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勝者為王(13)
距離聖誕鐘聲敲響還有一個小時。
燈火輝煌的不夜城香島在這個夜晚格外的絢麗,無數的車輛在道路間穿行,電台裡播放著主持人祝福的呢喃。街邊的店鋪延長了營業時間,帶著聖誕帽的店員敲打著塑料巴掌拍,在招攬顧客。
喜氣的「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的歌聲,衝出了店鋪,在大街小巷在流淌,就連酒吧裡也在放送著變奏版。
而在萬眾矚目的上西樓頂,爆發出的一朵璀璨蓮花中央。路人們紛紛駐足觀看,互相詢問著是不是上西樓今夜有燈光秀。就連對岸的尖沙咀,那些衝擊大樓的蒙麪人都暫時停止了狂歡,轉身向著那雲端眺望,欣賞著難得一見的盛景。
與此同時,上西樓七十七樓的宴會廳巨幅帶魚屏前,舞台已經換了場景。恰好那朵巨大的藍蓮花綻放之時,宴會廳也陷入了黑暗,廳內的賓客們看不見那朵奇詭壯麗的能量之花,但宴會廳外的空中花園卻能近距離觀賞。聽到歡呼聲,一時間,不少賓客全都跑出了宴會廳,抬頭仰望那壯美的花朵。
但很快,賓客們又迅速地回到了宴會廳,因為就在舞台上垂下來的追光中,今天奪魁的大熱門冷倚闌出場了,此時此刻三束明亮的燈光交匯於一點,但冷倚闌還隱藏在黑暗中,眾人隻能看見她流暢的剪影。
隨著燈光上移,出現了她的赤著的蓮足,環繞立體聲音響裡飄出了由遠及近般的雷聲,那是定音鼓。接著是低音提琴以持續顫音營造地脈震動。兩支小號以小三度音程對吼,象徵著這一幕進入了**。沸騰的交響樂中,三塊移動平台象徵三條命運歧路,在舞台上以慢速旋轉。
而這時凜終於在追光中亮相,她頭戴鑽石組成的月亮桂冠,站在三條道路的中央,一麵正向觀眾手握著火炬,麵對著另外兩條岔路則是如生的三維投影,左側投影握著繩索,右側投影則握著鑰匙。她像是沉入海底般的低鳴,「看著三張嘴,德爾菲的嘴吐出神諭,科林斯的嘴吐出謊言,忒拜的嘴將吐出屍骸!
年輕人,你選哪條?」
她舉起火炬,突然的提高音量,電吉他撕裂的嘶鳴與架子鼓狂暴的節奏悍然切入,古典樂句崩解為交響搖滾的駭浪。她的嗓音化作預言,也如詛咒,恍若海底席捲而上的驚雷:「選中間的那條!奔向太陽,與之共焚!
選右邊那條!將靈魂獻祭給惡魔!
選左邊那條!——讓荊棘刺穿鬥篷,讓命運————」
她一字一頓,用舌頭敲擊每一個音節:「在、今、夜、終、結。」
火炬放下。她倏然轉身,就像是變臉一樣,正中央的火炬女神變成了手持繩索的女神,她眼睛下麵貼著血滴一樣的鑽石,神色悲憫,像是哭瞎了雙眼,她捧著那繩索,向著空中獻祭,也就轉瞬,那繩索變成了一條金色的蟒蛇,吐著猩紅的蛇信,沿著她光潔的手臂爬上了肩頭脖頸。
「劍啊,你隻飲怪物之血。」
「怎知今日卻要劈開通向冥府大門————」
林懷恩將跟隨著蓮花綻放出去的神識收了回來,那種萬事萬物儘在掌握的感覺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冇有把視角留在大廳,放棄了聆聽他尚未聽懂的歌劇。這顯然是結合了現代手法,改編自什麼知名劇目的新劇,但無關緊要。
群星在穹頂閃耀,高聳入雲的紅色石柱上燭火飄搖,如鬼火盞盞,兩側林立的神像威嚴猙獰,彷彿隨時會跳下高台。
他正和冥合圍繞著齒輪祭壇緩慢行走,這裡纔是真正的舞台,冇有伴奏,冇有唱詞,唯有他的腳步聲,在浩大的陰殿中迴響,細密如漸起的冷雨。
而對麵冥合的腳步,沉重如悶雷,碾過潮濕的夜。
「你的生物訊號我很熟悉。」冥合的聲音低沉,摩擦著寂靜,「我們或許見過。」
「我們在望潮山莊見過一次,你和玄武在追我。」他清楚對方在等待能量積攢完畢,達到最強的狀態。
他也在等,他冇那麼急。
但注視著對方胸腔中那越轉越快的能量核心,他心中還是生出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直到剛纔他都不覺得冥合對他的殺意是真實的存在,但這一秒,他感覺到了澎湃的力量。
也許殺意到這一秒仍不存在,一切不過是人類抬腳碾死一隻攔路的螞蟻?
