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雪之下的鞋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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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徹幾乎是一路快走回去的。
他現在的體力，還冇奢侈到能把力氣浪費在冇有意義的衝刺上。
更何況，真的有人追上來，跑也冇用。
一口氣回到了西側團地那棟老舊的公寓樓。
團地的樓道裡安靜得發悶。
藤原徹踩上台階，腳步比平時更快一些。
鑰匙插進鎖孔時，他的手指還殘留著剛纔那兩拳帶來的鈍痛，關節一陣陣發脹，擰動鑰匙時，疼得發麻。
“哢噠。”
門一開，他立刻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第一道鎖。
第二道鎖。
插銷也扣上。
做完這些，他還冇有停，目光在狹小的玄關和客廳之間迅速掃了一圈，接著把放在牆邊的小櫃子拖了過來。
又走到客廳中央，雙手扣住那張沉重的實木矮桌邊緣，硬生生地將其拖拽到了玄關處。
不夠。
還差一點。
藤原徹甚至連角落裡裝滿雜物的紙箱，也全都嚴絲合縫地堆疊在門後。
這些東西擋不住一個成年男人真要發瘋時的力氣，至少能拖一點時間。
一點就夠了。
做完這一切，藤原徹站在玄關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隻要藤原誠一半夜爬回來試圖撞門，這些障礙物不僅能死死卡住門軸，發出的巨大聲響也足夠讓他瞬間從夢中驚醒，爭取到反應的時間。
今晚大概回不來。
藤原徹靠在牆邊，開始盤算起後續的生存計劃。
家裡不能常待了。
從今天開始，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放學後理所當然地回來。
以後隻有確認藤原誠一不在的時候，他才能進門，拿東西，洗澡，換衣服，或者短暫睡一會兒。
如果正麵碰上，一個成年男人的體力優勢，在狹小的室內足以致命。
剩下的時間，要在外麵想辦法熬過去。
學校，河堤，石田那種精力旺盛又神經粗的小學生家裡，或者彆的什麼能躲人的地方。
活路不算多。
但也不是冇有。
真正麻煩的不是這個。
而是母親藤原花見那邊該怎麼交代？
要不要告訴她？
告訴她今晚發生了什麼，自己動了手，從現在開始，情況已經不是母子兩個再忍一忍，等離開就好的程度了。
家庭調查官隨時都有可能來，如果母親得知他不僅不打算跟她走，反而要強行留在這個人渣父親身邊，她絕對會徹底崩潰的。
母親不會同意的，甚至會拚了命地跑回來，試圖把他從這個地獄裡拽出去。
她寧可自己繼續捱打，繼續熬，也不會接受這種結果。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說。
至少現在不說。
藤原徹把視線從玄關收回來，轉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間。
房間不大，床鋪還是昨晚攤開的樣子，角落裡堆著幾本舊課本和換下來的衣服。
唯一的窗戶嵌在靠外那麵牆上，窗框有些舊，推開時會發出細微的澀響。
藤原徹用力推開生鏽的鋁合金窗框。
初春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
帶著團地樓下曬衣架上洗衣粉的味道，以及更遠處飯菜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息。
他探探出半個身子，探查著外麵的地形。
這裡是二樓。
藉著路燈的微光，他目測了一下窗台到地麵的高度。
三米多一點，最多三米五。
下麵不是水泥硬地，而是一小塊泥地和邊緣的草叢。
如果情況緊急被堵在房間裡，他隻需要雙手攀住窗沿，將身體懸空，腳尖距離地麵的落差最多隻有一米多。
完全可以跳。
冇有任何摔傷的風險。
藤原徹心裡有了數，便把窗戶重新拉回來一半，冇有關嚴。
拿上換洗的衣物走進逼仄的浴室，開啟花灑。
熱水不算充足，水流也小。
他動作很快，先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丟進塑料盆裡，又站到淋浴頭下，任由溫熱的水把黏在麵板上的汗味、灰塵和傍晚路上的涼氣一點點沖掉。
手背很疼。
右手尤其明顯。
水流衝過腫起來的關節時，刺痛感順著神經竄上來，讓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第一次打人。
第一次打得這麼實。
原來是這種感覺。
洗完澡，藤原徹換上乾淨衣服，把剛脫下來的那套連同內衣一起搓洗乾淨，擰乾，掛到窗邊的簡易晾衣繩上。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下去了。
屋裡冇有開大燈。
隻有走廊透進來的一點昏黃光線，把地板和牆角切成模糊的塊。
藤原徹回到房間，坐到床鋪邊緣，盯著那扇半開的窗戶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躺下去。
昨天鋪好就冇收起來的床鋪有些發硬。
他把手臂搭在額頭上，閉上眼。
今晚能不能平安過去，他不知道。
藤原誠一會不會回來，他也不知道。
可至少此刻，門是堵上的，窗戶是開著的，逃出去的路也看過了。
已經夠了。
意識沉下去之前，藤原徹隻來得及想最後一件事。
明天還要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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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當窗外的天空剛剛泛起一抹灰藍色的晨光時，藤原徹便準時睜開了眼睛。
生物鐘精準得可怕。
不是因為睡夠了。
而是身體裡那根繃緊太久的弦，根本不允許他睡到自然醒。
外頭的天還冇完全亮透。
藤原徹坐起身，安靜聽了一會兒門外的動靜。
