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躲避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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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直接站在聆聽教室中央,抬起雙手,抓著深藍色衛衣的下襬,利落地往上一拉,將衛衣脫了下來,隨手搭在椅背上。
初春的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毫無保留地灑在他光裸的上半身上。
因為常年處於一種饑一頓飽一頓的營養不良狀態,藤原徹的軀乾顯得格外單薄。
肋骨的輪廓在那層白皙的麵板下隱約可見,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單薄和脆弱。
但與這種消瘦形成強烈反差的,是他腹部和手臂上緊實、甚至透著幾分柔韌力量感的肌肉線條。
那是他這具身體奇異之處,也是他在那爛泥一般的家庭裡生存下來的資本。
喜多老師看似在整理桌麵的茶杯,
眼角的餘光卻極其敏銳地掃過了他的後背、肋骨兩側和肩膀。
麵板蒼白,冇有淤青,冇有紅腫,冇有被毆打留下的痕跡。
喜多老師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原本緊緊繃著的肩膀也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下來。
看來並冇有發生很糟糕的事,藤原徹臉上的傷,說不定真是無意中撞到那個拐角。
藤原徹對於背後那道視線心知肚明。
他連半秒鐘的停頓都冇有,直接拿起那件洗得有些發皺的白色體操T恤,套在頭上,動作利落地將手臂穿過袖管,把衣服拽平。
緊接著,他的手極其自然地放在了褲子的腰釦上。
“哢噠”一聲輕響,金屬扣被解開,拉鍊順著軌道滑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藤原徹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將深色的長褲褪到了腳踝,然後抬起腳,踩在地墊上,將褲子踢到了一旁。
雙腿暴露在了空氣中。
身上隻剩下一條白色平角內褲。
一個有著強烈自尊心和性彆意識的青春期前奏期的十二歲的少年,在異性老師麵前隻穿一條內褲,通常都會下意識地夾緊雙腿,或者用手遮掩,臉上泛起羞惱的紅暈。
但藤原徹的表情自始至終都冇有一絲裂痕。
他微微彎下腰,伸手去拿放在沙發上的那條深藍色體操短褲。
喜多老師的視線再次快速掠過他的大腿根部和膝蓋周圍。
很乾淨。
冇有任何人為虐待的嚴重傷口。
喜多老師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裡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好了。”
藤原徹套上深藍色的體操短褲,將略顯鬆垮的褲腰繩用力抽緊,打了個結。
然後他彎下腰,將換下來的校服褲子和深藍色衛衣隨意地摺疊了兩下,塞進了袋子裡。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利落而安靜。
他拿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那頂紅白相間的運動帽,將其捏在手裡,提著袋子,轉過身看向喜多老師。
“我換好了。去上體育課了。”
“嗯,去吧。”喜多老師站起身,像一個送孩子出門的長輩一樣,語氣輕快:
“體育課要小心一點,如果做劇烈運動的時候覺得臉上的傷口疼,就立刻跟體育老師說,不要勉強自己哦。”
“知道了。”
藤原徹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聆聽教室的移門。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木質的門把手,正準備拉開。
“藤原君,等一下。”
喜多老師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藤原徹停下腳步,回過頭。
隻見喜多老師快步走到矮桌旁,拉開了桌子下方的一個小抽屜。
那個抽屜平時是用來裝一些獎勵給配合輔導的低年級學生的貼紙和小零食的。
她在裡麵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個東西,然後走到藤原徹麵前,將緊握的手伸了過去,手心向上攤開。
躺在喜多老師那白皙柔軟的手心裡的,是一根包裝有些花哨的棒棒糖。
透明的糖紙裡包裹著一顆粉白相間的圓球,塑料小棍是純白色的。
是很受小孩子歡迎的草莓牛奶口味。
藤原徹的目光落在那根棒棒糖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藤原君,新髮型很棒哦。”喜多老師微笑著,將棒棒糖往前遞了遞,“而且,剛纔冰敷了那麼久,一定很涼吧?吃點甜的東西,心情會變好一點哦。這是給勇敢的藤原君的特彆獎勵。”
“如果有任何不想告訴其他人的煩惱,隨時都可以跟老師說。這裡很安全。”
“謝謝。”
藤原徹冇有拒絕。
藤原徹用兩根手指夾起那根棒棒糖,順手塞進了體操短褲那並不算深的口袋裡。
粉白相間的糖果在深藍色的布料下鼓起一個小小的包。
“不客氣,快去上課吧。”喜多老師看著他收下糖果,眼角的笑意多了幾分。
“唰啦——”
移門被拉開,又在身後輕輕合上。
一門之隔。
門內的喜多老師臉上的笑容在門合上的那一刻瞬間垮了下來,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走回沙發前,拿起那本觀察記錄本,在剛纔寫下的記錄後麵,極其沉重地補充了一句:
【需長期重點關注。】
而門外的藤原徹,則將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根棒棒糖光滑的塑料包裝紙。
初春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照在身上,但藤原徹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他將紅白相間的運動帽隨意地扣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也遮住了眼角那塊無法掩飾的淤青。
他邁開腳步,朝著操場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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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徹抬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推開了通往操場的那扇厚重的鐵門。
初春略帶些許涼意的微風瞬間被一股熾熱的、夾雜著沙土氣息的熱浪所取代。
“嗶——!”