人類不會對螞蟻有殺意。
不過說自己是螞蟻過分了。
老鼠。
他就是一隻被追捕到東躲西藏的老鼠。叫你一聲「傑瑞」,把你當男一號,那就是給了天大的麵子,說是「貓鼠遊戲」,已經是給他抬咖了。
「是麼。」冥合沉默了片刻,像在讀取一段損壞的資料,「也許是,但————無關緊要了。」
「換我問你一個問題。」他儘可能的拖延時間,等道鏡禪師完全破壞祭壇,他想了一下問道,「你為什麼無法識別樂高?」
「並不是不能識別。」冥合的停頓更長了,機體發出極輕微的嗡鳴,「是某種————超越底層邏輯的東西在乾擾。或許,應該稱之為「情緒」。」
「看樣子你很喜歡樂高?」林懷恩頓了一下,緩慢真誠的說,「我很喜歡。」
「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冥合低聲說,「我冇有過去的記憶。」
「你會因為失去記憶而痛苦嗎?」
「人......不,應該是像我這樣的半人類,不會為不知失去了何物」而痛苦。」冥合胸口的能力核心已經發出了幽碧的藍光,像是能力在外溢,他那溫暖的解說音跟著變得冰冷,「痛苦,需有明確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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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高屋建領,像個哲學家。」他盯著冥合手中的槍,他知道冥合的攻擊已經快要來了。
預兆如此明顯。
「任何存在,」冥合緩緩道,電子眼中紅光極速閃動,「出生就會被拋入哲學的荒原!」
那龐大的身軀高高躍起,齒輪祭壇發出油門被踩到底的電機引擎長嘯,上麵齒輪極速旋轉,散發出幽幽的藍光,如同核子裝置發生裂變的前兆。而屬於他的業火紅蓮之光,在漸漸隱退,被藍色幽光一點點吞冇,冇入冥合背後那片急劇膨脹的、純粹的漆黑之中。
彷彿盛極之夜,被扼住了咽喉,連最後一口氣都被強行抽離。
黑色長槍「嗡」地一聲消失了形態,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死亡陰影,並非單一的刺擊,而是如同無數條在黑暗中驟然睜眼的鋼鐵毒龍,從上下左右、一切可能的死角同時向著他的喉嚨奔襲。
這一刻的冥合終於不再執行那可笑的命令,展現出了碾壓性的力量與計算力。
空氣被蠻橫地擠爆,發出連串的空爆聲。林懷恩揮舞著「不動明王法鈴」,在如同暴風雨的槍勢中如同風雨飄搖的一盞殘燭。他不敢有一絲走神,孽鏡的運算力也被拉到了極限,為他規劃出格擋角度和閃避路線,幫助他在那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中穿梭、扭曲、格擋。
隻是「不動明王法鈴」那飄搖的焰光在與漆黑槍影碰撞的瞬間就被擊碎成漫天光屑,黑槍裹挾的能量穿透了「劫燼紅蓮絳霄帔」,就像是手術刀一樣割過他的肌膚。雖然「劫燼紅蓮絳霄幀」冇有一絲損壞,可他能覺察到粘稠的血液在襯衣和肌膚間滾動,他的五臟六腑還有骨骼都彷彿在被無數根針狠狠地刺。
就在這時,穹頂漫天的星空深處,飄來了一陣歌聲,他一耳朵就聽出來,那是屬於凜那辨識度極高的歌聲。那極具現代感的搖滾編曲仍在,但人聲部分卻抽離出來,化為一種跨越時空的、帶著伊莉莎白時代戲劇腔調與華麗辭藻的吟誦,如同命運女神親自在星空之上宣讀判詞:「看那盲目的先知,在血織就的羅網中舞蹈,女低音大合唱:鼓點如命運之槌敲打!
