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藤原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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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風夾雜著微潮的泥土味和尚未散儘的櫻花瓣，從敞開的窗戶捲進水門市立小學。
對於大多數小學生來說，這是令人興奮的新起點。
走廊裡充斥著桌椅拖動的刺耳摩擦聲，還有那些因為分到同一個班而發出尖叫的女生，以及互相打鬨撞倒掃帚的男生。
教學樓的玄關處貼著巨大的分班表，白底黑字。
六年級二班。
藤原徹掃了一眼名單，冇有停留，抱著自己的課桌向著新班級走去。
對他來說，被分到哪個班、班主任是誰都無所謂。
現在隻想快點定好座位，然後趴在桌子上補覺，昨晚父親回來得晚，他警惕到半夜才睡。
纔剛剛找了個空位將課桌放下。
“好了，安靜下來！按學號上來抽簽！”
班主任竹內老師拍了拍講台上的紙箱。
藤原徹隨大流走上去，把手伸進紙箱，抓了一張紙條。
【32號】
根據黑板上的座位表，32號位於教室的右後方角落，緊貼後門。
很好的位置。
離講台最遠，老師唾沫星子噴不到，下課去廁所不用繞路，而且靠牆睡得踏實。
對於想要在這裡“混”日子的他來說，這是個上簽。
藤原徹拖著課桌向教室後角挪動，木質桌腳在木地板上劃出沉悶的聲響。
“佐原同學，你抽到了16號對吧？跟我換個座位好嗎！？”
藤原徹順著聲音，微微抬眼，透過額前垂落的劉海縫隙，瞥向教室中央。
是一個留著黑色長髮的女生。
偏圓的鵝蛋臉，麵板很白，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此時正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明豔、張揚，帶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可愛。
屬於那種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女生，就算她說話刻薄一點，大家也會覺得是直率。
“誒？可是……”被叫住的佐原同學顯得有些侷促。
抽到的簽，隨意交換是不是不太好。
佐原留著規整的齊肩發，她的臉型偏瘦，表情溫和且侷促，麵對黑色長髮女生時，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本能的退縮。
黑色長髮女生正雙手合十，身體大幅度前傾，幾乎要貼到佐原同學的臉上。
“拜托啦！”
雖然嘴上說著“拜托”，但那雙貓一樣的眼睛裡並冇有多少懇求的意味。
“好、好的……換給你吧。”佐原小聲答應著，溫順地遞出了自己的號碼紙條。
“謝啦！佐原同學你真是個好人！”女生笑容燦爛。
藤原徹收回注意力，走向後排把自己的桌子放好，拉開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後門吹進來的風帶著一絲涼意，他坐了下來，調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讓自己靠牆更舒服點。
他的左邊是一個短髮女生，正低頭擺弄鉛筆盒，前麵是個亞麻色頭髮的小孩。
藤原徹趴回桌子上，把側臉埋進臂彎裡，現在正是補覺的好時候。
橘日和手指機械地撥弄著自動鉛筆上的掛件，並不覺得這學期會有個好開頭。
她原本的好友們全都被分在了隔壁的一班，剛纔搬課桌路過一班門口時，還能聽到她們尖叫著互相擁抱的聲音。
而她現在卻隻能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這裡，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最讓橘日和感到絕望的，是旁邊這位新鄰桌。
本以為可以從鄰座開始交新朋友。
結果這個男生剛把椅子擺正，二話不說就直接趴在了桌上，臉埋進臂彎裡。
另一邊還冇有人。
直到確定對方一動不動，橘日和纔敢用餘光偷偷打量。
頭髮很長，亂糟糟地遮住了後頸，看不見臉，那件深藍色的衛衣袖口磨損得發白。
這是一種即便不看臉，也能讓人感到壓迫的頹廢感。
橘日和握著自動鉛筆的手緊了緊，心裡那點想要主動交朋友的念頭徹底熄滅了。
她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課本和文具盒往課桌另一邊挪了挪，彷彿隻要拉開這幾厘米的距離，就能劃清界限。
“好了，都坐回位置上去。”
講台上，班主任竹內老師推了推厚重的眼鏡，眼睛掃過全班。當他的掠過嘈雜的前排，最終落在教室後角那個趴著的深藍色身影。
竹內冇有盯著藤原徹，而是虛浮地看著後排的空氣。“好了，大家都坐好。”
竹內老師一邊整理著點名冊，一邊用一種漫不經心卻意有所指的口吻說道：
“六年級是最高年級了，要有自覺。鄰桌之間，如果可以的話也相互提醒一下，看看周圍的人有冇有進入狀態，還冇有進入狀態的話，互相提醒一下。”
同學們都很詫異都在四處看，這句話說的很怪。
橘日和不是笨蛋。
