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比李澈早一步到家。
她換下外套,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啟電視或者收拾房間,隻是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逐漸暗淡的光影。
空氣裡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安靜,她需要這片刻的獨處,來整理思緒,也來積攢一點開口的勇氣。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秦婉音抬起頭,看見李澈提著兩個鼓囊囊的超市購物袋走了進來,袋子裏露出翠綠的蔬菜和鮮紅的肉類。
“回來了?”李澈看她坐在沙發上,隨口問道,“今天這麼早?”
“嗯,局裏沒什麼事,就先回來了。”秦婉音起身,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一個袋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廚房。
李澈開始歸置買回來的東西,秦婉音則默默擰開水龍頭,開始清洗蔬菜。
水流嘩嘩,沖刷著生菜葉上的水珠,也暫時掩蓋了空氣中某種欲言又止的凝滯。
擇了幾片菜葉後,秦婉音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她沒有看李澈,目光聚焦在手中翠綠的菜梗上,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開始講述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講得很細,語氣盡量平穩,不掩飾自己的失誤和考慮不周,也客觀描述了各方的反應。
李澈自始至終沒有插話,他正熟練地切著肉片,刀鋒與砧板接觸發出均勻的篤篤聲,彷彿隻是廚房裏尋常的背景音。
他隻是偶爾“嗯”一聲,或者微微點頭,表示他在聽。
直到秦婉音說到最後,提起趙宏宇雖然黑著臉但並未重責,隻是讓她寫報告時,她的聲音終於低落下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消沉。
“~~這次可能真的搞砸了,李澈。律師函都發到局裏了,事情鬧大了。搞不好~~我得背個處分。”
她停下手裏的動作,看向李澈,眼神裡有些茫然,也有些期待。
李澈的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落下,切完最後幾片肉。
他把刀放在一邊,洗了洗手,用毛巾慢慢擦乾。
整個過程,他都沒有立刻說話,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微微蹙著眉,似乎在思考什麼。
廚房裏隻剩下水龍頭沒有擰緊的滴水聲,嘀嗒,嘀嗒。
終於,李澈擦乾了手,轉過身,背靠著料理台,目光落在秦婉音臉上。
他沒有安慰,也沒有評價她“搞砸了”的這件事,而是直接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你對調查曾顯堂的結果,有多大把握?可靠嗎?”
秦婉音一愣,完全沒料到李澈會跳過事件本身,直接問這個細節。
她下意識地想說“現在問這個有什麼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瞭解李澈,他從不做無意義的追問。
他不討論結果,隻深究過程中的關鍵細節,往往意味著~~他嗅到了某種轉機?
這個念頭讓她沉寂的心湖猛地波動了一下,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被點燃。
但隨即,那火苗又黯淡下去。
看來,自己這次,終究還是要依賴他的分析和謀劃了。
那股想要獨立證明自己的倔強,在現實的困境麵前,似乎又一次顯得蒼白。
她定了定神,認真回答道:“鄭傑這個人,我覺得可靠。”
“他雖然有自己的看法,但調查走訪的過程應該是紮實的,不太可能編造村民的說法。”
“他對曾顯堂的判斷,聽起來~~邏輯上是自洽的。”
李澈點了點頭,手指在料理台邊緣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深入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如果鄭傑的調查屬實,”李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那麼,這個曾顯堂,至少在兩年前他父親去世時,表現出來的態度是:第一,對他哥哥和侄子的不法行為不齒,甚至到了痛恨的地步。”
“第二,他願意用放棄全部家產繼承權的方式,來換取哥哥一家走正道。這說明什麼?”
他看向秦婉音,引導著她思考。
秦婉音順著他的思路:“說明~~他可能並不那麼看重錢財?”
“對,至少不像曾顯貴那麼看重。”李澈肯定道,“一個在體製內穩步上升的副局長,如果真那麼愛錢,當年就不會用放棄家產的方式去換一個虛無的承諾。”
“他更看重的,很可能是自己的名聲和前途,他絕不會允許這些爛事玷汙他的名聲,斷送他的前途。”
秦婉音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似乎抓住了李澈話裡的關鍵。
李澈甩了甩手腕,彷彿要甩掉最後一點水漬,然後走向餐桌,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示意秦婉音也過來坐下。
“現在,我們暫且假設對曾顯堂的調查和判斷是真實的,”李澈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那麼,這位城管副局長,搞不好就是破局的關鍵。”
“你是說~~讓我去求曾顯堂?”秦婉音遲疑地問,心裏有些彆扭。
這似乎又回到了“找關係”、“靠背景”的老路。
李澈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清晰:“不是求。是去說明情況。”
他進一步解釋道:“第一,你需要親自去接觸一下這位曾副局長,親眼看看他的態度,驗證鄭傑的調查是否準確。”
“第二,如果調查有誤,他根本就是曾顯貴的保護傘,那我們也能通過這次接觸,探探他的虛實。”
秦婉音仔細琢磨著李澈的話,覺得有道理。
這不是去哀求施捨,而是帶著明確目的的資訊核實與策略試探。
“可是,”她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就算曾顯堂肯出麵,或者我們證明瞭他沒問題,那曾顯貴那邊呢?”
“他既然敢把事情鬧到發律師函,肯定還有後手。就算曾顯堂壓他一時,他能甘心嗎?會不會變本加厲?”
聽到這個問題,李澈臉上忽然露出了那種秦婉音熟悉的、帶著幾分銳利和近乎邪氣的笑容。
那不是輕鬆的笑,而是一種看透棋局、發現對手致命弱點時的冷笑。
“曾顯貴?”李澈嗤笑一聲,語氣裡充滿了不屑和篤定,“他已經親手給自己挖好了墳墓,而且正在歡快地往下跳。我們不用浪費精力去專門理會他。”
他看著秦婉音疑惑的眼神,沒有立刻詳細解釋,但那笑容裡的寒意和成竹在胸的意味,卻讓秦婉音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秦婉音意識到,李澈看到的,或許比她想像的還要深,還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