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手機響起來。
徐建打來的。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李主任,打聽清楚了。秦明這個案子,大概率就定在你們市了,不會往上走。情況也和我剛才判斷的差不多。”
他頓了頓。
“還有就是,我剛才幫你聯絡了一個律師,姓周,專門做職務犯罪辯護的,在長清這邊很有經驗。”
“等下我把他的號碼發給你。你直接聯絡他,說是我的朋友就行。他會告訴你怎麼操作。”
李澈說:“好的,謝謝徐檢。”
徐建忽然問:“你那邊,能湊到多少?”
李澈看了秦立城一眼,沒有說話。
徐建似乎明白了什麼,不再追問,隻是說:
“有需要隨時打電話。”
結束通話。
三部手機重新安靜下來。
李澈拿起自己的手機,把徐建發來的律師號碼儲存下來,然後站起身,把另外兩部手機分別還給秦婉音和馮娟。
他轉向秦立城。
秦立城還坐在沙發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但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那目光裡,沒有了防禦,沒有了敵意,甚至沒有了之前那種“我是一家之主”的倔強。
隻剩下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東西——有震驚,有茫然,有羞愧,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依賴。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李澈~~那個,檢察院的~~能不能請他幫忙,跟紀委那邊說說情~~”
他沒說完,因為李澈已經搖了搖頭。
“不會。”
李澈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不會因為家裏的事,要求別人做違反規則的事情。”
秦立城愣住了。
馮娟急了:“那怎麼辦?賣房子也來不及啊!就算現在掛出去,也得有人買~~”
秦婉音打斷她:
“早讓你們報警自首,不聽。”
她看著秦立城,目光裡沒有責怪,隻有疲憊。
“爸,你到底湊到了多少?”
秦立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自己的手機,翻出備忘錄裡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裏摳出來的:
“加在一起~~大概五十多萬。”
他頓了頓。
“如果把房子賣了~~估計能湊個一百六七十萬。”
一百六七十萬。
離兩百萬,還差三十多萬。
離秦明欠下的那四百多萬,更遠。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
秦立城抬起頭,看向秦婉音。
那目光很明顯——一百六七十萬,離兩百萬還差三十多萬。
如果秦婉音把他們小兩口的存款拿出來,應該就差不多了。
秦婉音對上那個目光,愣了一秒。
然後她反應過來。
“爸,你別看我。”她的聲音硬得像塊石頭,“我先說明,這件事,我一分錢都不會拿。”
秦立城愣住了。
馮娟也愣住了。
“那是我和李澈的存款。”秦婉音一字一頓,“不是大風刮來的。如果說家裏遇到困難,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急需用錢,我肯定拿出來。”
她頓了頓。
“但這是秦明自己惹出來的亂攤子。我早就跟你們說,別慣著他了。你們不聽,還怨我們。現在出了事,你們又指著我們出錢?”
她看著秦立城。
“憑什麼?”
秦立城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要我說,你們也別賣房子了。”秦婉音的聲音越來越冷,“秦明又不是三歲小孩。搞出來這麼多事,他就該自己負責。別說七八年,就是十年二十年,該他坐牢,他就必須坐。”
李澈站在一旁,看著她。
他心裏很滿意。
經過這段時間的錘鍊,秦婉音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了。
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該切割的時候絕不猶豫。
這不正是他一直在她身上培養的東西嗎?
他走上前,輕輕攬過妻子的肩膀,捏了捏。
“婉音說得沒錯。”
他看著秦立城和馮娟,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而且你們還要考慮一點——就算把公款還上了,他還有網貸。就算那些網貸公司的錢可以抗辯不還,那些親戚朋友的呢?”
秦立城的臉色白了一分。
“他都去找我借錢了。”李澈說,“其他親戚朋友肯定也都借了。秦明現在見不到人,到時候那些人會找誰要錢?”
他頓了頓。
“另外還得請律師,這也需要錢。”
他看著秦立城。
“我的建議是,公款能還就還,但你們得先顧好自己。”
說完,他轉向秦婉音。
“我得馬上去趟韓老家。你陪爸媽坐會兒,律師聯絡方式待會兒我發你手機上,晚上我來接你。”
秦婉音點點頭。
李澈鬆開她的肩膀,走向門口。
門在身後關上時,他聽見客廳裡傳來馮娟壓抑的抽泣聲,還有秦婉音低低的、沒什麼感情的聲音:
“媽,別哭了。哭有什麼用~~”
他快步下樓。
樓道裡的燈還是壞的,他用手機照著,一級一級往下走。
十一月的夜風從樓梯間的破窗裡灌進來,已經微涼了。
剛走出單元門,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澈。”
他停下,轉過身。
秦立城站在單元門裏,半邊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李澈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秦立城走出來,走到他跟前。
路燈昏黃,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格外深。
他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終於發出聲音:
“那個~~李澈。”
他頓了頓。
“剛才那些電話,爸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和你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搞清楚狀況。”
“以前是我~~”
“秦立城。”
李澈打斷他。
秦立城愣住了。
李澈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沒必要說這些。”
秦立城的嘴張了張。
“你我都清楚,”李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不是感謝我。你是覺得兒子沒救了,然後發現女婿似乎比兒子更能依靠。”
秦立城的表情僵住了。
他想發怒,像以前那樣。
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沖不出來。
因為李澈說的是真的。
秦婉音始終是要嫁出去的人。
所以他所有的希望,幾十年如一日,都押在秦明身上。
而當秦明一夜之間變成一堆扶不上牆的爛泥,當這個他從未正眼看過的女婿忽然展現出他想像不到的能力時~~
他幾乎是本能地,開始把目光移向李澈。
這是他骨子裏的東西。
勢利。
他自己都不願承認,但李澈替他說出來了。
李澈看著他僵住的臉,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而且你也太好打發了吧。”
秦立城愣住了。
“就憑那幾通電話?”李澈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就不需要再考察考察我?”
秦立城徹底懵了。
他看著李澈,像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