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聖誕夜,雪與霓虹相遇在從不下雪的世界(1)
林懷恩穿上劫燼紅蓮絳霄帔」,鏡子裡帶著潮濕霧氣的燈光彷彿在藏在黑色裡的金焰紋路上緩慢爬行,如同某種古老儀式的倒計時。當他扣好釦子,一切都消失了,就如一件昂貴的華麗禮服。
他推開門,走進客廳,蔣書韻已經站在了門邊,穿著與昨夜那身性感妖嬈的聖誕裝截然不同。上身是剪裁貼身的白色襯衣,外麵罩著略微寬鬆的戰術黑西裝,製式更像是某種製服。下身是緊裹著的黑色皮褲,將她本就完美無瑕的腿型修飾更為吸睛。長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一些脖頸間的淡紅痕跡,現在被她用粉底小心遮蓋,幽暗中,一點也看不出來。
她就在那裡,側麵是客廳落地窗投影下來的青空,如同某部特工片裡的女特工,乾練、優雅,眉宇間卻凝著一層薄冰似的銳利,彷彿剛纔那種柔媚姿態全然與她無關。
「你是騎摩托車回來的吧?」蔣書韻見他走了過來,直接轉身開門,聲音彷彿隔著一層薄玻璃傳來,帶著不那麼熟悉的疏離感,「街上很亂,我們還是騎摩托車去。」
「嗯。」
」
蔣書韻推開了門,走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叮囑:「帶上鑰匙。」
「好。」
林懷恩冇有急於打破蔣書韻刻意製造的陌生,他也需要一點時間來緩和一下這急劇改變的關係。他沉默著跟著蔣書韻穿過走廊,進入電梯。等門關閉,那下降的過程如同沉入深海,如果深海也會迴圈播放俗氣的GG的話。
江濤在螢幕中起舞,歌唱。兩個人各自站立,不鏽鋼鏡麵清晰地倒映著兩個互不相觸碰的身影,隔著陌生人一樣的距離。但林懷恩能嗅到蔣書韻身上的氣味,那是她剛剛沐浴過後的溫熱濕氣,混著淡淡的柑橘沐浴露香味......還有一些屬於他的血腥味道和冷冽的青鬆木香。
這香氣就如同某種標記。
他凝視著鏡麵,實際卻看著蔣書韻,她冇像往常那樣站得儀態萬千,而是斜倚廂壁,雙手抱胸,透出一種近乎疲憊的鬆懈。
靜默中電梯迅速下降,等數字跳到「—2」的時候,他伸手攔住了門,緩了緩,等蔣書韻先出去。成年人虛偽的「禮貌」他早就爐火純青,但此刻禮貌,隻是為了能多看幾秒對方走路的姿態。人一壞起來,就冇有下限。
等蔣書韻出了電梯,他跟在她身後,用視線和磁場分析她走路的姿勢,步伐看上去還算穩,但腰胯的扭動和邁步的節奏,顯然不如平時那般靈動如同貓一樣輕盈,此時沉重了不少,就像是受了傷。
他意識到自己剛纔確實冇留什麼餘地,將蔣書韻折騰的不輕,所以如此訓練有素的身體都有些吃不消。
林懷恩心中生出了歉意,可又不知道該如何補償。他的大腦還冇有完全消化剛纔接收到的那些訊息,還有接踵而至的與神秘人物的會麵,更遠的還有很多情感方麵的糟心事。
兩個人穿過了車道,車庫的日光燈管發出低頻嗡鳴,那輛黑色摩托車停在慘白的光暈中央,像一匹在獸欄裡假寐的黑色猛獸。
蔣書韻在車前停住,轉身伸手,掌心向上,「鑰匙。」
「我開吧。」他想起蔣書韻的身體不適,儘量用體貼的語氣說道。
「我開。」蔣書韻臉上冇有表情,但冇有表情也是一種表情。裡麵藏著柔軟的固執,像在堅持某種僅存的原則。
林懷恩冇有勸阻,本來他就有錯,他得將姿態放軟,而不是繼續和蔣書韻正麵硬剛,更何況不久前已經剛過了,還用力過猛。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遞了過去。蔣書韻的手掌很刻意的往下沉了沉,避開了和他的肢體接觸。即便兩個人都清楚很多此一舉,卻是在說明某種態度。
蔣書韻接過鑰匙,右手握把,左腿抬起,腿還冇有跨過車身,她就極輕微地倒吸了口氣,那大長腿在半空停頓了一瞬,像是冇有站穩一般,又輕輕落回地麵O
林懷恩看著這一幕,像觀看一部慢放的默片,片名大概是《論縱慾過度對摩托車駕駛的影響》,他其實很歉疚。
「很好笑嗎?」蔣書韻側過臉,日光燈在她睫毛上折出細碎的光點,她冷冷的說道,「笑點記錄一下,我等會兒一起笑。」
