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剛過,某個深夜,龐媛媛在睡夢中劇烈顫抖起來。
張德祥被驚醒,側身看去。月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龐媛媛臉上——她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媛媛?媛媛!”他輕推她的肩膀。
龐媛媛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直直盯著房梁,彷彿那裏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好一會兒,她才緩緩轉過頭,聲音嘶啞顫抖:
“德祥……這幾天夜裏……總做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劉漢山。”她說出這個名字時,渾身又是一顫,“他來找我,要我去給他幫忙。”
張德祥心裏“咯噔”一下。
龐媛媛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每次夢見他,他都站在一片迷霧裏,臉色青白,嘴唇發紫,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反反覆復就說那一句:‘媛媛,來幫我……來幫我……’”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成了耳語,卻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像有人貼著耳朵在說話。
張德祥怔住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歷經滄桑的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蒼老。劉漢山——這個名字,像一把塵封多年的鑰匙,突然插進心鎖裡,“哢噠”一聲,開了。
原來這個人一直住在他心裏,從沒離開過。這些年刻意不去想,不去提,以為忘了。其實隻是壓在心底最深處,沉甸甸的,像塊石頭。
“劉漢山已經死了。”張德祥沉重地說,“被人害死的。”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驚訝於語氣裡的沉痛——那不是平常說話的語氣,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龐媛媛縮了縮身子,往他懷裏靠了靠。她的身體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我們得去賠罪。”她小聲說,“備好供品,燒足紙錢,誠心誠意地向神明謝罪。”
她頓了頓,眼神飄忽,彷彿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景象:“人這一生造的孽,遲早會有報應。若是生前作惡多端,死後必入畜生道,投胎轉世成一頭豬。到時候隻能任人宰割,被廚子用各種法子拾掇——”
她的聲音變得空洞,像在背誦什麼經文:“要麼清燉到骨酥肉爛,要麼紅燒得醬香濃鬱,要麼下油鍋炸得金黃酥脆,要麼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最後這肉被成千上萬的人分吃下肚,消化完的渣子還要流進千家萬戶的茅坑糞池。”
張德祥從前壓根不信這些,隻當是封建迷信。可此刻聽龐媛媛這麼說,脊背莫名發涼。
“這事因我而起,我必須親自去賠罪。”她語氣堅決,蒼白的臉上浮起異樣的紅暈,像迴光返照。
她換上一身素凈衣裳——深藍色的斜襟褂子,黑色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個髻,插了根素銀簪子。儘管虛弱得走路都要攙扶,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決絕。
兩人雇了輛馬車。車是舊車,軲轆有些歪,走起來吱呀作響。車把式是個沉默的老頭,聽說要去前劉莊,多看了他們兩眼,沒說什麼,揚起了鞭子。
路還是那條路,顛簸了半日。沿途風景熟悉又陌生——稻田裏的秧苗綠油油一片,遠山如黛,與記憶中一般無二。可總覺得少了什麼,多了什麼。少了當年的熱鬧,多了物是人非的蒼涼。
馬車碾過崎嶇土路,揚起陣陣塵土。那塵土黃濛濛的,在陽光下飛舞,彷彿連往事也一併攪起,混在空氣裡,吸進肺裡,沉甸甸的。
快到前劉莊時,龐媛媛突然抓住張德祥的手。她的手冰涼,手心全是汗。
“德祥,”她小聲說,“我害怕。”
“怕什麼?”
