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樓道裡,看不太真切。
“大概是爸自己想明白了吧。”
秦婉音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追問。
兩人繼續往下走。
“但願如此。”她說,“我把律師的聯絡方式給他了。他還讓我別擔心,說他們會顧好自己,不會給我添麻煩。”
走出單元門,夜風撲麵而來。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你突破了心裏麵的那道坎,多大的事兒都不算事兒了!
秦婉音站在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股憋了好幾天的濁氣,終於吐出來了一些。
李澈攬住她的肩膀。
“正好。恐怕往後你還真沒什麼時間去管他們了。”
秦婉音側頭看他:“怎麼了?是不是又有什麼事?”
“是的。”
李澈的語氣很平靜,但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要當副鄉長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
然後她隨便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她以為李澈在開玩笑。
她現在連個股級待遇都還沒解決,副鄉長?那是副科級,怎麼可能?!
李澈沒有笑。
“倒也沒那麼快。”他跟上去,語氣認真起來,“不過你得抓緊時間把股級落實下來。我估計職級落實下來後,你還得在信訪辦工作一段時間。要不然就這樣調過去,別人會說閑話。”
聽著李撤有板有眼地分析著,秦婉音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李澈。
路燈昏黃,把李澈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睛裏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你說真的?”
“那你以為呢?”
李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麵前。
“不是別的地方。就是我幫扶的那個新林鄉。你去當副鄉長。”
隨後,李撤便將自己之前和韓老以及韓邦國的對話告訴給秦婉音。
秦婉音認真聽著,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副鄉長!
不是住建局的科長,不是信訪辦的主任,是副鄉長——行政官員,真正的父母官。
而是還是副科級。
如果真能調過去,那她豈不是~~一步登天?
李澈看著她發光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
“那邊的情況,我已經摸得**不離十了。以後咱倆並肩作戰~~”
他頓了頓。
“讓你當上鄉長,甚至上副縣,都指日可待。”
他沒把餅畫得太大,他擔心會把秦婉音給嚇到。
步子得穩穩噹噹地跨,太大了,真會扯到蛋。
......
秦明的案子,處理得比預想的快。
一週後,秦立城接到通知:秦明已經移交司法機關。
他湊了五十萬,還給單位——那兩百萬公款,能還多少是多少,這是李澈轉達的律師建議。
剩下的,秦明自己承擔。
有趣的是,秦明並沒有把張潔咬進去。
律師的分析很專業:秦明那三百多萬網貸,能證明用於賭博的部分,可以向法院抗辯,要求認定為非法債務。
這部分大概有兩百多萬,可以免掉。
剩下的,秦家可以向銀行申請製定還款計劃,分期還。
那些親戚朋友的錢,秦立城用自己的存款還了。
......
有一個意外。
那天下午,李澈和秦婉音去看馮娟。
剛走進小區,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單元門口。
張潔。
她穿著那件米色大衣,妝容精緻,但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青黑。
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看見李澈和秦婉音,她迎上來,聲音有些急:
“李主任,秦姐~~”
秦婉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張潔沒在意,直接把帆布袋往李澈手裏塞。
“這是我變賣了一些秦明給我買的禮物,又湊了點自己的存款,一共十三萬。”她的語速很快,“可是~~秦叔叔不肯見我~~不讓我進屋~~”
“我知道這點錢不夠幹什麼,但~~能不能幫幫忙~~幫我轉交給秦叔叔?”
李澈掂了掂手裏的袋子,沒接。
“你是真心想幫秦明?”
張潔愣了一下,然後拚命點頭:“真心的,真心的!說起來他現在這個樣子,跟我也有關係。我當初就不該~~”
她咬了咬嘴唇。
“不該慫恿他動公款。”
李澈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愧疚,有後悔,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這一進去就是好幾年。”李撤說,“說不定出來就把你忘了。”
張潔低下頭。
那姿態,像一朵被風吹折的花。
“忘了就忘了。”她的聲音很輕,“註定我和他沒緣分。”
李澈沉默了兩秒。
然後把那個帆布袋接過來。
“沒事多去看看他。”他說,“他要真把你忘了,那就活該他光棍一輩子。”
張潔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懂。
李澈沒再解釋,拉著秦婉音往樓裡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潔還站在原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樓道裡,秦婉音嘆了口氣。
“沒想到我哥臨了還找了這麼個女人。也算對得起他這稀裡糊塗的一輩子了。”
李澈笑了。
“可不是?”
他推開單元門,側身讓秦婉音先進。
“這就叫魚找魚,蝦找蝦,烏龜專找大王八。”
秦婉音也笑了,“我倒要看看,”她說,“秦明能不能讓她成為我嫂子。”
......
十二月中旬,全水區事業單位單獨招考的日子定了下來。
不同於十月份的全國統考,這是區裡各單位為了補充人員單獨舉行的招考。
大部分單位都把時間安排在年底,所以這也算是全水區除了國考、省考、統考以及每年年頭例行人事調動之外,最重要的一次人事動遷。
全水區老乾局活動中心的人員招考,就在其列。
考試時間定下來的第二天,老乾所來了一老一少。
老人七十多歲,身板硬朗,走路帶風,一看就是部隊裏出來的。
年輕人二十三四歲,戴著眼鏡,穿著挺括的羽絨服,跟在老人身後,眼神裏帶著剛出校門的大學生特有的清高和懵懂。
“李主任吧?”老人一進門就伸出手,聲音洪亮,“我是彭老的戰友,鄧二栓。這是我孫子,鄧遠洋。”
李澈心裏一動。
這就是即將補充到自己手下的那個何遠鴻的“關係戶”。
他臉上不動聲色,熱情地握住老人的手:“鄧老您好您好!快請坐!”
鄧二栓在沙發上坐下,鄧遠洋跟著坐在旁邊,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又很快收回來。
那眼神李澈很熟悉——剛畢業的大學生看基層單位,總是帶著一種“我隻是暫時在這裏落腳”的疏離感。
“李主任,遠洋這孩子畢業兩年了還沒找到份合適的動作,這次真得麻煩你了。”鄧二栓說著,從口袋裏掏出煙,遞給李澈。
李澈接過煙,沒點,放在桌上。
“鄧老您太客氣了。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革命的後代,應該的。”
他看向鄧遠洋。
鄧遠洋禮貌地點點頭,但那表情李澈看懂了——將就。
老乾所對他來說,隻是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等時機到了,他自然會去更有“前途”的單位。
李澈把這份態度收進眼底,麵上依舊熱情。
聊了一會兒,鄧二栓起身告辭。
李澈送到門口,鄧遠洋跟在他爺爺身後,腳步有些漫不經心。
出大門時,李澈叫住他:
“認真對待考試,最起碼筆試成績得過線,要不然就算我有辦法,也沒法兒把你弄進來。”
鄧遠洋愣了一下,點點頭:“知道了,李主任。”
鄧二栓連忙接話:“李主任放心,這孩子學習沒問題,肯定給您考個好成績!回頭有空一定來家裏坐坐!”
李澈笑著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