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既想撇清歷史責任,又想表達配合態度,更想將自己從可能到來的、更高層次的爭鬥中摘出去。
李秀英這番話,是情報,也是投名狀,更是一道護身符。
“李鄉長放心,”李澈點了點頭,語氣平和而肯定,“今天就是老同誌下來看看,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頓便飯,聊了聊家常和工作。”
“酒桌上的話,說過就過了,睡一覺,誰還記得清具體說了啥?至於其他的,不過是工作之餘的閑談。酒醒了,該忙什麼還忙什麼。”
聽到李澈的承諾,李秀英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緊繃的神情鬆弛下來,感激地道:“謝謝李主任理解!那~~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村裏有什麼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望著李秀英匆匆離去的背影,李澈站在夜色中,久久沒有上車。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凝重和層層迷霧。
齊愛民~~林學同~~資料作假~~蘇蔓~~
幾條原本看似不相關的線,此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隱隱約約地串聯了起來。
蘇蔓背後的那隻手,似乎終於清晰了一些。
一個對韓邦國抱有深刻敵意、知曉其某些“舊賬”、並且身居副縣長職務的體製內人物,完全符合李澈之前對蘇蔓背後“執棋者”特徵的推斷。
齊愛民,會不會就是那個隱藏在蘇蔓身後的幕後黑手?
李澈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韓老和黃老已在閉目養神。
車子發動,駛離了燈火通明的鄉政府,車子前方,一片漆黑。
......
隔天早晨,車子停在陳坪村委會門前時,李澈一眼就看到了那塊嶄新的牌子。
白底紅字,端端正正掛在村委會斑駁舊牌的旁邊——“陳坪村烤煙種植專業合作社”。
牌子擦得鋥亮,在山區略顯灰濛的背景下,透著一股子嶄新的、向上的勁頭。
看得出來,陳富貴對這個合作社,是真正上了心,鉚足了勁。
聽到車響,陳富貴小跑著從村委會裏迎出來,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被山風和日頭磨礪出的黝黑與褶皺。
但那雙眼睛亮得很,滿是熱情和期盼。
“李主任!韓老!黃老!可把你們盼來了!路上辛苦,快進屋歇歇腳!”
村委會的活動室,如今堆滿了化肥袋子和農藥箱,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化肥和塑料包裝混合的氣味。
陳富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地方窄巴,東西多,有點亂。這都是煙草站配發下來的,合作社的專用農資,我都盯著呢,一樣沒敢亂動。”
“不亂,挺好。東西到位,心裏才踏實。”李澈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物資,心裏對陳富貴的執行力多了幾分認可。“走,先看看苗子去。”
一行人穿過村子,來到村東頭新建的育苗大棚。
陽光透過塑料膜照進來,棚內溫暖而濕潤。
一排排鐵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長方形的泡沫育苗盤,盤裏是密密麻麻、綠意盎然的煙苗,莖稈挺直,葉片舒展,像一片縮小的、生機勃勃的森林。
負責今年育苗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話不多,但一說到苗子,眼睛就放光。
他指著苗床,一條條向韓老和黃老解釋:“種子是煙草站統一提供的,抗病性好~~”
“基質是配好的營養土,消毒過的~~”
“溫度控製在20到25度,白天通風,晚上保溫~~”
“水是定時噴淋,肥料是煙草站按比例配的營養液,病蟲害預防也是按他們的日曆打葯~~”
他講得仔細,韓老和黃老聽得更仔細,不時彎腰湊近檢視苗情,或追問一兩個細節。
黃老甚至用手指輕輕捏了捏一片煙苗的葉子,感受其厚度和韌性,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李澈在一旁靜靜聽著。
育苗員的話,條理清晰,標準明確,都是煙草站配套的操作流程。
王順當初那套“老手藝”的說辭,在這滿棚健壯、標準統一的綠苗麵前,不攻自破。
看完令人欣喜的煙苗,他們又去看了幾塊已經完成春耕的土地。
有的已經冒出了玉米嫩苗的綠尖,在褐色的大地上點綴出成行的希望。
陳富貴指著規劃圖介紹:“李主任,按您和老幹部們定的方案,肥力差點的地,都優先種了玉米。邊角地和坡地都種皇竹草,等煙苗下地後就可以播種。”
土地是農民的畫布,而此刻,陳富貴正帶著合作社的社員們,在這幅畫布上謹慎又充滿希望地勾勒著新的圖景。
李澈能感覺到,這位老支書鉚足了勁。
回到村委會,幾個人開了個簡短的碰頭會。
李澈將各項事宜的進展和關於烤煙房的分配方案一一傳達。
陳富貴聽得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著。
隨後,他叫來合作社的幾個骨幹,將任務細化佈置下去。
晚上,陳富貴安排讓李澈三人住在他家。
房子是普通的農家院落,不如王順家裝修得“氣派”,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都是漿洗過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晚飯是地道的農家菜,臘肉炒蕨菜、土雞燉蘑菇、清炒時蔬,陳富貴的老伴兒還特地蒸了一碗金黃的土雞蛋羹。
飯桌上,陳富貴很高興,話也多了起來,頻頻舉杯。
他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眼睛裏的光,比外麵的月光還要亮。
那不僅僅是因為酒精,更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看到前路有光的振奮和希望。
看著這位五十多歲、頭髮已見花白的村支書,李澈心裏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中國農民,無疑是這個國家最堅韌、最樸實、也最容易被滿足的脊樑。
他們要求的不多,不過是一份耕耘後的踏實收穫,一份對更好日子的、看得見的盼頭。
他們就像腳下的土地一樣,沉默而深厚,隻要你播下真誠和希望的種子,他們就能報以最頑強的生長。
這一晚,李澈比平時多喝了幾杯。
他沒法不喝!
在這混雜著泥土氣息、柴火飯香和淳樸期望的夜晚,在這遠離城市喧囂和政治算計的山村裡,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純粹的觸動。
酒意微醺,心卻格外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