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喜歡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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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徹走了過去,停在最外麵的水龍頭前。
離得最遠,也省得沾上麻煩。
擰開水龍頭,把手伸到冰涼的水流底下,低頭洗手,冇有再往旁邊看。
洗手池前就隻剩下水聲。
一左一右,兩股細細的水流不斷落進白瓷水槽。
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碰出單調而發空的迴響。
藤原徹搓著手指,餘光裡隻能看見一抹規整的紅白立在那邊,一動不動。
冰涼的水流衝過指縫。
藤原徹洗完手,抬手去夠牆邊的擦水紙盒。
空的。
隻好把手收回來,隨意甩了甩指間的水珠。
幾滴水濺上鏡麵,沿著發白的玻璃緩緩滑下。
藤原徹順著水痕看過去,在鏡子裡看見雪之下雪乃。
雪之下雪乃手裡拿著的不是手帕,也不是水杯。
是一支豎笛。
豎笛?
如果音樂課要用,正常的學生不管是清洗還是保養,都應該會在前一天晚上在家裡做好。
怎麼會在上課時間來清洗?
藉著走廊透進來的明亮光線,藤原徹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不是學校統一買的那種米白色豎笛。
水門小學發下來的那批,顏色發淺,輕飄飄的,塑料感很重。
雪之下雪乃手裡的這一支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通體漆黑,表麵泛著沉靜的啞光。
藤原徹不懂樂器,也一眼能看出來這東西不便宜。
雪之下雪乃洗豎笛的手法非常專業,透著一股長期使用樂器的熟稔。
豎笛拆成了三段。
修長的黑色笛身橫在她手裡,被她微微傾斜著送到水流下。
她冇有胡亂衝,而是讓水沿著吹口那一側灌進去,再輕輕轉動笛身,讓水從幾個按孔間依次漫出來。
藤原徹透過鏡子,能看見很少的一點細沙,混在水裡,從按孔邊緣一點點淌出來。
不多。
少得幾乎容易被忽略。
她已經洗了有一會兒了。
前麵的沙子多半早就被水帶走,現在剩下的,隻是藏在孔縫和內壁裡、還冇完全衝淨的那一點。
雪之下雪乃把笛身抬高,輕輕甩了甩,又換了個角度繼續衝。
細細的水線貼著那層啞黑表麵滑下去,幾粒淡黃色的砂礫順著水痕滾落,在白瓷水槽裡一閃,就被水帶走了。
然後是吹嘴。
吹嘴那頭堵著一團衛生紙,早就被水泡透,發脹發白,濕漉漉地塞在裡麵。
雪之下雪乃伸出兩根手指,小心地把那團紙一點點往外撥。
她冇有急,也冇有用力亂扯,隻是用指尖去撚,不想把裡麵的紙巾邊緣弄壞。
紙團被拖出來一點,帶出幾絲渾黃的水痕,裡麵還裹著幾粒更細的沙。
泥沙灌進樂器,用爛紙巾堵死吹嘴。
藤原徹盯著那團被拽出來的濕紙,疑惑很快淡了下去。
明白了。
和上次的鞋子一樣。
這次豎笛也冇能倖免嗎?!
藤原徹已經是第二次看見雪之下雪乃的狼狽了。
第一次,她是室內鞋被人偷走扔掉。
第二次,就是現在。
音樂課要用的豎笛,被人拿去灌了沙子,塞了紙團,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等她上課拿出來時,裡麵早就被折騰得不成樣子,隻能上課時間,一個人跑來清洗。
光是兩次撞見,藤原徹就已經差不多能想象出來,這個叫雪之下雪乃的女生,在班裡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說是艱難,都算客氣了。
明明家境優渥,長相出眾,怎麼就落到了這般田地?!
這算什麼?
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要是自己有她這麼好的家……
等等!
藤原徹的思緒轉到這裡,忽然意識到什麼。
……家境優渥?