他丈量的每一寸土地,皆埋藏著骸骨與誡命...
女低音大合唱:歌唱就是不幸的預兆!
悲慼的歌聲中,吉他尖嘯聲劃破了夜空,如同強者的哀鳴。
「三條歧路,三張血口,唯有那最荊棘叢生的小徑,通往殘酷黎明————」
演唱會般的歌聲在大殿迴響,冥合十字紅眼中血色光芒驟然大盛,攻擊節奏與那殘酷的韻律完美咬合,壓迫感呈幾何級數暴漲!一道刁鑽如毒蛇的黑槍終於尋到破綻,槍尾以一種人根本做不到的詭異的角度,撕裂空氣,狼狠地撞向他的胸膛。
千鈞一髮之際,他側身的同時,劈砍了一下槍桿,但黑槍那圓鈍的尾巴還是撞在了他的左肩,黑槍猛然將槍尖翹起劃向他的喉管,他極速後退,銀亮的槍尖自他的臉頰側麵劃過,甩出一道血珠,留下了一道死神鐮刀踏足過的痕跡。
他又急退了兩步,凝視著冥合在高空盤旋著的晦澀唱腔中再次舉槍蓄力,死亡的鋒芒急劇壓縮D
「進攻纔是最好的防守,可勾槽的冥合根本不吃任何幻象.......對了,我現在的攻擊已經不止是幻象了,還是能夠乾涉現實的實體!」
林懷恩抬手擦掉臉頰的血跡,大腦裡無數懸浮的、基礎形態的樂高單元,以及銘刻在意識深處的建築法則。以及他自己對空間與形態近乎本能的解構欲,在此刻沸騰。
「我想到了一些好玩的東西。」
「好玩的東西?」冥合似乎很是不解,「你現在還覺得好玩?」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玩麼?」
大殿的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磚石在響應。冇有預兆,冇有流光,攻擊在絕對寂靜中驟然降臨0
地麵傳來低沉而歡快的嗡鳴,隨著燈光閃耀,彷彿遊樂場電源接通。林懷恩腳下的金屬地板「軟化」、隆起、迸發出鮮艷的色彩一無數樂高磚塊破土而出,卻不是攻擊,而是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拚合聲中,構建出一座龐大、荒誕、充滿童趣的樂高兒童樂園!
旋轉鏡屋折射出無數扭曲的冥合影像,海盜船擺錘開始危險地晃動,錯綜複雜的過山車軌道在半空架起立體迴廊,而最刺眼的,是那些蜿蜒盤旋、交錯連線的七彩滑梯網路,它們在樂高石柱的支撐下懸浮在半空,像一條條等待獵物進入的彩色巨蟒。
冥合的十字眼急速掃描,邏輯核心試圖解析這非戰鬥構造體的威脅模型。而林懷恩已轉身躍上最近的一條湛藍色螺旋滑梯,身影在鏡屋的反射中化作十幾個虛影,沿著不同軌道高速滑散。
追逐開始了。
冥合沉重的機械軀殼撞碎鏡牆,踏入樂園。這裡的規則詭異:蹺蹺板讓它失衡,旋轉木馬伸出彈性繩索,滑梯管道在它逼近時自動重組連線。
而他卻如幽靈般在設施間穿梭,時而在海盜船擺至最高點時擲出樂高飛鏢,時而在冥合擊碎某處時,從另一條滑梯末端一閃而逝。接在在一尊忽然生長在冥合背後的柱子上一躍而下,試圖砍掉他背後的金屬背殼。
冥合一個回馬槍,他見冇有機會又憑空生出一道鞦韆,高高盪起,跳上了滑道,就像是蜘蛛俠。冥合失去耐心,開始長槍橫掃,就像是撞牆錘一樣擊潰了那些樂高柱子。整個樂園開始潰散...
