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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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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八歲的劉漢山正值壯年,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他喝碗稀粥就能提起獵槍上山打野豬,扛著百十斤的麻袋走十裡山路都不帶喘氣的。這個年紀的男人既有年輕人的衝勁,又有中年人的沉穩,家裏攢下的底子也厚實,在十裡八鄉都是響噹噹的人物。村裡人都說劉漢山是條真漢子,敢跟天鬥跟地鬥,連山裏的妖精見了他都得繞道走。

附近幾個村子的姑娘媳婦們提起劉漢山,個個都臉紅心跳。張家的大姑娘說看見劉漢山扛著獵槍從門前經過,手裏的針線活都做不利索了;李家的新媳婦說隻要聽見劉漢山的笑聲,手裏的鍋鏟都能掉進鍋裡。有些膽大的姑娘媳婦整天找藉口在劉家門口轉悠,不是納鞋底就是摘野菜,就盼著劉漢山能多看她們一眼。要是劉漢山沖誰笑一下,那姑娘能樂得三天睡不著覺,夜裏做夢都是跟他拜堂成親的場景。

劉漢山身後不光是邵大個一個人,還有他的幾個弟弟及老婆孩子,劉麥囤夫妻以及兩個孩子,還有黃秋菊拖油瓶帶來的兩個女兒以及進了劉家生下的三個孩子,眼下這一大家子人都指望著劉漢山帶他們過上好日子。三個弟弟雖然也都成了家,可大事小情還是得聽大哥的。劉漢山心裏明白,自己肩上的擔子比山還重,可他就是有這個底氣,一定能帶著大夥兒闖出個名堂來。

好事兒很快就來了。

晨光熹微之際,劉漢山正收拾行囊,打算離開縣城,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驀地打斷了他的動作。他開啟門,隻見一位身著靛藍家丁服飾的青年立於門外,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

“劉先生,這是我家老爺的親筆信。”家丁恭敬地遞上一個用錦緞包裹的信函,此時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顯然是快馬加鞭趕來的。

劉漢山展開信紙,吳老爺那力透紙背的字跡躍然於紙上。信中滿是溢美之詞,盛讚他在孔府時展現出的才幹,還開出了三倍於孔府的豐厚酬勞,言辭懇切地邀請他即刻前往吳府接任管家一職。

信紙在他手中微微顫動。劉漢山盯著“陳管家離職”這幾個字眼,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三個月前在茶樓偶遇陳管家時,那位老人還紅光滿麵地說要在吳府再乾十年。這樣一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怎會突然請辭呢?

“劉先生?”家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轎子已在巷口等候,您看……”

劉漢山緩緩將信紙摺好,指尖在錦緞上摩挲了片刻。吳家這般急切的態度,反倒讓他心生警惕。昨日才離開孔府,今晨聘書就送到,這般“巧合”未免太過刻意。

“替我多謝吳老爺的厚愛。”他將信函遞還給家丁,“隻是漢山才疏學淺,恐怕難以擔當此重任。”

家丁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這……劉先生可是嫌酬勞……”

“並非如此。”劉漢山搖頭打斷了他的話,“實不相瞞,家母病重,我已決定回鄉侍奉。吳府門第高貴,還是另請高明為好。”這個臨時編造的藉口讓他心頭閃過一絲愧疚,但比起捲入未知的旋渦,這已是最為體麵的推脫之詞。

家丁急得額頭冒汗:“劉先生請三思啊!老爺說了,若是您應允,即刻就能預支半年工錢……”

院牆外傳來馬蹄聲,又一輛吳家的馬車停在了門前。劉漢山望著那華貴的車駕,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吳家越是殷勤,他心中的不安就越發強烈。

“請轉告吳老爺,”他繫緊包袱,語氣堅定如鐵,“漢山是愚鈍草民,實在配不上吳府這般器重。”說罷,他側身繞過呆若木雞的家丁,大步流星地朝著縣城方向走去。

劉曹氏聽說劉漢山拒絕了吳家盛請,很生氣:“劉漢山,人家給你個台階就下來,給你個飯碗就接住,你幹啥拽的二五八萬似的,離開你人家都不活了。”

劉漢山笑笑,沒說話。

信使前腳剛走,後腳又來了幾個大戶人家的說客,都是衝著劉漢山在商界的名聲來的。

到了第四日的清晨,剛從南京回到蘭封縣,向來深居簡出、極少拋頭露麵的解家大小姐解蕊凝,竟親自乘坐著綉有解府家徽的硃紅色轎輦,來到了劉漢山居住的小院。這位平日裏連閨閣門檻都難得踏出一步的千金小姐,此次竟全然不顧街坊四鄰的閑言碎語,執意要親自登門拜訪。

“劉大哥,”解蕊凝蓮步輕移,伸出纖纖玉手撩開轎簾,那聲音宛如三月裡最嬌柔的柳枝輕拂水麵,“家父特意囑咐,隻要您肯屈尊到解府任職,所有待遇不僅會參照孔家的規格,更願意在此基礎上再增加三成酬金。”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帖子,“這是家父親筆書寫的聘書,還請劉大哥過目。”

劉漢山依舊蹲在那佈滿斑駁痕跡的門檻上,嘴裏叼著那桿磨得發亮的銅煙鍋,青白色的煙霧在他麵前裊裊繚繞。聽完這番話,他隻是緩緩搖了搖頭,將煙鍋在鞋底上輕輕磕了磕,說道:“解小姐的好意劉某心領了。煩請轉告解老爺,在下目前確實沒有出山做管家的打算。”

解蕊凝聽聞此言,那雙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頓時泛起了漣漪。她緊緊咬著櫻唇,纖長的睫毛不住地顫動,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劉大哥如此推辭,莫非是覺得我們解家門第低微,配不上您這樣的能人?”說話間,一滴清淚已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悄然滑落。

劉漢山的母親劉曹氏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解蕊凝的手安慰道:“解姑娘別往心裏去,這人就是頭犟驢!”轉頭又罵劉漢山,“你這心腸是鐵打的不成?人家解姑娘親自來請你,你連個好臉色都不給!”

