機會,我把他約出來坐坐。”
李澈立馬道謝。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老乾所的走廊裡,腳步聲來來去去,熱鬧得很。
趙喜來走了之後,李澈站在窗前,看著外麵。
富林縣的局長。
羅玉是政委,雖然也是核心領導,但真正說了算的,還是局長。
既然要去新林鄉,這些關係,都得提前鋪墊。
......
年終的最後一項工作,是去組織部開總結會。
李澈坐在會議室後排,聽著各科室負責人依次彙報。
輪到老乾局時,羅誌斌朝他使了個眼色,李澈便起身,代表綜合科彙報全年工作。
今年綜合科的工作很有成色,幾個政策的實施、區裡市裏的表彰等等,李澈的總結非常有料.
說到區裡市裏的表彰時,李澈特意把功勞往局裏推,往領導身上靠。
彙報完,會議室裡響起一陣掌聲。
部長張宏遠點點頭,難得開了金口:“老乾局今年的工作非常亮眼,市裡區裡都有表彰,李澈,年輕人不錯。”
羅誌斌臉上有光,笑得合不攏嘴。
張建軍雖然臉上也笑著,但是心裏卻不是滋味。
僅僅隻是一年,李澈在部長嘴裏都掛上名字了。
他實在搞不懂,那些明明是邪門歪道的舉措,怎麼就所有領導都讚賞呢?!
當然,董海也免不了要誇讚幾句。
......
開完大會,老乾係統的幾個人又聚到羅誌斌辦公室,算是小範圍聊聊明年的安排。
說是開會,其實就是年終閑聊。
羅誌斌泡了茶,幾個人圍著沙發坐下,說說今年的成績,談談明年的打算。
李澈又被誇了一通。
羅誌斌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李澈啊,今年你可是給咱們老乾局長臉了。我這當局長的,也跟著沾光。”
李澈謙虛了幾句,目光無意間掃過羅誌斌的辦公桌。
桌上放著一份材料,抬頭寫著:
《關於提升幹部教育培訓實效與優化人才引進機製的若乾建議》
下麵隻開了個頭,兩行字,後麵全是空白。
羅誌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嘆了口氣,伸手把材料拿過來,抖了抖。
“唉,區裡壓下來的任務。”他把材料往茶幾上一放,“梁書記說了,新氣象需要新隊伍,組織部得務實的辦法。張部又把任務壓下來,人手一份,放假之前必須交上去。”
他指了指那兩行字:“我琢磨了一天,就憋出這麼點兒。”
張建軍和董海湊過去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李澈也看了一眼。
那兩行字寫得很籠統,無非是“加強理論學習”“創新培訓方式”之類的老生常談。
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羅局,”他開口,“您怎麼不試試從老乾所入手?”
羅誌斌抬起頭,看著他。
“我現在發現,老乾所就是一座寶庫。”李澈說,“那些老幹部的經驗,可不能小瞧。往往很多沒頭緒的事,經過他們一討論,就有了頭緒。”
他頓了頓,見羅誌斌在認真聽,便繼續說:
“咱們能不能讓老幹部對現任幹部進行一對一幫扶?”
“不是那種形式主義的結對子,是真的讓老幹部當實踐導師。”
“年輕幹部遇到難題,可以找老幹部請教;老幹部有經驗、有人脈,也能發揮餘熱。兩邊都有好處。”
羅誌斌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這倒是條路子。”他坐直了身體,“老幹部有經驗,現任幹部有幹勁,兩邊一結合……可以啊李澈!”
張建軍和董海也頻頻點頭。
羅誌斌興奮了一會兒,忽然又靠在椅背上,搓了搓臉。
“可是……我這手頭事兒太多了。”他看著李澈,目光裏帶著幾分試探,“李澈,你看我年終事情這麼多,都快騰不出手了。要不——”
他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
“這份材料,你來寫?”
李澈愣住了。
他隻是好心提個建議,怎麼還提出事了?
他看著那份隻開了個頭的材料,又看看羅誌斌那張“就等你答應了”的臉,心裏苦笑。
羅誌斌是他的頂頭上司。
頂頭上司發話,他能說不嗎?
“行。”他點點頭,“羅局,那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