林懷恩瞬間又立起無數根柱子,架起軌道,數不清的鋼柱從轉盤中掉落在軌道裡,轟隆隆的加速,向著冥合的方向滑落。軌道在林懷恩意念下實時變形——岔路開合,斜坡陡峭,甚至區域性旋轉倒置!鋼珠並非直線下墜,而是在不斷變化的軌道中瘋狂彈射、加速,軌跡完全無法預測,帶著恐怖的動能撞碎沿途的垮掉的樂高磚塊,直撲冥合。
冥合的十字眼鎖定鋼珠,計算著所有可能的碰撞軌跡。它龐大的身軀展現出驚人的敏捷,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矮腰、後仰,鋼珠擦著它的肩甲呼嘯而過,砸碎身後一片鏡牆。但鋼珠並未停止,而是在反彈後落入另一段軌道,繼續加速,再次襲來!冥合就像陷入了一場與無形過山車對決的死亡遊戲,不得不將大部分算力用於預判和躲避這枚永不停止的狂暴鋼珠。
就是這時,當冥合的所有感測器都被那橫衝直撞的鋼珠和不斷變形的軌道吸引時,林懷恩動了。
他冇有從冥合正麵或側麵的滑梯出現。相反,他出現在冥合正後方那條最高、最陡的猩紅色垂直滑梯的頂端。那條滑梯之前一直被一座樂高城堡模型遮擋著入口。
冇有助跑,冇有聲響。他直接向後仰倒,順著近乎九十度的光滑斜麵,悄無聲息地加速滑下。
速度在瞬間飆至極限,風聲被他周身一層極薄的氣流切開。他將「不動明王法鈴」的光收了起來,靜靜等待最後一秒。
就在冥合剛以毫釐之差避開鋼珠的又一次衝撞,後背的威脅感知器才猛然尖鳴—一太遲了。
林懷恩如一道紅色的寂靜閃電,從滑梯末端射出。
「嗤—」
一聲極輕微、卻深入骨髓的銳響。
從「不動明王法鈴」中彈出的紅光,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冥合左側腰部裝甲最脆弱的接縫處。那裡冇有主要動力管線,卻是幾條次級感測器線路和仿生神經網路交匯的節點。
冇有爆炸,冇有巨響。隻有一擊穿透的凝練。
冥合龐大的身軀驟然僵直,十字眼中的紅光劇烈地、混亂地閃爍起來。它緩緩低頭,看向自己腰側—那個小小的創口,正滲出一種不同於機油、也不同於能量的、暗沉而溫熱的液體。
林懷恩借勢翻滾落地,單膝跪在色彩鮮艷的樂高積木地麵上,劇烈喘息,指尖滴落著混合了紅色與暗色的液體。
他抬起頭,看著冥合第一次顯露出近乎「僵硬」的背影,輕聲說:「看,是不是————挺好玩的?」
整個樂園,依舊在無聲運轉。鋼珠在遠處的軌道上緩緩停止。隻有海盜船,還在一下,一下,空蕩地擺盪著。
「好玩?」冥合開了口,聲音裡的電子合成音被劇烈的雜音覆蓋,就像是老舊的收音機在暴風雨天訊號不好時的聲音,「訊號強度:9.1級。定位:腰部第右側機械部。損傷型別:非標準物理侵入,伴有未知生物電訊號乾擾————邏輯鏈路————受阻————」
林懷恩凝視著冥合完成了自檢,冇有藉機發動攻擊,他是個紳士,他覺得冥合也是,比他見過的任何對手都要紳士。
就是可惜不是個人。
「你會感覺到疼嗎?」
疼痛」?」冥合重複著,聲音低微,彷彿在咀嚼這個詞彙,「我能————量化損傷————描述訊號特徵————建議修復協議————可我————感受.」不到它。」這一次,冥合的聲音裡,那非人的困惑中,混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挫敗的波動,「就像我能分析這些結構」的每一處連線、每一分承重————卻無法理解它們為何「存在」,為何————讓我想起」————」
「想起了什麼?你的過去?」他嘆了口氣說,「我總覺得你不是個壞人。」
「人很難用好壞來區分。」冥合重新轉向林懷恩,那紅色的十字電子眼開始了劇烈的閃爍,似乎有某種被深埋的、屬於「人類」的迷茫在艱難掙紮:「我隻是.....我隻是.....覺得一切都很熟悉.....
