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店與陳華平分開後,接連幾天,陳老都未曾出現在老乾所。
李澈對此並不意外,更不著急。
他知道,這位家裏剛剛經歷了一場劇變的老領導,需要時間舔舐傷口,消化屈辱。
兩天前,秦婉音那通帶著激動顫音的報喜電話,倒是讓李澈的心情明朗了不少。
妻子升職,雖在意料之外,細想卻在情理之中。
陳華平倒台留下的權力真空必須迅速填補。
而秦婉音在趙宏宇眼中,恐怕不隻是能力尚可的副手,更是隱約連線著韓邦國這條線的“潛力股”。
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仕途上的一次重要躍進。
當晚,家中自然少不了一番酣暢淋漓的“慶祝”。
隻是,陳老遲遲不來“報到”,終究讓李澈心裏那根等待驗證的弦始終緊繃著。
人情給了出去,陳老會不會還,還得實際驗驗看。
......
此外,陳坪村那邊也傳來了新的煩惱。
這天,李澈正在張建軍辦公室裡“彙報工作”,陳富貴突然打來電話,語氣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無奈:
“李主任,合作社的執照是辦下來了,章程也立了。”
“可~~願意拿地入股、簽協議的戶數,還不到全村的一半。”
“我這幾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有些人就是觀望,怕吃虧,怕咱們搞不起來~~”
李澈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小農思維的改變非一朝一夕,尤其是在陳坪村這種屢遭挫折的地方,信任的建立更需要實實在在的收益來鋪墊。
“陳支書,別急,更別勉強。”李澈對著電話,聲音沉穩,“先把願意跟咱們乾的那一半人服務好,管理好。”
“把土地集中規劃好,把春耕落實下去,把咱們承諾的機械、技術指導都做到位。”
“隻要這一季,跟著合作社乾的人,收入明顯比單幹的高,比往年好,你放心,不用你勸,剩下那一半人,會搶著來入社。”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特意叮囑:“但是有句話你給我記牢了:合作社的大門,原則上向所有村民敞開。”
“唯獨陳波一家,除非我親自點頭,否則絕不允許加入。這一點,必須明確。”
陳富貴在電話那頭連聲答應,但隨即又吞吞吐吐地提出了另一個現實難題:“李主任,還有個事~~”
“現在合作社和其他人各乾各的,因為地是分開的,暫時還互不乾擾。”
“可等到烤煙的時候,麻煩就來了。”
“咱們村,攏共就那五座烤煙房,以前大家一塊兒用,將就著也湊合。”
“可是合作社一起來,這烤房怎麼分配?這個問題現在不想清楚,到時候搞不好真能打起來。”
李澈聽得眉頭緊鎖。
這確實是個棘手又現實的矛盾,他也知道些大概。
韓邦國修建的烤煙房還是經得起敲打的,哪怕放到現在,基礎設施也不過時。
隻不過那是針對大麵積種植的,以前一家幾畝地,幾戶甚至十幾戶人家合用一間烤房,大家都一樣,誰也沒話說。
但是合作社的出現,會把局麵打破,也肯定會引來爭吵。
他揉了揉開始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對陳富貴說:“這個問題我知道了。你先集中精力把眼前春耕和合作社內部管理抓好,烤房的事,我和韓老再研究研究,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李澈靠進椅背,長籲一口氣。
當上這個綜合科主任後,他才真切體會到什麼叫“官小事多”。
老乾所日常的一攤子事要管,陳坪村鄉村振興這盤大棋要下,還得時刻關注區裡甚至市裏的風吹草動,前幾天為了陳華平的事更是耗費了大量心神。
王薇固然勤快貼心,但能分擔的也僅限於所裡的文案和日常雜務,真正需要動腦、跑動、協調、甚至博弈的層麵,她幫不上忙。
“是時候,給這個辦公室再添個人了。”李澈看著對麵那張空置已久的辦公桌,心裏盤算起來。
編製是現成的,關鍵是要找一個什麼樣的人?
要機靈,要可靠,要有點背景或門路但不能太有主意~~這個人選,得好好物色。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際,下麵的活動中心忽然一陣躁動。
李澈推開窗戶看過去,就看見陳老的身影赫然出現在活動中心門口。
隻見陳老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努力挺直著背,臉上也強撐著往日的淡然,和昔日老友熱情地打著招呼。
但李澈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不過是故作鎮定。
陳老的眼袋更深了,眼神裡沒了往日那種老財政特有的、略帶矜持的精明光彩,反而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灰敗,整個人的精氣神,明顯矮了一截。
李澈立馬跑下樓,走到陳老身後:“喲,陳老!您可算來了!這幾天沒見您,我們可都惦記著呢!”
他臉上瞬間堆起熱情的笑容,彷彿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
陳老顯然沒料到李澈會如此“高調”迎接,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僵硬,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也隻能擠出笑容,含糊地應著:“啊,來了,來了,家裏有點小事,耽擱了幾天。”
李澈已經走到近前,不由分說,一把握住了陳老的手,用力搖了搖,聲音洪亮,確保旁邊幾位老同誌都能聽見:“陳老啊,您不在,我們這裏都感覺少了主心骨。我還想向您請教請教陳坪村貸款的事兒呢!”
圖窮匕見!
陳老的手在李澈溫熱而有力的掌握中,瞬間變得冰涼而僵硬。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連那強撐的笑容都徹底凝固了。
他握著李澈的手,僵硬得如同鐵鉗箍住的木頭,想抽回來,卻彷彿失去了力氣。
他萬萬沒有想到,李澈會如此直接,如此不留餘地!
這才幾天?!
這哪裏是請教?!
這分明是當著所有人的麵,用一種溫文爾雅的方式,提醒他別忘了那份“人情”。
棋盤對麵,孫老似乎朝這邊瞥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看棋。
陳老喉嚨乾澀,在李澈那看似熱情、實則不容拒絕的目光注視下,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啞:
“~~好說,李主任~~咱們,辦公室裡談。”
回到辦公室,李澈給陳老倒了杯茶。
陳老卻立馬換了副表情,冷冷地順手放在一邊,臉上帶著不甘的怒意問道:“李主任,有什麼吩咐就直說吧!”
李澈抱著雙手,靠在辦公桌邊玩味地看了陳老幾秒鐘,隨後笑道:“陳老,您覺得我有點不留情麵,是不是?”
陳老沒出聲,臉色依舊陰沉著。
“可是您想過沒有,當初婉音被你兒子欺負,您還反過來要求我去教育婉音,那會兒我怎麼想?”
陳老的表情頓時凝固住,瞬間,他臉上僵硬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
他想到當初是李澈的操作才讓陳華平進入住建局的,他想到無論他怎麼對李澈說他媳婦兒的不好,但李澈從未跟他紅過臉~~
他想到幾天前他兒子的狼狽和李澈的平靜~~
他的臉紅了。
“唉~~”
一聲重重的嘆氣聲,徹底將陳老的心防擊破,他張了張嘴,可不知道該怎麼說。
李澈走過來,在陳老的身旁坐下,握住陳老皺巴巴的、滿是老繭的手,笑道:“過去的事兒,咱都不說了,可陳坪村的合作社,還等著機械呢!”
陳老一愣,轉頭看向李澈,忽地就笑了出來,拿手虛點了點李澈:“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