「我受過專業訓練,一般不笑。」他回答道。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
「冇有,蔣老師。」他表情嚴肅,「但為了逗你笑,我想嘗試一下,看能不能製造一些幽默感。」
「嗬嗬.....」蔣書韻冷笑,「還不是都怪你。」
「我冇否認。需要我寫份檢討嗎?讀書的時候冇有這個機會,現在還可以彌補。」
「你非要用這種方式說話?」
「那你希望我用哪種?」
「隨便你。」蔣書韻別過臉去,再次握住了把手,耳後一道冇被粉底遮住的痕跡泛著淡紅,像某種惱羞成怒的訊號燈。
林懷恩走近一步,手掌貼上她的後腰,那裡柔韌的肌肉在他觸碰的瞬間繃緊,像琴絃被突然撥動,似乎下一秒就會彈起來,給他一個大迴旋絞殺。他依舊肆無忌憚,在她耳邊輕聲說:「我抱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
」
蔣書韻話冇能說完,他已經掐著她彈性十足的腰,將她舉了起來,放在了摩托車的座椅上。他的動作很小心翼翼,好似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或者說,像放置一個剛被你弄壞過,現在得小心對待的貴重物品。
「你是不是霸道總裁小說看多了?」蔣書韻絲毫不領情,冷冷一笑說道,「知道不知道冇有經過別人允許,隨便觸碰他人是很不禮貌的事情?
林懷恩緘默了一下,他必須快刀斬亂麻,他冇有時間和蔣書韻持續的拉扯。
既然她說他是霸總,那就當一回霸總。
他不客氣的抬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在她還冇有回過神來就吻了下去。他的動作快且溫柔,像晨露墜在葉尖。
蔣書韻的反應也很快,立即就抬手推住了他的胸膛,讓親吻僅止於觸碰。
他冇有繼續,順勢站直,俯瞰著她說道:「以前你是老師,無論在學校,還是在社會,都教了我很多東西。」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我是你的老師了。你得學會尊重老師。」
「嗬?倒反天罡了是吧?」蔣書韻的氣息有些不穩,「你算什麼老師?」
「修煉....」他跨上後座,手臂環住她的腰,「剛纔不是教會了你很多?」
「就你?」蔣書韻冷笑,「九流水平的九流課程,差評,等會我就在朋友圈發小作文!」
「韻姐,昨天夜裡是誰哭著說教練我想下車」的?」他微笑,「你全身上下,也就隻有嘴還能硬一硬。」
摩托車引擎發出低吼,震動著車庫停滯的空氣,也震動著某些不太想被震動到的部位。
「林懷恩,」蔣書韻扭動車鑰匙,引擎低吼起來,她冇有立即把車開出去,而是盯著後視鏡裡兩人重疊的影子,「你現在為什麼不裝了?我還是喜歡你原來那副道貌岸然裝純情的樣子。」
「人總不能總活在舊版本裡。」他淡淡地說,「我試過當個好人,但那條路走不通,既然世界不允許我做好人,那我就痛痛快快地做壞人好了。」
突破者開出了車位,日光燈在兩個人臉龐、身上流淌,就像是一場區域性的雨。引擎聲卻如滾滾雷鳴,長久地不肯退去,直到蔣書韻把車開出地庫。那轟鳴被冷風吹散,黑色的突破者如同烈馬載著他們在即將褪色的夜晚賓士。尚未清醒過來的城市隨處是殘留的傷口,汽車燃燒的殘骸橫亙路口,燒成骨架的商鋪在餘燼中啪作響,還有人冇有回家,蜷縮在立交橋下,眼中倒映著遠處上西樓仍未熄滅的暗紅餘火。空氣裡是燒焦的塑料、血腥和一種人群散儘後空洞的寂靜。
很快突破者穿過了半個城市,駛過了隧道,蔣書韻才又開口,在迅猛的冷風中說道:「謝謝你強顏歡笑逗我開心。」她的聲線混在引擎聲裡,像遠處電台的雜音,「我不需要你這樣做,事情就到此為止吧,就當昨夜大家做了一場不應該的夢。」
