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傑蹲在井台邊,機械地搓洗著手中的白襯衫。肥皂泡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芒,而他的目光卻始終聚焦在水中自己那扭曲的倒影上——那張二十齣頭的年輕臉龐,寫滿了不安。
“小朱,又自己洗衣服呢?”
朱明傑猛地抬起頭,隻見徐大鳳站在井台另一側,手裏拎著個木桶。晨光灑落在她鬢角的銀絲上,為她那略顯憔悴的麵容勾勒出一層柔和的輪廓。不知為何,朱明傑瞬間想起了老家那個總在灶台前忙碌的母親。“徐……徐姨。”他慌忙站起身來,差點將水盆打翻,“我幫您打水吧。”
沒等徐大鳳回應,朱明傑便一把搶過木桶,麻利地放入井中。轆轤吱呀作響,他手臂上的肌肉緊
繃著,刻意展現出年輕的力量。這可是侯寬教他的——“女人都喜歡有力氣的後生”。
“你這孩子,總是這麼勤快。”徐大鳳接過裝滿水的木桶,手指不經意間碰到朱明傑的手背,像觸
電一般迅速縮回。朱明傑耳根發熱,想起昨晚侯寬在辦公室說的話:“她碰你了?好事啊!這說明她心裏有想法。下次直接抓住她的手,看看她什麼反應……”
“徐姨,我……我……”朱明傑結結巴巴地開口,可當對上徐大鳳那雙略帶疲憊的眼睛時,所有準備好的甜言蜜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怎麼了?”徐大鳳微微歪著頭,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許多。
“沒什麼!”朱明傑突然提高了聲音,“就是……就是想問您中午做不做豆腐,我……我饞您做滷水豆腐了。”
徐大鳳笑了,眼角的皺紋也隨之舒展開來:“想吃就來吧,正好留根去鎮上換糧票了。”
看著徐大鳳拎水離去的背影,朱明傑長舒了一口氣,隨即又懊惱地捶了下井台。他本應該按照計劃“大膽進攻”的,可麵對這個足以當他母親的女人,他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
“慫包!”
朱明傑渾身一顫。侯寬不知何時出現在井台旁的大槐樹下,嘴裏叼著煙,臉上掛著譏諷的笑容。
“侯……侯隊長。”朱明傑立刻立正站好,活像被長官逮到的逃兵。
侯寬慢悠悠地走過來,煙味混合著髮油的氣息撲麵而來:“我讓你‘抱住就啃’,你倒好,連個屁都不敢放?”
“她……她像我媽……”朱明傑的聲音越來越小。
“放你孃的屁!”侯寬突然暴怒,一腳踢翻了水盆,“這是政治任務!組織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你跟我扯什麼母子情深?”
水濺濕了朱明傑的褲腿,涼絲絲地貼在麵板上。他低著頭,不敢反駁。
侯寬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知道昨天縣裏來電話說什麼嗎?說準備提拔一批年輕幹部,名單上有你朱明傑的名字!”他拍了拍朱明傑的肩膀,語氣突然變得和緩起來,“可要是完不成任務……那就不好說了。”
朱明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與渴望交織的光芒。
中午,朱明傑如約來到徐大鳳家。三間低矮的瓦房原本是孔家大院的長工屋,如今成了地主一家的棲身之處。曾經氣派的雕花傢具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張粗糙的木凳。
“坐吧,馬上就好了。”徐大鳳在灶台前忙活著,熱氣升騰,使得她的臉頰泛起了紅暈。
朱明傑環顧四周,牆上依舊留存著“打倒地主階級”的標語痕跡。忽然,他留意到牆角供奉著一尊小巧的觀音像,香爐裡插著三支細香——在當下,這可是“封建迷信”的象徵,是要遭受批鬥的。
“徐姨還信奉這個?”他指著觀音像問道。
徐大鳳手猛地一抖,鍋鏟險些掉落在地:“就……就求個平安……”
朱明傑本應抓住這個把柄去威脅她,可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卻鬼使神差地說道:“我什麼都沒看見。”
徐大鳳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之色。
飯桌上,滷水豆腐的香氣讓朱明傑暫時忘卻了任務。他狼吞虎嚥地吃著,徐大鳳不停地為他夾菜,宛如對待久別歸來的兒子一般。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笑著說道,眼角的皺紋也隨之舒展開來。
朱明傑突然鼻子一酸。下鄉已經三年了,從未有人如此關心過他。在土改隊裏,他要麼是被呼來喝去的“小朱”,要麼是被逼著乾臟活的“愣頭青”。
“徐姨……”他放下碗筷,聲音有些哽咽,“您對我真好。”
徐大鳳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傻孩子,一頓飯就感動成這樣?”
陽光透過窗戶紙灑在她的臉上,朱明傑突然發覺,徐大鳳年輕時必定是個美人。即便到了現在,那種溫婉的氣質也並未被苦難全然磨滅。
“徐姨……”他鼓起勇氣,抓住了徐大鳳放在桌上的手。
徐大鳳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抽回手:“小朱!”
“我喜歡您!”朱明傑一股腦地把排練多次的話倒了出來,“從第一眼見到您我就喜歡上您了!我不在乎年齡,也不在乎成分,我就是……”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朱明傑的表白。徐大鳳氣得渾身顫抖:“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都能當你娘了!”