“怕……怕見到劉家的人。”她頓了頓,“也怕……怕劉漢山真的在等我們。”
張德祥握緊她的手,沒說話。
劉家的院落比記憶中破敗多了。
土坯牆上的裂縫縱橫交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刻滿歲月滄桑。牆頭長著枯草,在晨風裏瑟瑟發抖。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門,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
還沒進門,就聽見院裏傳來豬的哼唧聲,還有人的吆喝——那聲音粗啞,帶著不耐煩。
張德祥推開門。門軸缺油,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垂死者的呻吟。
院裏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劉麥囤正蹲在豬圈旁餵豬。那是頭體型碩大的母豬,估摸有三四百斤重,渾身沾滿泥垢和糞便,長嘴肥腰,正貪婪地吃著槽中食料,發出響亮的咀嚼聲。
更奇的是母豬身後——跟著十二隻小豬崽,六隻純黑,六隻純白,黑白分明,恰似陰陽兩極。它們在院裏歡快地奔跑嬉戲,黑的白的一團,像活動的太極圖。
張德祥盯著那頭母豬,猛然想起龐媛媛夜裏說的投胎轉世的話。他下意識攥緊柺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龐媛媛也看見了,倒吸一口涼氣,緊緊抓住張德祥的胳膊。
劉麥囤察覺有人進來,抬頭瞥了一眼。認出是張德祥和龐媛媛,他臉色頓時一沉,手裏的豬食瓢“哐當”一聲掉進豬食桶裡,濺起渾濁的食料。
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很不友好地把臉扭向一邊,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張德祥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溫和的笑容——那是他幾十年官場練就的本事,再難堪的場麵也能笑得自然。
“大侄子,”他聲音盡量放得輕柔,像怕驚擾什麼,“我是你大爺張德祥。”
劉麥囤頭也不回,冷冷道:“您這麼大的官,來到我們貧民小家幹啥,不怕崴了腳。”
話裡的諷刺像冰針,細細的,尖尖的,直紮進張德祥心窩裏。他臉上笑容僵了僵,但仍保持著耐心。
“大侄子,我和你大爺劉漢山親如兄弟,比認識你還早。”他向前幾步,試圖拉近距離。
劉麥囤猛地轉身。
這一轉身,張德祥纔看清他的臉——那是張被生活磨礪得粗糙的臉,麵板黝黑,皺紋深刻,眼睛因常年勞作而佈滿血絲。但此刻那雙眼睛裏燒著火,是壓抑了太久的怒火。
“親如兄弟?”劉麥囤的聲音發顫,卻異常有力,“那我爹死的時候您在哪兒呢?現在跑過來裝好人?”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張德祥麵前。張德祥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味、豬糞味、泥土味的複雜氣息。
“我爹下葬那天,”劉麥囤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村裡人都來了,老少爺們,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都來了。就您這些‘親如兄弟’的,連影兒都沒有!”
張德祥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被事情耽擱了”,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後來才聽說”。可這些話在劉麥囤通紅的眼睛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半晌,他才艱難開口,聲音乾澀:“大侄子,之前我確實被些事耽擱了,沒能及時來看看你叔。但這一知道信兒,就趕緊過來了,還想幫你們解決點實際困難。”
他說得很誠懇,眼神懇切地望著劉麥囤,希望對方能看到他的誠意。
劉麥囤冷笑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冷,像臘月裡的冰碴子。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豬食瓢,重重扔進桶裡,“咚”的一聲,濺起的豬食弄髒了他的褲腿,但他毫不在意。
“不用您假惺惺的,”他說,目光掃過張德祥整潔的中山裝,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汙漬的粗布衣服,眼中敵意更濃,“我們家再窮,也不稀罕您這當官的救濟。”
龐媛媛見狀忙上前打圓場。她小心翼翼地說,聲音輕柔如春風,試圖化解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麥囤啊,你大爺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別這麼倔了。我們知道這些年虧欠你們太多,如今是真心實意想來彌補。”
劉麥囤白了龐媛媛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厭惡,有不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您少在這幫腔,”他的語氣更尖刻了,像磨快的刀子,“我還不知道您這些當官的心思,指不定打著什麼算盤呢。”
他邊說邊揮動手臂,動作很大,驚得那群小豬四散奔逃。黑白兩色的小豬在院裏亂竄,發出驚恐的哼唧聲,更添了院裏的混亂。
張德祥皺了皺眉,心裏有些不悅。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當麵頂撞過。但他還是盡量讓語氣平和:
“大侄子,你別把人都想那麼壞,我就是真心來看看你們,看還有什麼能幫上忙的。你要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說。”
劉麥囤雙手抱胸,斜眼瞅著張德祥。那姿勢是防禦性的,也是挑釁性的。
“喲,您能幫啥忙?”他拉長了聲音,每個字都拖著諷刺的尾音,“難不成還能讓我叔活過來?”