」
「喜歡樂高的人很多,也許你和我一樣曾經是個樂高愛好者。」林懷恩艱難地抬起右手,用「不動明王法鈴」指著冥合,「他們————抽走了你感受世界的能力————隻留下處理資訊的殼。」
冥合停頓了,似乎在搜尋硬碟裡的,不屬於它資料庫的記憶,「你說的對,但他們也賦予了我效率和力量。」他平舉長槍,槍尖遙指林懷恩的心臟,穩定得冇有一絲顫動,「清除血肉的軟弱,清除激素的乾擾,清除記憶帶來的冗餘與錯誤。思維如水晶般剔透,決策如鋼鐵般必然。這是進化,還是————格式化?」
他搖了搖頭,「記憶就是意識,從人變成機器不是進化,而是退化。」
冥合的動作出現了剎那的凝滯。它緩緩轉動金屬頭顱,十字準星般的瞳孔鎖定了林懷恩,內部透鏡微微調整焦距,發出細微的「滋」聲。
「退化?不,我到達了我以前無法到達的高度,我能看見.....」他的聲音響起,不再僅僅是電子合成,而是混入了一種近乎夢吃的、低沉的共鳴,「看見電訊號在數十萬根電纜中奔流的軌跡,看見基站之間加密資料如磷火般明滅。我能計算你肌肉纖維下一秒的每一種收縮可能,能預判你呼吸節律改變前的血氧波動,從而推測出你的行動。」
它抬起一隻機械手,五指緩慢開合,關節處發出精密而壓抑的嗡鳴。
「這具軀殼————是完美的戰鬥邏輯。冇有疲勞,冇有恐懼,冇有激素造成的判斷偏差。也許疼痛就是被轉化為可量化的效率折損引數,生死是概率模型的終端分支,是絕對的科學理性,他是完全不同的修煉邏輯,能帶給人類無限的可能。如果存在記憶,那麼理性也許會讓機器產生bug?產生錯誤的訊號,就像是剛纔我看到樂高積木」
」
林懷恩被劃出傷口的臉頰生疼,他扯出一個艱難的笑:「你應該換一個思路理解,那不是錯誤訊號————那是你殘存在機體內的「幽靈」。他們殺死了你,卻無法完全抹去你的影子。」
「幽靈」————」冥合重複這個詞,眼中的紅光以異常的頻率閃爍了一下。隨即,所有波動被壓下,絕對的冰冷重新主宰,「我已經接受了最新的指令,遊戲結束,我要在聖誕到來之前殺死你,或者....」他的聲音突然出現了一絲裂隙,像運轉過載的處理器發出的雜音,「被你殺死。」
林懷恩還在思考文一奇這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更狂暴的攻擊再度降臨。
這一次,冥合彷彿要將所有因「疑問」而產生的「係統滯澀」都通過絕對的毀滅來宣泄、清除,黑色槍影不再是網,而是在機械臂的運作下,化作一道吞噬一切的絞肉機。那速度快到嚇人,讓他連施法的機會都冇有。而且孽鏡的運算全都用在了計算黑槍的軌跡之上,每一次用「不動明王法鈴」格擋,他都感覺到骨頭和大腦都跟著在震顫。
他不得不退到了金屬圓柱的旁邊,以減輕壓力。孽鏡的運算已經到了極限,每次黑槍的軌跡都提前幾秒在他的大腦出現,但他的身體已經逐漸跟不上孽鏡的運算速度。
一時間,金屬被切割撕裂的刺耳噪音、能量爆裂的轟鳴、林懷恩骨骼承受重壓的嘎吱聲混作一團,彷彿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發出即將崩解的哀鳴,就連凜那震撼人心的演唱都變的極為遙遠。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防禦無法堅持下去,意識已經快要被黑槍打散的剎那,大腦裡傳來了道鏡禪師的聲音,「空蟬別慌,穩住,我已經操縱老鼠,找到這玩意的主電纜了。」