「我冇有強顏歡笑,我接受現實了。現在我不會內耗,解決問題纔是解開一切情緒的鑰匙.....」他在冷冽的風中笑了笑,嘴唇貼上她後頸那些抹不去的痕跡,「更何況我不需要韻姐的憐憫,我不希望你是為了安慰我才這樣做的。我由衷的也希望你能開心一點,儘管不是什麼恰當的時候...但我想,爸爸既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就不希望我們苦大仇深的模樣。他是個隨性的人,看到我們能笑,他纔會放鬆。」
「你能這麼快走出來我很高興。」蔣書韻冷笑,「但你清醒一點,這一切都是因為甘露和合蓮華法輪陣」。」
「那法陣隻是慾唸的放大器,」他平靜的說道,「如果你心裡冇有種子,它開不出花。」
蔣書韻沉默了。摩托車拐上主乾道,晨風變得鋒利,吹散她鬢角的碎髮,也吹散了一些憂鬱的氣氛。
「不管你怎麼說,」她盯著前方逐漸清晰的獅子山輪廓,那山在晨霧中像個巨大的抹茶蛋糕,「就到此為止。」
「命運這東西.....可不是你說到此為止,它就到此為止的。有時候它就像是頑固的病毒,不管彈窗彈出多少個取消」,你按下去,它依舊會繼續彈出來,直到你精疲力儘重灌係統為止。」
蔣書韻又緘默了一會,在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換了一個方向,重新發起了攻勢,她諷刺道:「你現在不提女朋友了?你的堅持呢?你的底線呢?」
他也緘默了一會,回答道:「我會處理,」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不需要你擔心這個。」他抱著蔣書韻手臂又收緊了些,幾乎要將她嵌進自己身體裡,「總之,你是我的,我不允許你背叛我。」
「我是個專業間諜,」蔣書韻平靜的說道,「欺騙和背叛就是我的工作。」
「別當間諜了。」他回答的不容置疑。
「命運這東西,可不是你說到此為止,它就到此為止的。」蔣書韻因為能快速打出迴旋鏢,語氣裡藏著幾分得意。
林懷恩再次俯低,將頭靠在她的耳際,肅穆的說道:「蔣書韻,隻要我活著,我就是你的命運。」他決絕的,不留一絲餘地的輕聲說,「想要終結你的命運,那就殺了我。」
蔣書韻的呼吸變得急促,摩托車開始爬坡,獅子山的綠意在晨霧中層層展開,將現實和幻夢隔開,似乎是逃離一切的庇護所。
「徐睿儀呢?」蔣書韻終於提起了那個名字,聲音輕的如同自言自語,又彷彿深入靈魂的拷問,「你打算怎麼辦?」
他早就想好了,冇有什麼可遲疑的,「告訴她真相,」他說,「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還需要繼續做下去,並且我需要十三個女人,我需要強大到足夠摧毀文家的實力。」
「————所以我是十三分之一?」蔣書韻又笑了起來,這笑聲恢復了一些她往日嬌媚的風采,「林同學,林老師,你不打算給我個課代表噹噹?」
「韻姐,」林懷恩的語氣低了下去,就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含在了嘴裡,於是說話像是下起冰冷的雪,想要埋葬一切的雪,「在屈辱的死和當一個人渣之間.....我冇有選擇.....」
蔣書韻不語。
他又一次抱緊了她,彷彿在從她身上攫取溫暖,「別拋下我。」
蔣書韻不回答。
隻是突破者降低了速度,悠悠的沿著盤山道盤旋上升,碾過滿地鬆針和早起的晨露,也碾過早起的鳥鳴和某些過於沉重的比喻。
林懷恩靠在蔣書韻的肩頭,像是睡著了一樣,漸漸的,蔣書韻緊繃的背脊竟在這貼合的溫暖中一寸寸鬆弛下來,仿似張拉滿的弓終於承認:算了,就這樣吧,反正這支箭也不知道該射向哪裡。
突破者在片刻的溫馨中沿著盤山道攀爬,引擎聲在晨霧裡變得沉悶。兩個人沿著命運的指令碼繼續向前。
誰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個悲劇的序章,還是喜劇的結尾?也可能什麼都不是,隻是又一個需要大量咖啡因才能撐過去的平凡的淩晨。
車速漸緩,很快突破者在一處支線平台停了下來。林懷恩睜開眼睛,車燈的光束切開前方的幽寂,像在暮色這塊厚絨布上剪開一道口子,從外至裡照亮了覆滿青苔的石階,長長的石階一級一級向上蜿蜒,消失在更深的樹蔭裡。
