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母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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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花見眼中激起難以置信的漣漪。
大腦似乎完全停轉,無法處理這句話帶來的巨大沖擊。
一直攥著的塑料袋“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裡麵的便當盒歪了一下,透明蓋子被撞開一條小縫,醬汁順著盒沿慢慢滲出來。
溺水的人終於看見了水麵上的光。
“……誒?”
藤原花見整個手掌捂住下半張臉,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被苦難折磨太久之後,驟然看見出口時的驚惶。
“他真的……這麼說了?”
“嗯。”藤原徹點頭。
她眼裡的淚一下就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阿徹……他真的同意了?我們……我們終於……”她語無倫次,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一把將藤原徹緊緊抱進懷裡。
勒在背上的雙臂用儘了全力。
“太好了……我們終於……終於……”
她在兒子的頸窩裡泣不成聲,壓抑了數年的恐懼在這一刻儘數化為帶著哭腔的希冀。
“媽媽明天……不,媽媽馬上就開始找新房子……租一個離你學校近的地方。”
她鬆開懷抱,臉上全是淚痕,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露出笑容,看起來有點狼狽。
藤原徹很久冇見過她這樣笑了,上一次大概還是他小學入學式那天,母親穿著和服,在櫻花樹下給他拍照的時候。
“我們可以每天一起吃早飯,晚飯媽媽也會早點做好等你回來……”
她說著,帶著遺憾,小聲呢喃了一句:“要是……要是能早一點就好了。”
在日本,即便當事人中途自行達成了離婚協議,不再需要律師出麵上法庭。
律師依然有權將其視為取得了完全勝訴,並強行索要全額的著手金和報酬金。
這是一筆對如今的她來說極其沉重的負擔。
還有更深的愧疚,如果早一點離婚,或許藤原徹的生活就不會這樣。
藤原花見摸著兒子的臉,眼底滿是自責。
“如果能早一點離婚,我的阿徹就不會受這麼多苦了,就能在更安定的環境裡長大了……”
“沒關係。”藤原徹說,“現在也不晚。”
“不晚、一點也不晚。”
“條件呢?”藤原花見問,已經冷靜了一些,她太瞭解那個男人了。
“他提了什麼條件?”
“條件是,你放棄所有財產分割。”藤原徹說。
“給他!都給他!”
藤原花見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冇有對那套價值兩百萬円的團地公寓哪怕一絲一毫的留戀。
甚至因為這個條件太過輕易而如釋重負。
“房子、存款、保險金……什麼都給他!我們隻要彼此就夠了!”
藤原花見眼神堅定得像在宣誓。
對她來說,財產毫無意義,兒子的自由和安全,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信念。
藤原徹看著她充滿光彩的眼睛,平靜地、殘忍地說:
“我的親權,歸他。”
萬物驟然噤聲。
藤原花見隻覺耳畔空寂,茫然未懂。
“……什麼?”
“我說,”藤原徹重複,“我的親權歸他。”
“為什麼?!”她猛地拔高了聲音,狂喜被一種深淵般的驚恐所取代,雙手抓住藤原徹的肩膀。
“阿徹,為什麼?!是不是他威脅你?他逼你這麼說的對不對?!”
“你在擔心什麼?!你在害怕什麼啊,阿徹?!”
“有媽媽在啊!媽媽已經請了律師了,提交了家暴介入的申請,隻要認定他有家暴行為,就算還冇有正式離婚,法律也是允許我先帶走你一起生活的!我們完全可以繼續打官司爭奪親權,你根本不用怕他!”
她拚命地搖著頭,抗拒著這個荒謬的決定。
“不行!絕對不行!媽媽熬到現在,就是為了帶你走才堅持下來的!如果你不跟我走,我離這個婚有什麼意義?!”
藤原徹望著母親通紅的眼睛,任由她搖晃著自己的肩膀。
“你不能回去!他會把你毀了的!”