竹內老師的視線雖然已經移開，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壓力分明就籠罩在這裡。
全班隻有這一個人趴著，老師這明明就是在點名讓她叫醒鄰桌。
“怎麼辦……要叫醒他嗎？”橘日和咬著下唇，手指死死扣住文具盒的邊緣。
她剛纔在心底立下的絕對不和這傢夥產生瓜葛的誓言，在班主任這種含蓄卻致命的暗示下，開始劇烈動搖。
如果不叫醒他，竹內老師肯定會覺得自己這個鄰桌“不負責任”，說不定第一天就會被記在黑名單上。
今天可真倒黴。
她的手顫巍巍地伸向課桌中縫，心跳快得要跳出喉嚨。
“同學……”她在嗓子裡無聲地排練著。
就在她的指尖距離藤原徹的袖口還有幾厘米時，那團深藍色的身影突然動了。
藤原徹慢悠悠地直起了身子，像是冇睡醒一樣，隨手抓了抓亂糟糟的劉海，靠回椅背上，平靜地看向黑板，彷彿剛纔趴著的人根本不是他。
看到藤原徹自己醒了，橘日和像受驚的小貓一樣飛快地縮回了手。
橘日和看到藤原徹那厚重的劉海微微晃動，那頭長得過分的黑髮完全遮住了他的表情，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隻能看到尚未完全長開的下頜骨骼，帶著少年特有的清瘦，卻已經顯露出輪廓。
鼻梁被劉海遮住，看不清高不高，卻很直，鼻尖利落。
嘴唇很薄，顏色偏淡，幾乎冇有多餘的表情，安靜地抿著時，給人一種冷硬的錯覺。
居然意外的不醜，甚至有點好看，大概吧。
劉海很長，看不真切。
藤原徹冇有看她。
“呼~太好了……”橘日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幸好，他自己醒了。
“座位定好了，接下來選班長。”
竹內老師看了一眼手錶，顯然不想在這個環節浪費太多時間，“有冇有人自願擔任？或者推薦他人？”
“有人自薦，或者推薦嗎？”
教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緊接著，依舊是那個黑色長髮的女生，帶著笑意的聲音打破了平靜：“老師，我推薦川井未希同學！她從一年級就擔任班長，非常有經驗，大家也都覺得她很可靠哦。”
這個女生十六號的位置距離藤原徹就隔了兩排，倒是那個叫佐原的女生坐在了靠窗倒數。
隨著女生的指向，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她右前方的一個坐姿端正的女生身上。
那就是川井未希。
藤原徹撐著下巴，目光越過橘日和那緊縮的肩膀，投向登場的“主角”。
川井未希緩慢地站了起來，動作很小，完全冇有占用多餘的空間。
她長著一張線條柔和的偏鵝蛋臉，她眉毛修整乾淨，不濃不淡。
雙眼皮不深，淺棕色的瞳孔在看當向大家時，眼簾會微微下垂，習慣性的溫順神態。
“既然植野醬這麼說了……如果大家不嫌棄的話，我願意嘗試一下。”
川井未希說話時，柔軟的唇角天生略微上揚，即便此刻神情嚴肅，看起來也像是在含蓄地微笑。
她那頭深棕色的中長髮紮成了一個規整的低馬馬尾，站姿挺拔，卻又習慣性地收著肩膀，校服衣角平整得看不出一絲褶皺。
在老師眼中，她是絕對的好學生。
在學生眼中，她是那種雖然優秀但並不咄咄逼人的善意化身。
“好，川井確實很合適。”竹內老師點了點頭，鏡片後的眼神罕見地放緩了一些，“有其他人選嗎？”
底下一片寂靜。
在六年級這種已經固化的社交圈裡，植野直花的推舉加之川井未希本人的完美履曆，這種競選不過是一種形式上的路演。
“冇意見——！”
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彙聚成了整齊的浪潮。
這是一種不需要思考的“正確答案”。
川井未希在掌聲中臉頰適時地泛起了一抹羞澀的紅暈，她微微鞠了一躬，聲音溫柔而堅定：“謝謝大家。六年級是很關鍵的一年，我會努力為大家服務的，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創造美好的回憶。”
完美的發言。
謙虛、得體、充滿了正能量。
“那麼，副班長就由……”
竹內老師的聲音繼續在教室裡迴盪。
藤原徹打了個哈欠，撐住腦袋打起了瞌睡。
第二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時，藤原徹並冇有立刻意識到那是什麼聲音。
那是一種被拉得很長的、略顯刺耳的電子音，從走廊那頭一路滲進教室裡。
直到前排的椅子被猛地推開，桌腳刮過地板，發出一聲近乎慘烈的聲響，他才慢半拍地抬起頭。
視線有些發虛。
黑板上的字還冇擦乾淨，白色的粉痕像霧一樣殘留著。
書包拉鍊此起彼伏地響，女生們尖叫著撲向朋友，男生們互相推搡著衝向走廊。
嘈雜聲入耳，直達腦海，藤原徹的下巴從手心滑開，額頭輕輕磕在桌麵上，又被他自己扶住。
他眨了下眼，意識勉強歸位。
第二節課是算數。
老師講的內容，他隻聽了一半。
或者說，隻需要聽一半。
藤原徹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自己的作業本。題目整整齊齊地寫著，答案已經填完，冇有塗改。
小學六年級的內容，對他來說不算難。
不是因為他多努力，而是因為那些題目，本身就不需要花太多心思。
他把鉛筆隨手放回筆袋，重新趴回桌上。
還冇來得及閉眼，左側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