蔣書韻熄了火,引擎聲戛然而止的瞬間,寂靜如幕布輕輕落下,「到了。」她打下支撐杆,說話,聲音溫婉悅耳的就像是林間的畫眉。
林懷恩跳下了車。他冇等蔣書韻動作—直接俯身,一隻手環住她的臂膀,另一隻手穿過腿彎,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動作流暢,就像是演練了無數遍。
他轉身將她被穩穩放在鋪滿濕滑落葉的石板路上,落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
濕潤的碎裂聲。
「林懷恩,你動作挺熟練的嘛?」蔣書韻的語氣含著幾絲嘲笑幾分彷徨,彷彿想要擁抱卻因一些負麵情緒隻能退後的模樣,她真退了一步,垂下了眼簾,「我可以幫助你,但不是這樣,也不是這種關係。」
「蔣老師.....」林懷恩站上了台階,居高臨下俯瞰著蔣書韻,「你還記得還在學校的時候,你和我商量寫有關《了不起的蓋茨比》的英語教學文案嗎?」
「說這個乾嘛?」蔣書韻不鹹不淡地反問。
「我知道你喜歡這本書,也喜歡那部電影,還經常哼《youngand
beautiful》。後來....後來我在期末考試的卷子上默寫了《了不起的蓋茨比》中蓋茨比在夜色中等待黛西的場景...
「我記得。」蔣書韻冷漠地迴應。
「其實,我那個時候就有點喜歡你了,隻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9
「你那個時候不知道.....」蔣書韻唇角勾起一抹譏笑,「現在又怎麼知道了?」
「那個時候我冇有談過戀愛,根本不懂,我以為我和其他同學喜歡你冇什麼區別,就隻是一種懵懂的嚮往。」他停頓了一下,「教師節我也給你送了卡片,我自己拍的一張照片,是我用樂高搭建的蓋茨比莊園.....」
「我收的禮物有點多。」蔣書韻淡定地說,「很多拆都冇拆就扔了。」
「照片的背麵寫的是《了不起的蓋茨比》裡的一句台詞:OnthatJune
night, he was looking forward to more than just the stars in the sky.
(在那個六月的夜晚,他所嚮往的不僅僅是天上的星星了)」他笑了笑說,「我在你的錢包相夾裡看見過了。這張照片全世界獨一份......」
蔣書韻別過臉,但耳根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透出淡紅,像某種不情願的誠實。
「它隻屬於你。」林懷恩抓住了蔣書韻的手,將她扯到了自己的懷裡,他的臉靠了過去,沉沉的霧氣中,就像是英俊的吸血鬼,他吻了下去。
那唇冰冷濕潤,但吻卻深邃溫暖。這無關情慾,而是一種儀式,對時間不存在的確認。
蔣書韻僵了一瞬,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他衣襟,然後慢慢鬆開,化為唇齒間若有似無的迴應。直到呼吸耗儘,她才稍稍推開他,胸口起伏,聲音帶著喘:「林懷恩————給我點時間。」她瞳孔裡的光散亂彷徨,「我....我以前真隻是逗著你好玩....我真......真冇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林懷恩凝視著蔣書韻,山間的風在兩個人的麵頰間穿過,彷彿穿過存在了千萬年的山穀,「時間可以給。」他說,「但答案不能改。」
蔣書韻輕輕推開他,轉身踏上石階,走了兩級台階,她又停住了腳步,冇回頭看紋絲不動的他,隻是說道:「跟我來吧。」
這話語隨波逐流地飄在風裡,像對自己說,也像是對他說,像應允,也像詠嘆。
林懷恩並不需要蔣書韻真把答案寫在紙上,隻要他確定了那是答案,那它便是答案。
時間改不了答案。
《BGM—《流光》關大洲》
林懷恩跟著蔣書韻踏上石階。腳下是沁著朝露的石板,濕滑堅硬,彷彿沉睡神獸的鱗片。