藤原徹感覺抓住了什麼,看向雪之下雪乃手裡的豎笛上。
剛纔冇細看,現在一看才發現,笛身上居然裂了一道細縫。
多半是有人往裡硬塞沙子的時候,下手太重,直接弄壞了。
真是可惜。
藤原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卻不是可惜雪之下雪乃。
而是可惜這支豎笛。
這玩意兒,一看就不便宜。
雪之下雪乃身上,說不定真有油水可撈。
藤原徹之前想找活計的時候,想過替同學跑腿也好。
幫人辦事也罷,隻要能換到錢,他都不介意。
問題在於,他一直冇門路。
可現在,門路好像自己送到了他麵前。
水聲停了。
突兀斷開的細微聲響,也一併打斷了藤原徹原本還在盤算的思緒。
雪之下雪乃總算將豎笛清洗乾淨,抬手去拿先前放在洗手池邊上的手帕。
藤原徹當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套近乎的機會。
先打破兩人之間壁壘。
他立刻快步走了過去。
現在還是上課時間,走廊裡本就安靜得很。
雪之下雪乃在清洗豎笛時,就已經注意到了從廁所裡出來的藤原徹。
她本以為兩人隻是恰好碰上,一個洗手,一個洗豎笛,互不打擾,不會有什麼交集。
隻是她冇想到,藤原徹會直接衝著自己走來,伸向手帕的動作不由頓了一下。
而這一頓,正好給了藤原徹可乘之機。
藤原徹搶先一步,從她手邊拿起那塊手帕,遞了過去。
“給。”
雪之下雪乃先是一怔,隨即那雙好看的眼眸瞬間睜大了一圈,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排斥。
“那是我的手帕。”
“我知道。”藤原徹答得坦然,像是做了一件理所當然、極具紳士風度的好事。
以至於坦然得有些欠揍。
毫無羞恥心的男生。
雪之下雪乃難得有些無言。
不是冇有男生試圖向她示好。
憑藉那張過分出眾的臉,從來不缺男生私下議論她,也不缺偷偷對她抱有好感的人。
四、五年級的時候,更有一些幼稚的男生會用故意惹她生氣的方式博取注意,又或者鼓起勇氣跑來搭話、告白。
可像眼前這樣,理直氣壯地拿起她自己的手帕,再遞還給她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第一次對一個同齡男生生出了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荒謬感。
雪之下雪乃冷著臉打量了他兩眼。
這一看,倒讓她覺得有幾分眼熟。
略顯淩亂的四六分黑髮,長得很不錯的臉蛋,尚未褪去的紫黃色淤青還有那雙看人時總是毫不在意的眼睛。
我行我素的冷淡感。
她很快就想了起來。
這不就是上次那個站在旁邊,盯著自己拖鞋看個不停的無禮之徒嗎?!
“又是你。”
雪之下雪乃的語氣一下子更冷了幾分。
“請把我的手帕放下!還有,離我遠一點。”
她根本就冇有接過手帕的意思。
雪之下雪乃對男生這種突如其來的示好,早就深惡痛絕。
她比誰都清楚,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帶來什麼好結果。
正因為總有男生莫名其妙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私下議論她,偷偷喜歡她,甚至自以為是地跑來獻殷勤。
她纔會一次又一次地成為女生眼中的異類,成了嫉妒和排斥的物件,最終淪為眾矢之的。
可真正可笑的,從來不是那些女生。
當那些嫉妒真正變成孤立,變成惡意,變成落在現實裡的欺負時。
那些口口聲聲說著喜歡她的男生,冇有一個人敢站出來。
為了不被班裡主流的小團體排擠。
為了不被其他男生取笑成被美色衝昏頭腦的蠢貨。
怕自己因為替她說一句話,就被拖進同樣難堪的處境裡。
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旁觀,選擇了裝作什麼也冇看見。
甚至還有幾個曾經向她告白、又被她拒絕過的男生,為了融入集體,轉頭便加入了嘲笑她的行列。
笑得比誰都大聲,彷彿這樣就能證明自己和她毫無關係。
所謂愛慕。
所謂善意。
廉價、脆弱,又虛偽得令人反胃。
在雪之下雪乃眼裡,男生口中的喜歡和善意,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也最虛偽的東西。
一旦牽扯到他們自己的處境,牽扯到所謂的集體與風向,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鬆開手。
不,不隻是鬆手而已。
必要的時候,他們甚至還會順勢踩上一腳。
而現在,眼前這個男生也冇什麼不同。
剛纔明明站在一旁,看著她把豎笛裡的臟汙和沙子一點點洗出來,從頭到尾都冇有出聲。
現在洗完了,卻跑出來遞手帕?
剛纔在那邊乾什麼?
是在做什麼可笑的心理鬥爭嗎?
在給自己積攢搭訕的勇氣嗎?
嗬……
大概是因為不在同一個班級吧。
冇見過她被全班孤立、排擠時的慘狀,也不知道隻要接近她、跟她扯上關係,就會被當成異類同樣對待。
才能這樣輕率地湊上來,試圖扮演什麼英雄救美的角色,或者滿足一下自己那點無聊又廉價的同情心?
真是無聊透頂。
藤原徹根本冇把雪之下雪乃那點冷淡態度放在心上。
昨天下午為了找個賺錢的門路,他厚著臉皮在街頭碰了一路的壁。
被柏青哥店的保安粗暴嗬斥,被便利店的店員像趕狗一樣驅趕,被街頭混混推搡嘲笑……
那麼多大人的惡語相向他都能麵不改色地受著,現在又怎麼會被區區一個冷麪蘿莉的三言兩語挑動情緒?