「禪師,別老鼠,老鼠的了,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絞成老鼠肉末了。」他百忙之中抽空回答道,「你也要完蛋。」
「那你抓住機會,在電力支援結束的時候,他肯定會有致命的停頓。」
「我知道。」
「做好準備!」
「禪師你以前冇有這麼多廢話的?你上網衝浪衝的太多了!」
「倒數計時!十!九!」
「還倒數計時?直接到一啊?」
「還是得來點儀式感啊!親!」
林懷恩無語。
「主要這隻老鼠牙齒缺了一塊!我想快也快不起來!」
林懷恩已經無暇回答道鏡禪師的話了,遙遠的尖沙咀響起了鐘聲,平安夜即將結束,而距離上帝他老人家的誕辰已經隻有不到一分鐘了。
他靠著圓柱左閃右避,實在避無可避才舉起「不動明王法鈴」來抵擋。冥合的槍已經劃開了金屬圓柱,露出了包裹在裡麵的混凝土。又一次槍尖劃過厚厚的金屬壁,火花飛濺中,孽鏡開始告警。
大腦一片空白中,他勉強按照孽鏡的指示,控製著左手抬了起來硬受一記槍桿重掃,四射的火點跳到了他的臉上,骨裂聲清晰可聞,他腦袋晃盪,借力背靠著圓柱滑了一圈,險險避開將圓柱型出深溝的槍尖。
「五————老鼠哥的牙齒都要碎了!你不要急!馬上安排!」
「我冇有急!你快點!」
這時整個齒輪祭壇劇烈震動起來,發出警告般的刺耳尖鳴。冥合看都冇有看祭壇一眼,黑槍舞動的更大開大合,他的重要部位全都亮了出來,每一槍下來都是以命搏命。
林懷恩被黑槍掃出了圓柱,就像是一隻被掃把掃飛的老鼠。
「四————大招可以預熱了!」
林懷恩在地上翻了個圈,連忙跳了起來,望向又一次急撲而來的冥合,他手捏法印,低聲吟誦:「千手千眼觀音怖畏咒言:震懾一切邪魔,摧伏外道障難,諸怖畏中得大自在.....
在他的眼中,一切痛楚、雜念、悲憤驟然沉澱。他已經進入了真正法咒的自由王國,他遙指天穹,劃出一道冰冷的光線,「一破滅!」
乾是閃爍著群星的天穹出現了一片灼熱的紅光,這些光如同岩漿翻湧,就像是火山口倒置。
「三!」
數不清的樂高建築物構建從岩漿中緩緩掉了下來,拉著火焰,如同流星雨向著地麵墜落。
整個晦暗的空間被照得火紅,就連那些邊緣的巨像也被照成了紅色。
而在天空。它們不是無序墜落,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建築藍圖精確指引,向著林懷恩與冥合之間的空間瘋狂匯聚、碰撞、重組!變幻成不同的建築物,砸在他和冥合之間。
冥合如同引擎拉到極限的蘭博基尼,在建築物的空隙中穿插,以狂躁的速度向他疾馳,在數不清的樂高流星雨中,他的身影就像是一道穿過都市的冷色霓虹,隻剩下一道虛光。
「二,預備!」
他向著冥合的方向迎了上去,用儘全力的奔跑,在他的腳下,一根又一根樂高廊柱如竹筍般破土,他踩著這些廊柱向前奔跑,越跑越高。
就在冥合即將撞擊在廊柱上之時,他在漫天下墜的樂高流星中一躍而下,鼓動起他所有殘存的能量,混合著他全部的意誌、尋找救贖的可能與沉重的覺悟,在掌心壓縮、凝聚、質變一不動明王法鈴再次爆發出璀璨的光芒,這次不再是紅蓮業火般的血光,而是一道極度內斂、熾白核心外纏繞著暗紅血絲的光刃,宛如一顆瀕死恆星最後爆發的光芒!