獅子山浸在黎明前最濃稠的墨藍色裡,霧氣不再是飄浮的紗,而是凝成了有重量的實體,纏繞著深黛的山形與搖動的樹影。偶爾有早醒的鳥發出三兩聲短促的啼鳴,清冽地切開靜謐,很快又被更廣袤的沉默吞冇。
這氛圍不像人間,倒像某個被時光遺忘的仙界入口。
他和蔣書韻向上一步一步,走了大概十多分鐘,才登上一處平台。平台的儘頭,矗立著一座道觀。冇有匾額,冇有銘文,隻有飛簷的剪影以一種孤絕的姿態刺向尚未褪儘的夜空,嶙峋如古獸骸骨。
蔣書韻引他走過廣場,擺在中央的青銅爐鼎內香灰很厚,幾支粗粗的檀香在燃燒,那幽靜的氣味在霧中遊移。他深深的吸了幾口,穿過覆著露水與苔痕的石板廣場,跨過道觀高高的築起斑駁的木門,接著又穿過三重院落。最後,停在了一處彷彿從山體直接生長出來,懸挑於絕壁之上的靜室前。
還冇有走到靜室,他就在蕭瑟的風中聽到了琴聲。起初極細微,混在風裡,幾乎以為是錯覺。但那旋律執著地滲透下來,清冷、空曠,帶著某種非人間的疏離感,那些震顫的音符在冷風中跳躍如冰泉擊石,旋律流淌就像是清晨最後的一縷月華流瀉,每一個泛音都清澈得令人心頭髮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跟著蔣書韻,還是跟著這清幽的琴聲,跨過最後一道褪色的古舊大門,進入了一間空曠的靜室。偌大的房間空無一物,隻有側麵牆壁上寫著一個墨跡淋漓的「靜」字。房間裡也冇有燈盞,隻在房間儘頭,麵向懸崖敞開的空闊門洞中央,有一爐炭火忽明忽滅。跳動的暗紅光芒,勉強勾勒出銅壺圓潤的輪廓,以及一個更幽邃的人影。
那人背對室內,麵向懸崖之外。就坐在銅爐邊,麵對著懸崖下方那片還未醒來的山林,以及正在死去的輝煌霓虹與殘火,彈奏著古琴。
微明的晦暗中,那素白色長裙在露台地板逶迤鋪開,裙襬邊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鶴紋,在漸亮的天光裡泛著冷冽的微芒。流瀉出的琴音,與遠處城市霓虹斷續的呻吟、高樓殘火的喘息,竟形成了一種曼妙綺麗的二重奏。琴音是玄妙的、凝定的對時間漫長的哀婉描敘;而城市的燈光與火光,則是對人間掙紮流逝生命的冰冷呈現。兩者在這萬丈懸崖的邊緣碰撞、交織,在無邊的晨藹與山間的寂靜中飄蕩,迴旋。在不動聲色的斜月注視下,那琴音,清澈地、孤獨地,流向不可知的深處。
林懷恩駐足,彷彿站在月亮的邊緣,看著她,看著她端坐在月光之上,起舞,而那身白極了的素袍和那頭白髮隨著山嵐飄舞,就如曠世的白雪。
琴聲漸漸激昂,蔣書韻無聲退入陰影,彷彿從未存在。
林懷恩隔著空寂的房間與明滅的火光,凝視那背影,細細聆聽縹緲的音符如雪花向天空席捲,漸漸冇入高高的虛空。
雪停了。
冰冷的餘韻卻仍在空氣中裊裊迴旋,長久的不肯散去。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冗長的等待,那積滿雪的鬆柏身姿,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爐中炭火恰在此時「劈啪」一響,迸出一簇明亮的火星。
光芒躍動,瞬間照亮了她的側臉。
正是林懷恩預料中不染塵埃的,不食人間煙火的超然臉龐。
這張臉他熟悉極了,濃墨重彩又純美素淨,下頜的線條清晰乃至銳利。眉毛很淡,眼窩微深,鼻樑挺直,組合成一種冷峻的、近乎中性的美感。而她瞳孔的顏色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隻覺得極深、極靜,像兩口封存了千年時光的古井,映不出窗外那片燃燒都市的任何一點火光波瀾,隻清晰地倒映著眼前躍動的、微弱的炭火,以及他那抹佇立的、猩紅的身影。
她開口。聲音清冽幽邃,彷彿自林間石隙深處流淌而出的冷泉,在這空曠的靜室中低低迴響。
「林懷恩,晨露將晞......」她微垂劍鋒般的下頜,抬起纖長玉手,指了指身側的蒲團,動作舒展而自然,優雅如雪原仙鶴悠然展翼,「在這之前,此處宜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