這話如重鎚,狠狠砸在張德祥心上。
他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龐媛媛連忙扶住他。
院子裏突然安靜下來。隻有那頭母豬還在不知好歹地哼唧著吃食,小豬們漸漸安靜,擠在一起,好奇地望著這三個大人。
過了好一會兒,張德祥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大侄子,你叔的事我也很難過,但人死不能復生。你往後日子還長,要有什麼困難,比如孩子上學、家裏缺什麼日用,都可以跟我講。”
他的目光落在堂屋門口——那裏躲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的七八歲,小的五六歲。他們穿著帶補丁的衣服,臉髒兮兮的,怯生生地朝外張望,眼睛裏滿是孩童的天真和恐懼。
劉麥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他的臉色變了變,那層堅硬的盔甲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但他很快又板起臉,冷笑一聲:
“哼,說得好聽,我倒要看看您能幫多久。”
語氣雖仍生硬,但明顯少了幾分尖銳。張德祥聽出來了——這是鬆動的前兆。
張德祥知道劉麥囤一時半會兒消不了氣,便道:
“大侄子,你先消消氣,好好想想,要有需要就跟我說。我今天來就是表個心意,你也別把我拒之門外。”
劉麥囤沒再接話,但臉上的敵意未減。他轉身繼續餵豬,故意弄出很大聲響——豬食瓢重重刮著食槽底,水桶碰得哐當響,像是在用聲音築起一堵牆。
張德祥環顧四周。
這院子他很多年前來過,那時劉漢山還在。雖然也窮,但收拾得整齊,有生氣。現在……土坯房頂有幾處明顯漏雨的痕跡,雨水把牆麵衝出一道道溝;牆角堆著些破爛傢什,農具銹跡斑斑;糧缸放在屋簷下,蓋子半開著,能看見裏頭快見了底。
堂屋裏更簡陋——一張破桌子,幾條長凳,牆上貼著幾年前的年畫,已經褪色發黃。裏屋門簾是舊床單改的,打著補丁。
他嘆了口氣。
龐媛媛在一旁看著這僵局,心裏著急。她往前一步,聲音帶著懇求:
“麥囤啊,張主任是真關心你們家,你就別這麼彆扭了。你想想,往後日子還得過,有困難大家一起幫襯,總比你一個人硬扛強啊。”
劉麥囤瞪了龐媛媛一眼。那眼神很兇,嚇得龐媛媛往後退了半步。
“您少替他說話!”他的語氣更激動了,聲音提高了八度,“我自己的日子自己會過。不用您這些當官的假惺惺可憐我!”
他邊說邊用力攪和豬食,木瓢在桶裡狠狠刮著,發出刺耳的聲音。豬食濺出來,弄髒了他的褲腿、鞋麵,但他毫不在意,彷彿把所有怨氣都發泄進這簡單的動作裡。
張德祥深吸一口氣。
晨風帶著涼意灌進肺裡,讓他清醒了些。他努力保持鎮定——幾十年官場,什麼場麵沒見過?可此刻,麵對這個憤怒的年輕人,他竟有些手足無措。
“大侄子,”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我知道你現在對我有意見,但我真不是來可憐你的。我是真心盼你能過得好,你要一直這麼抵觸我,對誰都沒好處。”
劉麥囤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起身,冷笑。
那笑聲很短,很冷,像冬夜裏的風聲。
“我過得好不好不勞您操心,”他說,目光在張德祥身上掃過,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您還是多操心自己的官帽子吧。別一天到晚凈做表麵文章。”
這話像刀子,精準紮進張德祥最敏感處。他的臉色難看起來,嘴角抽動了一下,但還是強忍著沒發作。
院子裏又陷入沉默。
那頭母豬吃完了食,滿足地哼唧著,在圈裏踱步。小豬們又活躍起來,黑白兩色混在一起,像流動的陰陽魚。陽光完全升起來了,照在院裏,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破敗的屋子,簡陋的傢具,憤怒的人,無辜的豬。
張德祥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理的累。那種累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大侄子,”他最後說,聲音裡透著疲憊,“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否認我想幫你的這份心。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吧。”
說完,他搖搖頭。那動作很慢,很沉重,像有千斤重擔壓在脖子上。
他轉身要走。柺杖點在土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裏格外清晰。
媛媛看看張德祥離去的背影——那背影佝僂著,比來時更顯蒼老。又看看劉麥囤——他仍站在原地,臉上怒氣絲毫未消,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搖。
她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包含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然後她追了上去,扶著張德祥的胳膊。
兩人慢慢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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