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一塊將熄未熄的炭,勉強掛在西天,給村頭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鍍上了一層暗沉的血色。劉麥囤蹲在樹下隆起的粗根旁,佝僂的脊背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光影在他身上爬動,像是無數窺伺的眼,又像是陳舊傷口綻開的紋路。他手裏攥著一片破布,布是土布,粗糙,染著大片早已乾涸發硬、顏色轉為暗褐的汙漬,邊緣被磨得起毛、泛白。但在劉麥囤眼中,那汙漬依舊鮮紅、刺目,彷彿還帶著溫熱的、粘稠的觸感,正從父親劉漢山冰冷軀體的某處汩汩湧出,永不凝固。他將布片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隻有塵土與歲月陳腐的氣味,可他固執地認為,那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生命鏽蝕的鐵腥味,仍鎖在經緯之間,日夜煎熬著他。
父親的死,是一根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釘進他的命裡。那個夜晚的場景,像擺脫不掉的夢魘,反覆在他閉眼時上演:父親被槽頭陳興沖沖叫走,說是後紅樓村有“好事”;天將亮時,回來的卻是一具僵硬的、裹著夜露的屍體,是他用板車吱呀呀拉回來,再也沒能睜開眼的爹。村裡人對這突兀的死亡諱莫如深,問起來,要麼搖頭三不知,要麼眼神躲閃,匆匆走開。這集體的沉默,比任何指認都更讓劉麥囤恐懼,也讓那根毒刺在他心肉裡越紮越深,化膿,潰爛。他總在夜深人靜時驚醒,彷彿聽見父親在看不見的地方嘶喊,聲音悶窒,像是被什麼扼住了喉嚨,又像是埋在了厚厚的土層之下。
“槽頭陳叫走的,槽頭陳送的信……他必定知道!”劉麥囤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手中的布片幾乎要被攥出水來。他猛地起身,膝蓋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生鏽的門軸。他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塵土,其實隻是下意識地想拍掉那份沉重的無力感。腳步邁開,朝著後紅樓村東頭,朝著槽頭陳那間破敗的土屋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鄉路上,卻感覺踩在棉花上,虛浮,又像是踩在父親未寒的屍骨上,沉重而刺痛。路旁野草枯黃,在漸起的秋風裏瑟縮,發出簌簌的哀鳴。
槽頭陳的日子,自從被孔家攆了飼養員的肥差,便如破洞的麻袋,一路漏到底。飢一頓,飽三頓不見得,飢三頓,飽一頓倒是常態。人窮誌短,馬瘦毛長,他漸漸活成了村裡人見人嫌的模樣:耍無賴,撒潑打滾,欠錢不還是常事,還總能編排出一套歪理,把自己扮成受屈的可憐人。村裡人背地裏都叫他“陳癩子”,既指他頭上因疥瘡留下的疤,也指他那身滾刀肉似的潑皮脾性。
“槽頭陳!開門!”劉麥囤的拳頭砸在那扇歪斜的破木門上,聲音悶響,震得門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連它也藏著不敢見光的秘密。院裏傳來一陣慌亂的窸窣聲,夾雜著壓低的、急切的爭執,聽不真切。
好半晌,門才吱呀呀拉開一條縫,剛夠探出半個腦袋。槽頭陳那張瘦削、帶著病態黃氣的臉擠了出來,努力堆起假笑,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喲,是麥囤大侄子啊?啥急事啊,火燎屁股似的?我這剛躺下,乏得跟……”他眼神飄忽,始終不敢與劉麥囤對視,右手卻無意識地、快速地摸了一下左臂肘彎——劉麥囤瞳孔一縮,那是父親生前常拍著他肩膀說話的位置。
“我爹死的那晚,你最後看見他時,到底怎麼回事?”劉麥囤不繞彎子,單刀直入,目光像兩把錐子,釘在槽頭陳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肌肉的抽搐。
槽頭陳眼神遊魚般溜開,乾笑兩聲:“哎呀,陳年舊穀子的事啦,誰還記得清?那晚……那晚我多灌了幾口貓尿,回來倒頭就睡,死沉,外麵打雷都聽不見喲。”他邊說,邊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一個細微卻經典的心虛動作。
“有人看見,那晚你跟馬高腿侯寬在一起嘀咕!”劉麥囤向前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也是你,第二天天沒亮就來拍我家門,說我爹‘出事了’,讓我去拉人!槽頭陳,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槽頭陳臉色倏地一變,那點假笑瞬間剝落,露出底下蠻橫的原色。他瞪起眼,聲音也尖厲起來:“劉麥囤!你啥意思?疑心我害了劉漢山?我陳老五再不是東西,也知道‘兔子不吃窩邊草’!劉漢山跟我無冤無仇,我害他作甚?”他突然扯開破鑼嗓子,朝屋裏嚎叫,“大彪!糞筐!都死屋裏幹啥?有人要騎到你們爹脖子上拉屎了!”