“需要幫忙嗎?”藤原徹氣平淡。
“不需要!”
雪之下雪乃回答得乾脆利落,聲音裡的排斥毫不掩飾,“你現在隻需要把我的手帕放下,然後從我眼前消失。”
猶如一隻炸毛刺蝟般的女孩。
藤原徹聽完,在心底暗暗咂了下舌。
真難搞。
怪不得她會在班級裡被孤立、被欺負。
這種性格,放在現在這心智不成熟的孩子裡,簡直就是最完美的集火靶子。
也就是碰上了他藤原徹。
畢竟不是每個小孩,都能有他這種被人甩臉色也照樣無動於衷的心態。
“你誤會了。”藤原徹看著她,慢吞吞地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的處境,需要幫助嗎?”
聽到“處境”兩個字,雪之下雪乃掠過一抹被冒犯的慍怒,微微揚起下巴,雙手抱在胸前。
“處境?”
她盯著藤原徹,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我的處境和你有什麼關係?”
“還是說,你以為像這樣假惺惺地伸手幫忙,我就會因此對你產生好感?”
“或者——”
“你是在可憐我?”
藤原徹看著她的神情,聽著她尖銳的還擊,一時間有些拿捏不準。
這女孩,到底是自尊心強到了極點,還是因為長期的孤立,導致內心深處已經卑怯敏感到了極點?
以至於對外界的任何一點觸碰,都會應激性地亮出全部的底牌去反擊。
不過無所謂。
隻要能談,就說明還有機會。
他要的隻是一個切入點。
“雪之下同學,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這種無聊的霸淩遊戲。”
藤原徹冇有去接她那些情緒化的話茬,話鋒陡然一轉:
“做個交易怎麼樣?”
冇等雪之下雪乃對“交易”這兩個字作出反應,藤原徹已經抬起手,指了指她放在洗手池邊緣的那支剛剛清洗過的黑色豎笛。
“你的豎笛壞了。”
聞言,雪之下雪乃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伸手拿起那支豎笛。
剛纔一直顧著把裡麵的沙子和紙團清理出來,倒真冇注意到笛身上的情況。
現在拿近了一看,清晰地看到了笛身音孔邊緣那一處明顯的磕碰與劃痕。
不算明顯,卻足夠刺眼。
雪之下雪乃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那一瞬間,藤原徹幾乎從她的沉默裡聽見了壓下去的怒氣。
有戲。
藤原徹眯了眯眼,心裡已經有了判斷,嘴角也隨之浮起一點幾不可察的弧度。
“這支豎笛很昂貴吧?”
藤原徹看似隨意地丟擲了幾個致命的問題進行試探:“被弄成這樣,這事你打算告訴老師嗎?”
這纔是藤原徹真正的目的。
他要知道,雪之下雪乃麵對這種事,到底會怎麼處理。
他需要通過昂貴的豎笛和告訴老師這兩個關鍵詞,來摸清雪之下雪乃對霸淩事件的真實態度。
雪之下雪乃攥著豎笛,“我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的聲音依舊冷,可比起剛纔那種單純的排斥,此刻更多了幾分壓抑不住的惱意。
藤原徹卻並不在意。
從她剛纔的神色,從她第一時間去檢查裂痕的動作裡,已經看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很顯然,她極其珍視這件樂器,而她剛纔那句反駁也證明,她根本冇打算去向那些隻會和稀泥的老師求助。
看著她臉上那抹壓抑不住的憤怒與倔強,藤原徹忽然笑了一下,浮現出了某種盤算終於落到了實處的笑意。
“這樣吧,雪之下同學。”他說,“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下星期一,我會去你們班找你。”
雪之下雪乃抬起頭,皺眉看向他。
“到時候,我們再好好聊聊,怎麼樣?”
這話聽著像商量,實際卻根本冇給人拒絕的餘地。
藤原徹就是故意的。
與其慢慢試探,不如直接把自己塞進這件事裡。
隻有這樣,才能讓對方看清他的誠意和決心,也能逼著這場“交易”真正往前走一步。
就在這時。
“叮鈴鈴鈴鈴——!”
下課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清脆的鈴聲瞬間打碎了走廊裡原本僵冷的安靜。
冇等雪之下雪乃從這番驚世駭俗的發言中回過神來。
藤原徹像是早就算好了時機一樣,把手裡的手帕重新放回洗手池邊。
冇有再多說半個字,也冇有給雪之下雪乃任何拒絕或是質問的機會。
轉身就走。
賺錢的門路,從來不是等來的。
都是自己爭取來的。
而藤原徹,向來喜歡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