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死寂了幾秒鐘。
終於,劉亞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手指轉向門口,是對楊軼林說的:“楊軼林!你去把信訪記錄本給我拿過來!馬上去!”
楊軼林似乎早有準備,或者說強作鎮定,他瞥了秦婉音一眼,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秦婉音就這麼站在劉亞軍辦公桌前,一言不發,背挺得筆直,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顯露出她內心的波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拉長的橡皮筋。
幾分鐘後,楊軼林回來了,手裏抱著那本厚重的信訪接待記錄簿。
他徑直走到劉亞軍桌前,翻到九月份,熟練地找到其中一頁,然後推向劉亞軍和秦婉音。
“劉局,秦主任,這就是九月二十一號的記錄。您看。”楊軼林的聲音甚至帶著點坦然。
秦婉音和劉亞軍同時低頭看去。
紙張上,確實記錄著錦繡家園圍牆隱患的事項,來訪人、時間、反映問題、接待人楊軼林的簽名,一應俱全。
然而,問題就出在下麵的“處理情況”和“經辦人”欄。
這張記錄的前一頁和後一頁,在類似的欄位裡,都清晰地簽著“秦婉音”的名字和日期。
唯獨這一張,“處理情況”是空白,“經辦人/接收人”簽名處,也是空白。
劉亞軍抬起頭,看向秦婉音,眼神裡的質問已經不言而喻。
沒等秦婉音開口,楊軼林反而用一種“替她開脫”的語氣說道:“劉局,也可能是我彙報了,秦主任當時忙,一時沒來得及簽。”
“後來事兒多,就給忘了~~小秦主任操心的事多,偶爾遺漏一張,也不奇怪。”
秦婉音根本沒理會他倆的一唱一和。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釘在了那本記錄簿上。
她沒有去看那張有問題的記錄,而是飛快地前後翻動,目光銳利地掃過九月二十一號當天的所有記錄。
幾秒鐘後,她抬起頭,臉上之前的憤怒和激動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沉靜。
她發現九月二十一號,全天信訪記錄一共是四條。
其中,接待人署名曾慶洲的有三條。
署名楊軼林的,隻有這一條,就是錦繡家園圍牆這一條。
之前秦婉音故意冷落楊軼林,在楊軼林值班的日子都會多安排一個人。
就算楊軼林值班的時候照樣懶散,也不可能一天四五件信訪他隻接待這一件,還剛好是出事的這件。
秦婉音的心念在電光石火間急轉。
她幾乎可以斷定,這張記錄有問題。
根據剛才那位年輕母親的說法,圍牆是十月二號倒塌的,正值國慶長假。
對方因處理孩子傷情,也知道單位放假,才特意等到節後第一天來反映。
而楊軼林,完全有可能是在得知圍牆真出事後,才匆忙將這張記錄,塞進了匯總本裡。
信訪辦的接訪記錄,是每人一本,每日下班前各自撕下當日記錄頁,匯總到秦婉音處。
本子裏有貼上痕跡本是常事,這給楊軼林的操作提供了便利。
至於他是忘了上交直到事發才“補救”,還是從一開始就憋著勁給自己設局,秦婉音一時還無法斷定。
但眼下,她缺少鐵證。
僅憑接訪數量的異常和邏輯上的疑點,在劉亞軍“息事寧人、先處理問題”的態度下,還不足以釘死楊軼林。
強行對峙,隻會讓劉亞軍更加反感,也可能打草驚蛇。
權衡利弊,秦婉音迅速做出了決斷。
她臉上強硬的線條忽然鬆緩下來,肩膀似乎也垮了一點,露出一絲“百口莫辯”的懊惱和無奈。
“可能~~可能真是我搞忘了。”
她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自責,“劉局,我現在就去錦繡家園,先把善後處理好。等處理完畢,我再回來接受局裏的處理。”
聽到秦婉音主動“認錯”並攬責,劉亞軍明顯鬆了口氣,緊繃的臉色緩和不少。
他要的就是有人出來把這事扛下來,儘快平息。
至於到底是誰漏了記錄,在他看來,遠不如趕緊把圍牆修好、安撫住戶重要。
“嗯,這就對了。”劉亞軍點點頭,語氣也平和了些,“先去把實際問題解決好,這纔是關鍵。”
楊軼林站在一旁,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和輕蔑。
果然,丫頭片子就是丫頭片子,看著強硬,一遇到壓力,還不是乖乖服軟認栽?
隻要有人頂了雷,這事就算過去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秦婉音背上這個“失職”處分,以後在信訪辦更得看他臉色。
秦婉音不再多言,轉身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剎那,她臉上那點偽裝出來的懊惱瞬間消失,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
她直接趕往錦繡家園。
現場情況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很簡單。
小區背靠一個小土坡,前段時間連續降雨導致土坡區域性滑坡,幾塊大石頭滾落,正好砸壞了小區後圍牆的基腳。
這是個老舊小區,沒有物業,居民們隻是把礙事的石頭搬走了,至於受損的圍牆,無人問津。
結果就拖到國慶期間,半截圍牆轟然倒塌。
問題清楚,秦婉音立刻聯絡了局裏住房保障科和區街道辦事處,現場辦公。
下午,重建加固方案就定了下來,責任單位、資金渠道、施工時限一一明確,次日即可動工。
處理完實際問題,秦婉音沒有立即返回局裏。
她拿出手機,向正在輪休的同事大曾問了下情況。
電話裡,秦婉音仔細詢問了那天的細節,重點是楊軼林當天接訪了幾個人。
大曾的回答讓她有些失望:他們幾個老科員,平時都待在辦公室,隻有接訪室忙不過來或者輪值的人有事離開時,才會下去頂一下。
那天他並沒看見楊軼林具體接待了誰。
這個情況秦婉音也瞭解。
原本是她為了“照顧”楊軼林,在他值班時多安排一個人,但這反而讓其他人心生不滿,更不願陪坐在接訪室,通常隻是待在樓上辦公室,等電話或通知。
線索似乎斷了。
秦婉音正感到一陣煩躁,電話那頭的大曾忽然“哎”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秦主任,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個人來。那天下午,我從辦公室下來接班,正好看見一個人從接訪室窗戶前走過去,印象挺深。”
“什麼人?”秦婉音立刻追問。
“一個男的,大概~~四十來歲?走路姿勢特別怪,一瘸一拐的,肩膀晃得厲害,有點像~~有點像小兒麻痹後遺症那種。”
“我還多看了兩眼。他還跟門衛老張說了幾句話。不過,我不確定他是不是來信訪的,反正我沒接待過他。”
走路姿勢奇怪!小兒麻痹後遺症!
秦婉音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電流般的激靈掠過全身。
外來人員進入住建局大樓,必須在門衛處登記!
“好的,我知道了。”秦婉音不動聲色,又問了兩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