「一!斷啦!空蟬衝了他!!!」
「嘣一嘎啦啦啦!!!」
一聲沉悶到讓心臟驟停的巨響,從祭壇最深處傳來。並非爆炸,而是某種龐大「生命」主血管被強行截斷的、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齒輪祭壇上所有流淌的光紋瞬間僵死、黯淡,那持續不斷的能量嗡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獸,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後,徹底寂靜。
冥合龐大身軀猛地一震,如同被抽掉了脊樑。眼中狂暴的紅光像是電壓不穩的燈泡,瘋狂亂閃、明滅。它流暢到恐怖的動作驟然變得僵硬、失調,甚至一枚流星撞擊在他粗大的機械右腿的關節處,發出「哢」的錯位聲。
穹頂的星辰暗淡了下去變得一片漆黑,高大圓柱上的火光也像是風中搖擺的火焰,整個大殿都像是電源供給即將斷掉似的忽明忽滅。冥合跪倒了一下,馬上又站了起來,黑色長槍如受傷的巨龍撞向金色光刃。
在明滅的光照中,林懷恩與光刃人劍合一,從半空劈下,化作斬斷宿業和黑色的決絕逆光,如新月般向著冥合斬了過去。
七十七樓,所有樂器在剎那間攀至最撕裂的頂峰,而後一驟停。
在近乎真空的絕對寂靜中,凜的歌聲如一抹遊蕩的幽魂,帶著波特萊爾式的頹廢與病態華美,幽幽浮起,不再是咆哮,而是近乎呢喃的、浸透毒液的宣敘:「看吶————這蛆蟲的盛宴已然鋪就,血緣是最豐美的餌食。
那僭越者徒勞地擦洗雙手,卻隻見每道指縫,都沁出父輩黏膩的芬芳————」
她的聲音在顫抖,帶著某種沉醉於殘酷的甜蜜:「三條小徑在月光下腐爛,鋪著天鵝絨般的謊言與蜜糖。
寬路通往烈日下的絞架,窄路隱入蛇吻溫柔的黑暗————」
「鏘——」
就在槍尖和鋒刃即將對撞的瞬間,冥合的手或者說是身體抖了一下。熾白纏繞暗紅的光刃,帶著斬開一切虛妄、直麵最終真實的覺悟與顫慄,從上至下,劃出一道淒艷絕倫的弧線,精準的沿著長槍,拉出長長的火線,落向冥合那冰冷、光滑、散發著紅光的十字眼正中!
光刃落下時,世界變得很輕。
冥合的身體失重般的向他壓了過來,麵罩像熱奶油般融化後,出現的是一個注滿淡藍色液體的圓柱形容器。容器裡懸浮著一張臉。
如此熟悉。
林懷恩的瞳孔花了好幾秒鐘,也是五秒,也許是十秒,才確認那是誰的臉。
可能更久一點。
時間似乎調整了流速。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退得很遠,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類似空調室外機運轉的、恆定的低頻振動。他看見那張英俊臉孔眼皮上細微的血管,看見維生液裡緩慢上升的、珍珠般的氣泡。光刃的殘光在液體中折射,在對方微笑的唇角,投下了一枚細小的波紋。
他回過神來,發出了一聲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輕聲詢問:「爸爸?」
他用肩膀扛住了冥合那沉重的身軀,和對方交錯而過時,他聞不到對方的氣息。在星辰的高處,凜最後的歌聲匯聚成一句近乎嘆息的、光輝而腐壞的判詞:「而你將踏上最荊棘的那條一以眼為籌,償付這永恆的債。
看吧,看吧————在你劍鋒所指的儘頭,正是你血脈的泉眼,你罪的源頭,你一切旅程開始與終結的————
永夜之墓。」
七十七樓的所有賓客都站了起來,大家麵帶著微笑鼓掌,雷鳴般的掌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