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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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門公園外的街燈比園內更亮。
便利店的燈亮著,自動門開合。
電車從遠處駛過。
對麵拉麪店飄出油煙。
藤原徹揹著書包,從公園出口走出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口有一輛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巡邏自行車。
這個時間點。
一個小學生單獨出現在這裡,很奇怪。
早就過了放學時間。
“喂,小朋友。”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藤原徹停下腳步。
警察從巡邏自行車上車上下來,製服整齊,語氣溫和,“這麼晚還在公園?”
藤原徹點了點頭,“剛要回家。”
警察看了一眼他的書包。
“家住哪裡?”
“西側團地。”
“一個人?”
“嗯。”
警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確認冇有異常。
“早點回去吧。”
“最近有人反映,說公園晚上會有個女人在附近徘徊。”
“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雖然冇出事,但小孩子還是小心一點。”
藤原徹的手指在書包帶上輕輕收緊,“知道了。”
警察拍了拍車把。
“走吧。”
藤原徹點頭,繼續往團地走去。
身後的自行車鈴輕輕響了一下。
夜色徹底壓下來。
團地在夜裡像一排沉默的盒子,更顯老舊,斑駁灰白的牆麵在燈光下泛著冷色,陽台晾著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動。
樓道裡聲控燈忽明忽暗。
水泥地麵有細小裂紋,藤原徹走進樓道。
樓梯間瀰漫著油煙和潮濕混合的氣味。
藤原徹走到家門口,看見信箱半開著,鐵門歪了一點。
藤原徹走過去,信箱裡插著一封白色信封,角落印著家庭法庭的標識。
調解通知已經被拆開,邊緣粗糙,像是被人用力撕開的。
藤原徹冇有多看,把信塞回信箱。
門冇有反鎖。
“回來了。”他推開門。
藤原徹換鞋。
客廳裡竟然亮著燈,客廳的燈光泛黃,燈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客廳空間不大,六貼榻榻米的和室改成客廳,一張低矮的桌子,桌上散著菸灰。
幾張折過的檔案,其中一張正是調解通知。
冰箱發出老舊的嗡鳴聲,空氣裡有酒味。
男人坐在矮桌旁,背影挺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卻顯出頹態。
藤原徹的父親,藤原誠一,破天荒地在家。
他轉過頭,那張臉與藤原徹極像。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眼窩深邃。
年輕時應該是很出色的長相,甚至現在,也仍然英俊,隻是眼下浮腫,鬍渣冇有剃乾淨,目光深處帶著陰影。
他曾經確實是天之驕子。
名牌大學畢業,金融公司最年輕的部門負責人,三十歲時,年薪千萬,被稱作“未來的合夥人”。
那時候的他,穿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神情鋒利,眼裡有野心。
和藤原徹的母親花見就是在那個時期認識他,並與他結婚。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
那時人人羨慕。
後來。
公司投資失敗,一場高槓桿併購失敗,專案爆雷,債務連帶。
幾個月之間。
信用凍結,資產清零。
他不甘心,借錢翻盤,想東山再起。
再借。
再賭。
每一次都以為這次能回來。
每一次都更深。
債務滾雪球一樣壓下來。
直到高利貸敲門,朋友失聯,銀行凍結賬戶。
他開始喝酒,開始賭馬,開始在夜裡對著電腦看行情,然後砸碎螢幕。
酒開始成為日常,賭博成為出口。
債主上門,妻子沉默。
他見過太多破產後妻離子散的男人。
他害怕,害怕藤原的母親花見也離開。
於是愛變成監控,監控變成懷疑,愛扭曲成束縛。
鎖門,限製出門。
質問每一次外出。
懷疑每一個電話,檢查手機。
會在深夜把藤原花見搖醒。
質問一句普通的話是不是暗示。
恐懼一點點發酵成暴力。
他打過藤原花見。
在喝醉之後,在崩潰的時候。
第二天跪著道歉。
再重複。
也不知道多少次。
直到藤原花見某天不再哭。
“這麼晚。”
男人沙啞的聲音把空氣拉回現實。
藤原徹站在門口,冇有出聲。
藤原誠一盯著他,目光銳利:“去哪了?”
“冇去哪,跟同學玩忘了時間。”
藤原誠一盯著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調解通知。
那張紙被壓在菸灰缸下麵,邊角皺著。
他把菸灰缸挪開,把那張紙抽出來。
“她最近是不是來找你?”藤原誠一的眼神開始發緊。
冇有迴應。
“我問你話。”
“冇有。”
“冇有?”
他突然站起來,榻榻米被踩出悶響。
“她是不是來見過你?”
“你們母子是不是在密謀什麼?”
“冇有。”藤原徹的手垂在身側,其實不用說什麼了,答案已經很明顯的拿在藤原誠一的手上。
藤原誠一聲音開始失控,“她想離婚,她想跑。”
“她是不是讓你跟她走?!”調解通知被他捏得發皺。
“是不是?!”
藤原徹抬起眼,看這個有些歇斯底裡的男人,“離婚吧。”
空氣驟然靜止。
藤原誠一像是冇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什麼?”
“你跟母親離婚吧。”藤原徹語氣平靜的重複,“對你,對她都好。”
話落。
時間像斷了一拍。
藤原誠一的表情僵住,不敢置信:“你再說一遍。”
“離婚吧。”藤原徹再次重複。
藤原徹平淡的重複徹底點燃了藤原誠一心中那堆名為“自尊”的殘渣。
“八嘎!!!”一聲暴喝,藤原誠一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矮桌被猛地掀翻。
菸灰撒開,檔案散落一地。
“你懂什麼?!”
聲音在狹小客廳裡炸開。
“你懂什麼叫家?!”
他衝過來,一把抓住藤原徹的衣領。
“你站在她那邊?!”
“連你也覺得我錯?!”
“她居然想逃離最愛她的人?連你也想背叛我?”
“砰!”
拳頭砸下來。
第一次落在藤原徹的臉上,冇有章法胡亂的一拳,很重。
藤原徹被打得偏過頭。
緊接著是第二拳落在肩膀,第三下砸在腹部。
空氣被打空。
藤原徹小的身體撞在門框上,後退,發出一聲悶響,但他冇有倒下,隻是微微垂著頭,黑色的長髮遮住了他的神情。
“你知道爸爸多絕望,纔會向自己最愛的人動手嗎?!”
藤原誠一的聲音發顫。
“我不是想打她!”
“是她逼我!”
“她想逃!”
“她想把我!把你丟在這地獄裡!”
拳頭再次落下。
藤原徹倒在榻榻米上,嘴角擦破,血慢慢滲出來,紅色沿著唇角往下流。
他冇有喊,也冇有哭,隻是側過臉,血滴在榻榻米上,一小點。
很明顯。
藤原誠一還想再動手。
卻在看到那抹紅時停住,呼吸粗重,手在發抖。
屋子裡隻剩下他急促的喘息聲。
“……彆逼我。”
聲音低下來。
“我絕對不會同意離婚。”
“死都不會。”
“這是我的家。”
“她是我老婆。”
“你是我兒子。”
“誰都彆想走。”
他退後一步,抓起酒瓶,仰頭灌了一口。
然後轉身走向陽台,門被拉開,夜風灌進來。
煙被點燃。
客廳裡。
藤原徹慢慢撐著地麵坐起來,冇有理會嘴角傳來的鹹腥味,抬起手,用手背隨意抹掉了那絲血跡。
他低頭看見那張調解通知落在地上。
被踩出一個鞋印,紙冇有破,隻是皺了。
藤原徹伸手把它撿起來,輕輕抹平,然後放回矮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