藤原徹當然知道母親說的是對的,也知道她為了帶他走,付出了多大的勇氣。
但他不能這麼做。
讓她下定決心離婚,去過新的生活,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把親權掛在藤原誠一的身上,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藤原徹接下來的日子,可不是要在學校裡當個遵紀守法的好學生。
而在日本的法律中,未成年人一旦惹出任何民事糾紛或賠償,親權者承擔絕對的連帶賠償責任。
他怎麼可能把這個風險放在母親身上?
藤原徹反手握住了母親顫抖的手腕,“媽媽,聽我說。”
藤原徹直視著她崩潰的眼睛,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
“他冇有威脅我。”
“媽媽,你瞭解他的。他隻是想要財產,還有他那可憐的自尊心和麪子。”
“如果連名義上的親權都被奪走,他絕對會像瘋狗一樣死咬著不放。但隻要親權還在他名下,對外他還是個‘父親’,他的麵子就保住了。”
藤原徹語氣平緩:“而且,他在麵會交流權上冇有意見,也不做任何限製。”
“也就是說,除了法律檔案上我的親權在他那裡,我依舊可以跟著你生活。他不會再來打擾我們。”
藤原花見咬著嘴唇,眼角的淚水還在往下掉,眼神中充滿了懷疑。
她太瞭解藤原誠一的惡劣。
冇有白紙黑字的法律背書,那個男人的承諾連一張廢紙都不如。
“可是……可是阿徹……”
“相信我。”藤原徹微微加重了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他知道想三言兩語說服母親很難,但總得試試。
“滴鈴鈴——”
一陣自行車的車鈴聲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剛纔那個巡邏的警察騎著白色的警用自行車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在公園的門口看到長椅旁還在拉扯的母子倆,巡警皺起了眉頭,單腳撐地停了下來。
“喂,你們怎麼還冇走?”
巡警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催促和不耐煩,喊道:“天都已經黑透了,快點回家去吧!有什麼事不能回家說嗎?請不要在外麵給我們添麻煩了。”
藤原徹抓住這個機會,順勢反握住母親的手。
“媽媽。”他看著她,聲音輕緩卻不容置疑,“我想跟你一起住。從今天開始就可以。”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溫和的咒語,瞬間衝散了藤原花見心中所有的猶豫、不安和法理上的權衡。
原本的懷疑、猶豫和對未來的恐慌,在兒子那句“想跟你一起住”麵前,一下子被沖淡了。
能和兒子真正在一起生活的喜悅重新浮上心頭,壓倒了一切。
“好……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地抹掉眼淚,用力回握住藤原徹的手,“我們回家。”
藤原花見一隻手重新提起塑料袋,另一隻手緊緊牽著藤原徹。
“那我們回家。”她說。
走在回去的路上,藤原花見的步伐輕快,牽著兒子的手,像所有普通的母親一樣,輕聲細語地問著他在學校裡的情況。
“今天在學校吃得好嗎?”
“老師講的課有冇有聽懂?”
“……”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兩人來到了一棟位於水門市邊緣的木質老舊公寓前。
公寓的外廊是開放式的鐵皮樓梯,風吹日曬下已經生了一層鐵鏽。
哪怕藤原花見已經刻意放輕了腳步,那聲音依舊順著薄薄的牆板傳進了樓道裡。
往裡走,甚至能清晰地聽見隔壁租戶看電視的聲音和低聲的交談。
藤原花見拿出鑰匙,開啟了二樓最角落的一扇木門。
“阿徹,快進來。”她開啟燈。
藤原徹脫了鞋,走進去。
屋子很小。
典型的一室一廳結構,甚至連“廳”都算不上。
玄關旁邊是一個隻能轉身的廁所和極小的洗手池。
冇有客廳,隻有一個極小的開放式廚房區域,往前走兩步,就是睡覺的地方,一間隻有6疊大小的和室。
但這裡非常乾淨。
榻榻米被擦得一塵不染,空氣中冇有黴味。
房間中央放著一個小矮桌,鋪著乾淨的布。
窗台上的牛奶瓶裡插著一束野菊。
母親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很小……對不起。”
“很好。”藤原徹說。
母親努力生活的痕跡。
他真的覺得很好。
“你先坐一下,媽媽去給你熱便當!”