呼啦一下,屋裏衝出三條漢子,都是槽頭陳的兒子。老大陳大彪二十齣頭,膀大腰圓,一臉橫肉;老二陳糞筐、老三陳不理,也都十五六歲年紀,個頭躥起來了,眼神卻混濁,帶著股愣怔的凶蠻。村裡人背後叫他們“二紅磚”——意思是燒得半生不熟,腦子缺根弦,渾愣。三人手裏都抄著傢夥,劈柴的斧頭、頂門的杠子,虎視眈眈圍了上來。
“劉麥囤,滾遠點!別找不自在!”陳大彪甕聲甕氣,用棍子指著劉麥囤的鼻子。
劉麥囤氣得渾身發抖,血往頭上湧:“你們陳家……沒一個講理的!定是你爹做賊心虛!”
“放你孃的屁!”陳糞筐上前猛地一推,劉麥囤踉蹌退了好幾步,“再滿嘴噴糞,信不信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槽頭陳躲在兒子們身後,又有了底氣,陰陽怪氣道:“麥囤啊,聽叔一句勸,人死不能復生,老琢磨這些有的沒的,傷身子!回去吧,啊?”
劉麥囤還想爭辯,卻被陳氏三兄弟連推帶搡,粗暴地趕了出來。破木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還上了閂。裏麵傳來隱約的、壓低的嗤笑聲。劉麥囤站在門外,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咯咯作響。夕陽徹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像一口巨大的黑鍋倒扣下來,吞沒了村莊。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狗吠,淒清而遙遠。
他不死心,又轉向孔家。孔家那氣派的青磚院牆還在,但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大鐵鎖。扒著門縫往裏瞧,院子裏荒草萋萋,有半人多高,在暮色中隨風搖擺,一片死寂。劉麥囤記得,孔老栓以前最愛坐在門口青石墩上咂旱煙,見著跑過的娃兒,總會笑眯眯從兜裡摸出塊糖來。如今,石墩還在,卻積了厚厚的灰,連麻雀都不願在那光禿禿的棗樹上落腳。
隔壁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李大娘探出半張驚惶的臉,左右張望一下,才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麥囤?你還來尋啥?孔家……早沒人啦!跑啦!聽說是往新疆那老遠的地界去了,是死是活都沒個音信!”她說話時,手指神經質地絞著圍裙邊,眼神像受驚的兔子。
“李大娘,那晚……您真沒聽見點啥動靜?喊叫,或者……別的響動?”劉麥囤扒著牆頭,急切地問。
李大娘臉色一白,慌忙擺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可不敢胡說!我啥也沒聽見!麥囤啊,聽大娘一句,別查了,啊?有些事,爛在肚子裏比刨出來強……強多了!”說完,像怕沾染什麼似的,飛快地縮回頭,“砰”地關緊了門。但在門合攏的剎那,劉麥囤似乎聽見一聲極輕極悠長的嘆息,從門縫裏飄出來,消散在暮色裡。
這聲嘆息,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劉麥囤最後一點僥倖。父親的死,在村裡成了一口諱莫如深的枯井,人人繞道而行,生怕被那井裏的寒氣沾上。就連平日裏最愛在東家長西家短上嚼舌根的婦人們,在井台邊遇見劉麥囤,也會立刻噤若寒蟬,拎起水桶匆匆離去,隻留下空洞的轆轤聲在井口回蕩。
劉麥囤像一頭困獸,在村裡茫然地轉著圈,挨家挨戶,近乎偏執地叩問。王老憨的鐵匠鋪裡爐火正紅,打鐵聲叮噹有力。見劉麥囤進來,王老憨掄錘的節奏明顯亂了一拍,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油汗,不知是爐火烤的,還是別的。
“老憨叔,我爹那晚……”
“麥囤啊,”王老憨打斷他,不敢看他的眼睛,隻顧盯著砧上燒紅的鐵塊,“那晚我喝了點,睡得死,打雷都聽不見。”他掄起錘,狠狠砸下,火星四濺,異常猛烈。
“叔,我爹生前,沒少幫襯您這鋪子。”劉麥囤聲音發澀。