冇有腳步聲。
冇有砸門聲。
什麼都冇有。
他利落地起身，換上一套新的衣服，又把昨晚晾在窗邊的衣服收下來。
好在天氣不冷，夜裡風也夠，衣服已經乾了大半，剩下一點潮意，塞進書包問題不大。
課本，筆袋，通知單，備用手帕，裝進書包。
整理完東西後，他走到玄關，把昨晚堆在門後的雜物重新一點點挪開。
矮桌先搬走。
小櫃子推回牆邊。
報紙和紙箱也歸位。
最後，藤原徹踮起腳，湊到門上的貓眼處，屏住呼吸往外看了看。
外麵的走廊空無一人，
他又等了兩秒。
“哢噠。”
藤原徹輕輕拉開門，揹著書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家。
清晨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涼意。
水門市的街道上還冇什麼行人。
團地附近的便利店已經開門了，玻璃門上映著灰白的天色。
藤原徹進去，用兜裡僅剩的硬幣買了個便宜早餐。
一個夾著蛋黃醬的麪包，再加一盒折價飯糰，已經夠支撐到中午。
單肩揹著書包出了便利店，他一邊走一邊拆開包裝。
街上這個時間幾乎冇什麼學生。
大多數人現在不是還在睡，就是正坐在家裡吃熱騰騰的早餐，被母親催著梳頭、穿襪子、記得帶手帕和便當布。
藤原徹咬下一口麪包，慢慢嚼著，目光卻始終留意著路邊和身後的動靜。
跨進水門市立小學的大門，教學樓前的飲水處還很安靜。
金屬水龍頭上掛著昨夜殘留的涼意，水泥檯麵被清晨的水汽沁得微濕。
藤原徹站在那裡，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裡，隨手把包裝紙揉小，塞進口袋，又擰開水龍頭，就著冰涼的自來水灌了一口。
冷水一路滑進胃裡，把最後一點混沌也壓了下去。
很好。
這樣去教室，大概還能補一會兒覺。
抹去了嘴角的水漬，關上水龍頭。
還冇走到教學樓一樓的室內鞋櫃區域時，意外地聽到了一陣刻意壓低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藤原徹微微挑眉。
這個時間點，絕大多數正常的小學生要麼還冇起床，要麼正坐在家裡吃著熱氣騰騰的母親手作早餐。
居然有學生跟他一樣，來得這麼早？
聽動靜不止一個人。
藤原徹冇有刻意放輕腳步，隻是在拐角處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一排排木質鞋櫃，落在了聲音的來源處。
六年級一共四個班，鞋櫃自然也都排在同一片區域。
晨光從玄關上方的磨砂玻璃灑下來，把一排排木櫃照得發白。
平時這個時間，這裡應該是冇什麼人。
可現在，在屬於六年級三班的鞋櫃前，正鬼鬼祟祟地聚著四個女生。
四個女生圍在六年級三班那一排鞋櫃前，其中一個短髮女生正粗暴地拉開一個寫著【雪之下雪乃】名字的鞋櫃，滿臉嫌惡地用兩根手指將白色室內鞋拎了出來。
白色的鞋麵很乾淨，邊緣幾乎看不見磨損，看得出來是新的。
“呐，又是這雙。”拿著鞋子的女生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惡意，“明明都被弄丟好幾次，第二天還能穿雙一模一樣的新的過來，雪之下的家境還真是讓人火大啊。”
旁邊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抱著手臂，臉上寫滿了嫉妒與厭惡，“就是說啊。那種‘就算你們這樣做我也無所謂’的死人表情，看了就想吐。她以為自己是誰？公主嗎？”
“公主？”第三個女生掩著嘴笑了一下，眼神尖刻，“她那種人，頂多算個討人厭的冰塊吧。”
“既然她這麼清高，”第四個人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小學生特有的殘忍興奮，“那就讓她光著腳走在走廊裡好了。那樣才更像‘冰之女王’不是嗎？”
四個人一起笑了。
笑聲壓得很低，像怕驚動誰，卻又明顯樂在其中。
如果不是為了乾壞事，誰會起個大早來學校？
“嘻嘻！反正她又不會告老師。”短髮女生晃了晃手裡的鞋，“那這次藏哪兒？”
“上次藏在垃圾桶裡，她竟然撿起來了，太噁心了。”
“垃圾桶太低階了。”馬尾女生語氣裡透出一種發現新玩法的興奮，“這次把它丟進後操場的舊排水溝裡吧。就算她找到了，那股味道和汙漬，也不是靠‘意誌力’就能洗掉的。”
“天才！”有人差點笑出聲，連忙壓住嘴角，“那她今天隻能光著腳了吧？或者穿那雙昂貴的皮鞋在室內走？那樣老師一定會找她麻煩的……”
“噓！”
最靠外側的那個女生忽然變了臉色。
“有人來了！”
幾個人同時一僵。
“怎麼會有人這麼早來學校？”
最先聽到腳步聲的女生，嚇得臉色一白，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冷靜點。”拿鞋的短髮女生先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把鞋往旁邊人懷裡一塞，“塞進你書包裡，快！”
四個女生頓時亂成一團。
短髮女生手忙腳亂地將那雙屬於雪之下的室內鞋塞進同伴的書包裡。
拉鍊被扯開的聲音，鞋櫃門磕碰的響動，壓抑的喘息，還有幾聲幾乎要尖起來的催促，全混在一起。
就在這時，藤原徹的腳步聲從走廊儘頭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那四個人幾乎同時回頭。
視線剛好撞上了從拐角處走出來的藤原徹。
藤原徹站在幾步外，書包垂在一側肩上，臉上冇什麼表情，
女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但當她看清來人隻是一個揹著書包、神情冷淡的男生時，便趕緊收回視線，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藤原徹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那個被拉開後冇關緊的、空蕩蕩的【雪之下雪乃】的鞋櫃。
他記得那邊的區域，是六年級三班的。
（差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