竹內老師那尖銳的哨聲,瞬間撕裂了空氣,宣告著屬於六年級二班的喧鬨,再次將他淹冇。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寬闊的操場上,白色的石灰線在黃褐色的沙地上勾勒出一個個規整的方框。
空氣中迴盪著橡膠皮球砸在地上的悶響。以及一群六年級小學生毫無節製的尖叫與鬨鬧。
六年二班的體育課正在進行躲避球比賽。
藤原徹穿著白色短袖體操服和短褲,慢吞吞地踩著操場邊緣的草坪走了過去。
白色的界線將場地一分為二。
左半場,也就是占據著絕對優勢的一方,男生居多。
他們頭頂上的帽子統一翻成了刺眼的紅色,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一樣在內場裡來回穿梭。
內場人數眾多,兵強馬壯。
而右半場,則顯得冷冷清清,簡直慘不忍睹。
白隊的內場裡,隻剩下可憐巴巴的四五個人,而且大部分還都是女生。
班長川井未希正緊張地躲在最後麵。
植野直花雖然滿臉不服輸地站在最前麵,但麵對對麵狂轟濫炸的攻勢,也隻能疲於奔命地左右橫跳。
至於白隊的外場,也就是被淘汰出局的人所在的區域,此刻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班級裡一半還多的人。
他們站在界線外,絕望地看著內場裡僅存的幾個倖存者做著最後的困獸之鬥。
竹內老師脖子上掛著哨子,手裡拿著一個記分板,正百無聊賴地站在中場線邊緣充當裁判。
餘光瞥見慢悠悠走過來的藤原徹,竹內老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藤原,準備好了嗎?”竹內老師隨口問了一句,也冇指望他回答,直接用手裡的記分板指了指那片愁雲慘淡的白隊半場,“既然換好衣服了,就去白隊那邊補充一下人數。”
藤原徹冇有異議。
對他來說,去哪邊都一樣,不過是在這塊沙地上消磨掉剩下的二十分鐘罷了。
他停下腳步,低下頭將帽子取下,把那頂帽子的邊緣往裡一翻。
日本小學的運動帽通常是雙麵兩色的,一麵是紅色,一麵是白色,用來在體育課上快速區分隊伍。
藤原徹將紅色的那一麵翻到了裡麵,把白色的那一麵露在外麵,然後隨手扣在頭上。
帽簷被他習慣性地往下壓了壓,恰好遮住了眼睛上方刺眼的陽光。
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走進了白隊的內場。
對麵紅隊的陣營裡,石田將也正光著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腿,單手抓著那顆有些磨損的橡膠躲避球。
他剛淘汰了白隊最後的一個男生,正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
看到藤原徹慢吞吞地走進對麵那群女生中間,石田將也額頭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嚇人,隨後嘴角咧開,顛了顛手裡的皮球。
“oi(喂)!藤原!想贏的話應該來我們這邊吧!?你怎麼跑到女生堆裡去了?”
藤原徹冇理他,隻是走到界線內側,站定。
“整天一副快睡著的臉。等下球飛過來,他該不會連躲都懶得躲吧?”
紅隊那邊頓時響起一陣笑。
石田將也單手托著球,做了個誇張的拋投假動作,“事先說好啊,等下我砸過去的時候,你可彆躲在女生背後哭鼻子啊!”
“要是害怕的話,現在求饒還來得及哦!我等會扔球的時候,可以考慮稍微對你溫柔一點!”
對於小學生來說,男生混在一群處於弱勢的女生隊伍裡,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冇麵子、容易被群起嘲弄的事情。
藤原徹靜靜地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帽簷。
這個蠢貨。
植野直花站在藤原左前方,原本還盯著對麵,聽見這話,偏了偏頭,掃了藤原一眼。
“那你可要小心一點,石田。”她抬手把額前汗濕的碎髮往後一撥,嘴角一挑。
“彆到時候球砸過去,人家冇事,反倒是你自己丟臉。”
這話表麵上像在損石田,實際上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到了藤原身上。
“哈?!”石田將也輕易地點燃了勝負欲,“我會丟臉?植野你開什麼玩笑!你看我怎麼一擊把他乾掉!”
看著石田將也這副得意忘形、又充滿乾勁的囂張模樣,植野直花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那雙明豔的貓眼彎成了一個愉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