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茶香還未完全散去,蘇蔓帶來的微妙壓力卻已轉化為李澈心中更清晰的行動路徑。
他沒有向韓老詳述那場對話的細節,隻是輕描淡寫地帶過,說蘇蔓隻是為了上次的莽撞來道歉,還給老幹部們帶了些禮品。
韓老深邃的目光在李澈平靜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終究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李澈趁熱打鐵,在老幹部活動室開了個非正式的“小型研討會”,內容就是經過這群老幹部討論、然後他總結出來的關於陳坪村鄉村振興的方案。
上次從新林鄉回來後,老幹部們就迫不及待拉著李澈問了情況。
老一輩的幹部,到底基層工作經驗豐富,他們立馬拋開遊戲機和棋牌,幾天時間就總結出了陳坪村的問題:
最顯著的,就是陳坪村空巢化嚴重,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少量婦女兒童,勞動力不足,土地分散。
顧老提出來,說針對這種情況其實也有方法,那就是精耕細作,大不了一年種煙、兩年種玉米,這樣雖然產量低,但風險小,當然收益也就小。
韓老卻說煙草站推廣的新技術,單產和品質確實能上去,收益理論上是翻倍的。
但前提是規模化、標準化、機械化。
這對現在陳坪村的情況來說,無疑是讓小學生去解高等數學題。
老幹部們你一言我一語,結合當年的經驗和現實的困境,分析利弊。
最終,共識逐漸清晰:走合作社的路子,把分散的土地和有限的勞動力集約起來。
李澈在白板上寫下“合作社”三個字,便開始彙報:
“綜合各位老領導的意見,大體思路可以歸納為組建村集體主導的烤煙合作社,走集約種煙、迴圈養殖、利益共享的新路。”
他條分縷析:“第一,村民以土地入股,年終分紅,勞動力可以去合作社打工,算工資。”
“第二,土地集中後,統一對接煙草站技術,實現輪作、小型機械化,提升烤煙效率與品質。”
“第三,發展肉牛養殖,輪作秸稈可以用作飼料,邊角地也可以拿來入股,種植飼草,形成迴圈農業,拓寬收入。”
李澈最後總結:“方案核心是公有共享、集約迴圈。目標是讓留在村裏的人,土地有租金、幹活有工資、年底有分紅,把分散的劣勢轉化為組織的優勢。各位老領導看看,還有沒有需要補充的。”
幾位老幹部交換了眼神,相繼點頭。
韓老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有了這個方案,我們去陳坪村,腰桿就硬了。”
方案在手,李澈和韓老沒有耽擱,次日一早便驅車再赴陳坪村。
但這一次,李澈心中定的第一件事,並非立刻宣講方案。
車停在村口,他沒有去村委會,也沒有召集村民,而是帶著韓老和聞訊趕來的陳富貴,徑直去了王順家。
王順正在打掃自家寬敞的院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看到李澈一行人麵色嚴肅地走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喲,李主任,韓老,領導們來啦?快屋裏坐!媳婦兒,泡茶!”
“不用了。”李澈抬手製止,“王順,我們今天過來就是通知你一聲,從今年起,陳坪村的烤煙育苗工作,不再由個別戶承包。原有的育苗優先權,收回村集體。”
彷彿一個炸雷落在院子裏。
王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變作愕然,然後是難以置信的憤怒。
他“騰”地站起來:“啥?!收回?憑什麼?!這是我們老王家的手藝,是煙草站當年定下來的!”
他媳婦也從屋裏衝出來,尖著嗓子嚷道:“就是!還有沒有王法了?你們當領導的就能隨便搶老百姓的飯碗?當初好吃好喝招待你們,那飯都喂到狗肚子裏去了?”
場麵頓時混亂。
韓老皺緊眉頭,王富貴想上前勸解,被李澈一個眼神製止。
李澈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視著王順:“你拿著村裡給的優先權,賺的是煙草站給全村育苗的補貼!這些補貼本來就應該是村裏的,我們吃村裏的,有什麼不好意思?”
“倒是你,揣著明白裝糊塗,把集體的利益揣進個人腰包,才該問問自己好不好意思!”
