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一根不斷收緊的弦,勒得李澈有些喘不過氣。
這種緊張感,甚至超過了當初與趙喜來一起保護劉斌的時候。
最要命的是,時間站在調查組那邊,他被隔絕在調查的核心資訊圈之外。
調查組由劉運副區長親自掛帥,規格高,保密嚴。
李澈在組裏沒有任何可靠的資訊來源。
唯一可能有交集的劉運,他更不可能直接去打聽。
那無異於不打自招,暴露自己對陳華平非同尋常的關注。
他隻能假設,每一天,調查組的進度都可能在逼近陳華平的要害。
主動出擊?
直接去查設計院?
且不說能否拿到核心原始檔案,一旦動作,必然驚動設計院方麵,甚至可能將調查的矛頭過早引向設計問題。
若真是設計缺陷,反而可能讓作為甲方的陳華平減輕責任,這與他的目標背道而馳。
直接找陳華平?
更是天方夜譚,兩人毫無私交,突兀接觸隻會引來無數猜測,等於主動把聚光燈打在自己身上。
至於秦婉音~~李澈苦笑。
不是不信任妻子的能力,而是在陳華平這種深耕機關多年、防備心極重的老油條麵前,秦婉音的段位確實還不夠。
貿然試探,極易被反噬。
李澈甚至不忍心對她點破殘酷的現實——在陳華平麵前,她還是一隻羽翼未豐、容易被看透意圖的菜鳥。
他能做的,隻剩下最笨、也最需要耐心的方法:不厭其煩地反覆比對秦婉音傳來的資料和他自己從工地現場蒐集來的材料。
他就不信,這世上真有什麼天衣無縫的局。
陳華平沒那麼聰明,也沒那麼乾淨。
問題一定藏在某個被忽略的角落。
秦婉音能感受到那股近乎焦灼的緊迫感,但她不太理解。
在她看來,事故已經發生,調查組也已介入,李澈大可靜觀其變,何必如此急切地要在調查組之前挖出東西?
她隱約猜到這與“把陳華平變成狗”的計劃有關,但其中的利害與時機把握,她還未能完全參透。
又一個深夜。
洗漱完畢,秦婉音靠在床頭刷著平板。
李澈則依舊坐在書桌前,枱燈將他緊鎖的眉頭映照得格外清晰,他麵前攤開著列印出來的資料。
“不對勁,肯定不對勁。”李澈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秦婉音抱怨。
“陳華平這個人,貪是肯定貪的,但他沒那個本事把痕跡抹得這麼乾淨。這些材料,從採購到驗收,紙麵上都合規~~”
“海綿城市市裡盯著,設計院那幫人,在這種專案上犯低階錯誤的概率太低了。”
秦婉音“嗯”了一聲,心思卻沒完全從平板螢幕上移開。
她手指滑動,百無聊賴地點開搜尋欄,打了幾個字:透水鋪裝材料技術規範和標準。
正翻看著,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找到一個論壇討論帖,帖子裏的某個表格,引起了她的注意。
“李澈,”她抬起頭,聲音裏帶著一絲疑惑,“陳華平的設計檔案裡,承壓板材的承壓係數是多少?”
李澈被打斷思路,愣了一下,還是依言在電腦上開啟秦婉音之前傳過來的檔案,找到材料技術引數部分。
那部分內容為了排版緊湊,用了極小的字型,擠在一大段說明文字裏。
他眯著眼找了半天,纔在密密麻麻的小字裏辨認出來:“承壓係數~~100千帕。”
“那混凝土基層的標號呢?”秦婉音的聲音明顯緊了一些,身體也不由自主坐直了。
李澈察覺到她語氣的變化,精神一振,立刻又在那段螞蟻小字裏搜尋:“C25~~找到了,是C25。”
話音剛落,秦婉音已經掀開被子,赤腳從床上跳下來,幾步衝到書桌前,把平板電腦塞到李澈眼前:“你看這個!這是行業的技術規範推薦!”
李澈凝神看去。
平板上是一個清晰的表格,列出了不同道路等級、不同使用場景下,對透水承壓板材及其基礎混凝土的承壓係數、混凝土標號的推薦值範圍。
表格顯示,對於城市主幹道級別的海綿城市鋪裝,承壓板材的承壓係數推薦值為100-150千帕,混凝土基礎標號推薦為C25-C30。
“陳華平的設計檔案,剛好卡在推薦值的最低限上!”秦婉音語速加快,帶著專業人士發現疑點時的敏銳,“100千帕,C25。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精準地踩著及格線!”
李澈的瞳孔微微收縮,腦中急速思考。
秦婉音繼續解釋道:“綜合管廊和海綿城市是同一家設計院出的圖紙。”
“我看過綜合管廊的圖紙,他們一貫的風格非常保守~~或者說穩健,在設計關鍵引數時,通常會選擇高標準,甚至直接採用上限。”
她指著平板,語氣篤定,“沒道理他們在綜合管廊用一套標準,到了海綿城市,就用另一套,而且是剛好壓著最低線的標準!”
李澈盯著螢幕上那冰冷的數字,又看了看自己電腦上那份字型小得費眼的設計檔案引數,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迷霧!
“狗日的!”他猛地一拍大腿,“他改了設計引數!不是換了劣質材料,是把設計標準本身給降低了!”
秦婉音用力點頭,臉色也因這個發現而泛紅:“隻有這樣才解釋得通!材料符合設計引數,驗收時也隻核對是否符合設計檔案。從流程上看,天衣無縫!”
“他還真夠精明的,”李澈接過話頭,眼神冷得像冰,“規範上既然寫出了最低限,就說明理論上是可行的。”
“如果不是那場雨,設計院篤定沒人敢去篡改設計引數、驗收的時候材料標準和設計引數又對得上,他還真能矇混過去。”
“到時候申請預算是個標準,結算又是另一個標準~~”
秦婉音迅速計算,“承壓板材和混凝土,標準每提高一個等級,成本上浮至少10%-20%。整個標段用量這麼大,如果操作成功,吞下去的利益,至少上百萬!”
書房裏安靜下來,隻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李澈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憤怒、鄙夷、還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興奮交織在一起。
陳華平,果然是一條貪得無厭又自以為聰明的“狗”。
他用的不是簡單粗暴的以次充好,而是更陰險、更專業的“合法合規”的貪汙手法!
若非這場意外大雨和搶修工程車,這個陷阱恐怕直到專案徹底完工乃至使用多年後,都未必會暴露。
“明天,”李澈看向秦婉音,聲音恢復了沉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抽時間去一趟設計院。”
“以城建股副主任、專案具體跟進負責人的身份去。”
“理由就說,局裏存檔的那份設計檔案正本被調查組調走了,但後續工程調整急需原始設計,你需要查閱原始設計檔案。”
秦婉音立刻領會,李澈給的理由合情合理。
她是技術負責人之一,有這個需求很正常,不會引起懷疑。
李澈繼續叮囑,“最好能影印一份,讓他們蓋個章或者出個證明。”
隻要拿到原始設計檔案,與陳華平後來可能篡改後下發執行的檔案一對比,真相便會水落石出。
那不起眼的、字型縮小的引數差異,就將成為勒在陳華平脖子上最致命的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