藤原花見顯然因為兒子的到來而感到高興。
她脫下那件淡綠色的超市圍裙,走進角落那個隻有單孔煤氣灶的小廚房。
把剛纔在公園掉到地上的便當重新拿出來,仔細擦了擦盒蓋邊緣,又從袋子裡取出另外一個。
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
藤原花見端著熱氣騰騰的便當,放在了那張鋪著格子桌布的矮桌上,又細心地遞上一雙掰好的免洗筷。
“快吃吧,阿徹。”
藤原徹盤腿坐在矮桌前,拿起筷子。
炸漢堡肉因為微波爐的加熱變得有些軟塌,米飯也微微發乾。
但他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安靜地吃著。
藤原花見就坐在他的對麵。
頭頂那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散發著略顯昏黃的光暈。
藤原花見吃得很慢。
她更多的時候,隻是在看他。
確認兒子真的就在自己眼前。
“阿徹。”
“嗯?”
“今天這樣過來……真的沒關係嗎?”她還是冇忍住,問了出來,“他那邊……”
“沒關係。”藤原徹說,“既然他鬆口了,就不會在這種時候鬨。”
“那就好。”
藤原徹嚥下最後一口米飯,放下筷子。
“多謝款待。”
藤原花見收拾空掉的便當盒時哼起了歌。
藤原徹坐在榻榻米上,靜靜聽著。
藤原花見去洗臉區接了點溫水,擰了毛巾,遞給藤原徹擦臉擦手。
可做完這些以後,她的動作又停了下來。
“對不起啊,阿徹。”
“這裡冇有浴室。要洗澡的話,得去外麵的錢湯。今天實在太晚了,我們隨便洗漱一下就先睡覺,明天媽媽再帶你去,好不好?”
“嗯。”藤原徹並不在意。
兩人最後隻是用臉盆裡的溫水簡單擦了擦臉和手。
裡麵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兩套布団。
一套大的,一套小的。
她將兩套床鋪在狹小的榻榻米上並排鋪好,拍了拍鬆軟的被子。
“快躺下吧。”
哪怕藤原徹表現得再怎麼早熟,在藤原花見的眼裡,他依然是個隻有十二歲的孩子,執意要哄他入睡。
“像你小時候那樣。”她說著,在他身邊躺下,輕輕拍著他的背。
“睡吧。”
“已經冇事了。”
這句安慰不知道是在說給他聽,還是說給她自己聽。
房間裡的燈被拉滅了,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路燈光。
他早就過了需要被哄著睡覺的年紀。
聽著那輕輕拍著被子的節奏,身體裡那根一直繃得很緊的弦,竟真的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藤原花見側躺在旁邊,藉著微弱的光線,靜靜地注視著兒子的側臉。
過了很久。
久到藤原花見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她湊上前,在兒子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個溫熱的吻。
眼淚無聲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滲進了底下的枕頭裡。
“對不起……”
“讓你跟著我……受了這麼多苦。”
“對不起,阿徹……”
“媽媽真的……對不起你……”
她反覆呢喃著這幾句話,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嚥了。
直到身旁的呼吸聲變得徹底平穩深長。
黑暗中,藤原徹緩緩睜開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那道裂縫上。
他轉過頭,看向躺在身旁母親熟睡的臉,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依然微微蹙起的母親。
眼角還殘留著淚痕。
少年的眼神在夜色中顯得無比清醒。
要道歉的,並不是你。
他在心裡說。
月光靜靜流淌,野菊在窗台上投下纖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