王老憨掄錘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頹然放下。他佝僂下腰,湊近些,爐火映著他複雜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抖:“麥囤……不是叔不想說,是不能說啊……這裏頭水太深,你……你拗不過的。”他飛快地瞟了一眼門外空蕩蕩的街道,彷彿那裏藏著眼睛,“聽叔一句,算了吧,好好過你的日子。”
“他們是誰?到底是誰?”劉麥囤抓住他的胳膊。
王老憨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再也不肯吐露半個字,隻是掄起鐵鎚,更加用力地砸向那塊早已不成形的鐵,叮噹之聲急促而淩亂,彷彿在捶打自己無處安放的良心。
希望像風中的殘燭,一次次被吹滅。劉麥囤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收割後的田野空曠寂寥,枯黃的玉米秸稈在風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集體嗚咽。村口打穀場上,幾個玩耍的孩童看見他,嬉笑聲戛然而止,像受驚的麻雀般躲到巨大的穀垛後麵,隻露出幾雙怯生生窺探的眼睛。連無知孩童,也感知到了這瀰漫全村、令人窒息的恐懼。
晚霞如血,潑滿了西天。劉麥囤想起父親常蹲在田埂上,吧嗒著旱煙說:“麥囤啊,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圖的就是個心安理得,對得起天地良心。”可現在,天地沉默,良心似乎也在這村莊上空凍結了。
他沒有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往村後亂葬崗的小路。父親的墳新土未久,已經冒出稀稀疏疏的草芽,在漸濃的夜色裡微微顫動。他跪在墳前,冰涼的土地透過褲子滲入膝蓋。掏出懷裏那片染血的破布,輕輕放在墓碑前。
“爹,”他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兒子沒用,找不著害你的兇手。他們嘴上都上了鎖,心裏都築了牆。我撬不開,也撞不破。爹,你給我指條路吧,我該咋辦?”
四野寂靜,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像是無數亡靈在低語。就在這時,他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快速掠過草叢!
劉麥囤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隻見一個模糊的黑影在不遠處的墳塋間一閃,沒入更深的黑暗,快得彷彿隻是錯覺。他心臟狂跳,屏住呼吸,握緊了隨手抓起的一塊土坷垃。黑影消失處,草叢還在微微晃動。
是野物?還是……
他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過去。月光清冷,照在荒墳亂草之上,一片森然。就在那黑影消失的地方,草叢裏,有一點微弱的、異樣的反光。他蹲下身,撥開枯草——一枚銅紐扣靜靜躺在那裏。
劉麥囤手指發顫,撿起那枚紐扣。冰涼的觸感順指尖蔓延。就著月光細看,紐扣是黃銅材質,做工規整,邊緣有一圈細密的齒紋,背麵還刻著極小的、模糊的數字編號。這不是莊稼人衣服上常見的骨扣、佈扣,甚至不是一般幹部製服上的普通釦子。這分明是……軍用製式的東西!
一個冰冷而驚悚的念頭,像毒蛇般猛地竄入他的腦海,緊緊纏住了他的心臟:父親隻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離開過這片土地,他怎麼會和軍隊的東西扯上關係?這紐扣,難道真是父親冥冥中的指引?難道他的死,背後站著的,是穿軍裝的人?
夜風吹過,遍體生寒。劉麥囤死死攥住那枚銅紐扣,冰冷的金屬稜角硌得掌心生疼。這疼痛,卻讓他混亂的頭腦驟然清醒,一股混雜著恐懼、憤怒與決絕的火焰,在胸中轟然燃起。真相的迷霧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儘管透出的光更顯詭譎可怖,但他知道,自己再無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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