王順被戳中痛處,臉漲得通紅,卻梗著脖子反駁:“你~~你血口噴人!那是我的技術錢!”
“技術?”李澈冷笑,“既然你有技術,就應該跟別人一樣下地種煙啊!幹嘛非要佔村裏的便宜?!”
“還有~~”李澈忽然話鋒一轉,“上次許仁讓人來接人,是你報的信吧!”
王順眼神猛地一慌:“你~~你說什麼?我不懂!”
“不懂?”李澈語氣更冷,“那我就權當你不懂吧!不過育苗的事村裡肯定要收回來,作為補償,給許仁通風報信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但是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王順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硬話。
李澈不再看他,轉向一旁同樣發著愣的陳富貴,讓他召集村民開會。
會上,李澈把總結出來的方案宣讀了一遍,並現場分了工。
考慮到烤煙的季節性,所有土地都可以馬上春耕,耕完的土地由村委會統計,肥力較好的先種一季,其他土地則全部種玉米。
另外,村委會還要負責入股土地的登記和合作社的申報等事宜。
至於牛和機械的事則由老乾所這邊負責。
宣佈完大體方案,李澈又朗聲說道:“以前的事情,過去的就過去了。但從現在起,陳坪村的事,肯定公開透明!”
“育苗工作,納入合作社統一管理。育苗技術好、責任心強的村民,可以應聘合作社的育苗技術員,拿工資,幹得好有獎金。”
“但煙草站下撥的所有育苗補貼、物資,全部歸合作社集體所有,產生的收益,由全體合作社成員共享!”
話音落下,陳富貴第一個起身鼓掌。
這麼些年,他可以說兩頭受憋,對上,他不敢實話實說,對下,他有火不敢發。
他何嘗不知道多少人指著自己的後脊樑直罵娘,可他能怎麼辦?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給他想辦法、替他抱不平!
現在,終於來了這麼個人,把那副沉重的擔子接了過去。
他終於找到了主心骨!
會議結束。,李澈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總算略微鬆弛。
陳坪村的任務佈置下去,大頭也就了了。
剩下的牛和機械,他絲毫不擔心。
他背後那群老幹部,多多少少都和畜牧局和農機局有關係,甚至其中就有一個前農業局的局長,而且來之前這些重振幹勁的老幹部就打了包票,這點小事不在話下。
這就是老幹部資源的力量,不在其位,餘威和人脈仍在,辦這種具體而微的“小事”,往往比正規渠道更靈活高效。
然而,這種順利的感覺,在回到老乾局,召集老幹部們商討具體細節時,卻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軟綿綿的“釘子”。
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牛和機械的問題很快就得到響應,李澈很高興,帶著輕鬆的口吻說道:“接下來就是資金問題。”
“這部分,咱們局裏能協調的經費,或者通過什麼渠道能申請到的扶持資金、補貼,大概能覆蓋多少?缺口怎麼補?是不是需要合作社先自籌一部分?”
他的目光,自然地投向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地抽著煙的陳老。
陳老一輩子都跟財政局打交道,是老乾所裡公認的“錢袋子”。
李澈的目光投過去,其他老幹部也就跟著看了過去。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陳老緩緩吐出一口煙,眼皮都沒抬,彷彿沒聽見李澈的問話,也沒感受到眾人的目光,隻是用指甲輕輕撣了撣煙灰,慢吞吞地說:
“國家有惠農補貼,畜牧有畜牧的,農機有農機的,專案有專案的。陳坪村~~以前沒弄過合作社吧?新成立的主體,申請起來,程式多,時間慢,額度也未必能保證。”他的話滴水不漏,全是原則,但沒有任何實質承諾。
李澈心裏“咯噔”一下,他迅速回憶,從最初調研陳坪村,到後來討論方案,再到今天落實細節,陳老似乎一直都存在,但幾乎從未主動表達過意見。
自己之前全身心撲在理順村裡關係和設計方案上,竟未曾格外留意這位“財神爺”的微妙沉默。
略一沉吟,李澈便明瞭。
陳老這不是對事,是對人。
而癥結,就在他兒子陳華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