朱明傑捂著臉,卻意外地感到一絲解脫。這下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侯寬:他試過了,但失敗了。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孔留根佝僂著揹走了進來。看到屋裏的情景,他渾濁的眼睛在朱明傑和妻子之間掃了一圈,然後——低下頭,默默朝著裏屋走去。
“留根!”徐大鳳喊道,聲音裏帶著朱明傑從未聽過的絕望,“你就這麼走了?”
孔留根的腳步頓了頓,肩膀耷拉得更低了,但終究沒有回頭。
朱明傑看著徐大鳳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突然明白了侯寬為什麼說“絕對出不了事兒”。這個被時代擊垮的男人,早已喪失了保護妻子的勇氣。
一種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朱明傑再次抓住徐大鳳的手,這次她沒有立刻抽回。
“徐姨,現在沒人能保護您了。”他輕聲說道,感覺自己彷彿在扮演一個陌生的角色,“但我可以……隻要您願意……”
徐大鳳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朱明傑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憤怒、悲傷,還是其他的情緒。她的嘴唇顫抖著,最終隻吐出兩個字:“出去。”
朱明傑慌不擇路地逃跑,直到跑出很遠才停下腳步,大口喘息,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一半是因為緊張,一半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他居然真的按照侯寬所說的做了,而且……而且徐大鳳並未告發他。
接下來的日子裏,朱明傑愈發變本加厲。他幾乎每日都會找藉口前往徐大鳳家,幫她幹活,說些曖昧之語。起初,徐大鳳還會言辭嚴厲地拒絕,漸漸地,她的反抗變得越來越微弱。
“小朱,別這樣……”成了她最常說的話,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成了喃喃低語。
而孔留根每次都會很識趣地躲開。有一次,朱明傑甚至故意當著他的麵摟住徐大鳳的腰,那個曾經威風八麵的地主少爺隻是咳嗽了一聲,便轉身去了後院。
這天傍晚,朱明傑又在徐大鳳家磨蹭到很晚。藉著油燈的光亮,他留意到徐大鳳今天特意梳了頭,還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衫。
“徐姨今天真美。”他大膽地湊上前去,聞到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氣。
徐大鳳沒有像往常那樣躲開,隻是輕聲說道:“就會花言巧語……”
朱明傑心跳加速,試探性地握住她的手。這次,徐大鳳沒有抽回手。
“姨……”他聲音顫抖,不知是在演戲還是真情流露,“我……我忍不住了……”
就在他即將吻上徐大鳳的瞬間,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咳嗽。朱明傑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般猛地跳開——那是侯寬發出的訊號。
徐大鳳似乎也聽到了,她慌亂地整理著衣襟:“你……你快走吧。”
朱明傑跌跌撞撞地跑出門,月光下,侯寬靠在院牆邊抽煙,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怎麼樣?我怎麼說的來著?”侯寬吐出一個煙圈,“地主婆也是女人,隻要是女人就……”
朱明傑突然感到一陣噁心。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徐大鳳的溫度。他本應高興才對——任務即將完成,提拔近在咫尺。可為何心裏如此……如此難受呢?
“明天。”侯寬掐滅煙頭,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明天我帶人去‘捉姦’。你機靈點,把場麵鬧大,最好讓她衣衫不整……”
朱明傑猛地抬起頭:“不是說好隻是蒐集孔家藏寶的線索嗎?”
“藏寶?”侯寬冷笑一聲,“那隻是個藉口。我要的是讓徐大鳳身敗名裂,要的是讓孔留根最後的一點尊嚴也掃地!”他拍了拍朱明傑的肩膀,“放心,科長的位置跑不了你的。”
看著侯寬離去的背影,朱明傑站在月光下,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他突然明白,自己不過是侯寬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而徐大鳳……徐大鳳則是那隻待宰的羔羊。
第二天清晨,朱明傑頂著黑眼圈敲響了徐大鳳的門。開門的徐大鳳看到他,明顯一愣:“這麼早?”
“徐姨。”朱明傑聲音沙啞,“今晚……今晚您千萬不要在家。侯寬要帶人來……”
徐大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們……”
“我不是他們一夥的!”朱明傑急切地說道,“我……我做不到……”
徐大鳳深情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宛如母親撫慰犯錯的孩子,說道:“傻小子……”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喧鬧的人聲。朱明傑回頭一望,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侯寬頻著七八名民兵,正朝著這邊趕來,比計劃提前了大半天!
“快跑!”他用力推了徐大鳳一把,急切地說,“從後門走!”
然而,徐大鳳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嘴角甚至浮現出一抹怪異的笑意:“跑?我跑了,你怎麼辦?”
朱明傑急得直跺腳:“別管我!”
“晚了……”徐大鳳輕聲低語,眼神陡然變得犀利,“你看。”
朱明傑轉過身,隻見侯寬一行人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縣紀委幹部攔住了去路。雙方正在激烈地爭吵,隱約能聽見“貪汙”“舉報”之類的話語。
“這……這是……”朱明傑驚訝得目瞪口呆。
徐大鳳整理了一下衣襟,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誠的笑容:“你以為,隻有你們會設局嗎?”
遠處,侯寬被兩名幹部架著胳膊帶走了。經過朱明傑身邊時,他投來充滿怨毒的一瞥,嘴唇微微蠕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被粗暴地塞進了吉普車。
朱明傑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在地。徐大鳳趕忙扶住他,輕聲說道:“回去吧,孩子。這場戲……演完了。”
在陽光的照耀下,朱明傑突然發覺,徐大鳳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太多他難以讀懂的東西。他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從來都不是獵人,而是一直在別人設下的陷阱邊緣徘徊的獵物。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