劉漢山被罵得直皺眉,卻依舊不肯鬆口。等解蕊凝哭哭啼啼地走了之後,他才向母親解釋道:“不是我不識抬舉。我要是去了吳家、解家,遲早會和孔家對著乾。到時候新東家、老東家,我幫誰都落不下好。”

他磕了磕煙袋鍋,語重心長地說:“名譽可是大事,一旦丟了,就算是一百頭牛也拉不回來。”

劉漢山的顧慮不是空穴來風,他若當了管家,一定會重新操持布匹、大鹽或油料生意,那些老客戶肯定會拋棄孔家跟著他走。孔家商鋪沒了這些客源,很快就會垮掉。他實在不忍心看著老東家一輩子的心血就這麼毀在自己手裏。

“那咱們總不能喝西北風吧?”劉曹氏急得直跺腳,“這一大家子人還等著吃飯呢!”

劉漢山眯起眼睛望向遠方,說道:“天無絕人之路。”

他決定另起爐灶,乾點與孔家不相乾的營生。很快,他重操舊業,在紅廟集上當起了行伍。劉漢山的名聲早已傳遍四裡八鄉,老百姓心裏有桿秤,雖然嘴上不說,但都敬重他的為人。

第一天,劉漢山站在紅廟集上,那身姿就像一麵飄揚的旗幟。老實本分的商販們不由得挺直了腰桿,而那些平日裏慣於偷奸耍滑的人則縮頭縮腦,再也不敢缺斤短兩。誰都清楚,要是被拉到劉漢山麵前評理還輸了,往後就別想在紅廟集上立足了。

起初,集市秩序井然,買賣公平公正,老百姓們對此讚不絕口。然而,過了半年,劉漢山漸漸感覺有些不自在了。他察覺到自己斷了太多人的財路。

“水至清則無魚啊。”一天傍晚,他蹲在集市的石碾上,對著我和邵大個嘆氣說道,“有些人沒別的謀生本事,就靠耍點小聰明賺點差價來養家餬口。我把他們的路都堵死了,他們一家老小可怎麼生活啊?”

邵大個撓了撓頭,說道:“劉哥,你別管他們!那些奸商活該!”

但我卻不這麼認為。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們看見賣雜貨的老王頭蹲在牆角抹眼淚。一問才得知,他以前靠摻點假貨多賺幾個銅板,如今被劉漢山管得嚴嚴實實,連給兒子抓藥的錢都湊不齊了。

劉漢山默默掏出幾個銅錢塞給老王頭,轉身時,臉色顯得更加難看了。

“世上的事情真是難以說清啊。”那晚,他對我說,“你以為自己是在幫大多數人,可少數人的苦難同樣也是苦難啊。”

第二天,劉漢山就辭去了行伍的差事。他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就如同大河裏有鯉魚、有草魚,也有靠吃腐食為生的鯰魚和黃辣丁,隻有各安其位,才能生生不息。

就在劉漢山為生計發愁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他找到了新的出路。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劉漢山在紅廟集上閑逛,聽見打燒餅的張驢頭正跟人抱怨:“這年頭,連燒餅都打不起了!好木柴比白麪還貴!”

原來,打燒餅講究用果木炭火,最好是蘋果樹、棗樹這類硬木燒成的炭,烤出來的燒餅會帶著淡淡的果香。可如今,這類木柴越來越難尋覓,價錢也不斷上漲。

有人建議張驢頭改用焦炭:“豫西焦作產的那種,好燒又不起煙,和梨樹棗樹燒出來的木炭基本一樣的性質,做出來的燒餅味道差不了多少。”

“說得倒輕巧!”張驢頭苦笑著說,“那玩意兒在蘭封縣上哪兒去買啊?就算有,價錢比香油還貴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劉漢山眼睛一亮,當天下午就帶著我和邵大個去了焦作。

焦作煤礦的管事一見到劉漢山就樂了:“劉掌櫃!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聽說您不在孔家幹了?”

劉漢山笑著擺了擺手,說道:“陳年舊事就不提了。這次來是想跟您談筆生意。”

他提出用白蠟條換焦炭的方案——這種落葉喬木在豫東隨處可見,枝條柔韌,煤礦上用來編筐運煤再合適不過了。雙方一拍即合,約定一斤白蠟條換一斤焦炭。

回程的馬車上,邵大個依舊一頭霧水,問道:“劉哥,這買賣劃算嗎?白蠟條又不值錢……”

劉漢山道:“你呀,真是糊塗!白蠟條在咱們那兒滿山都是,隨便砍來就能換焦炭。可焦炭在蘭封縣那可是稀罕玩意兒,轉手就能賣個高價!”

劉漢山隻是笑而不語。其實他早就把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一來一回,利潤能翻好幾番,而且這生意還沒人跟他競爭。

果然,不到半年時間,劉家就憑藉這門獨家生意積累了一筆頗為可觀的財富。劉漢山組織村裡人上山砍伐白蠟條,按斤給他們支付工錢;又雇了幾輛大車專門跑焦作。回來的焦炭,除了供應本地需求,還銷往周邊各縣。生意越做越大,劉家漸漸成了當地新崛起的“戶家”。

就在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的時候,一個意外的訪客打破了這份平靜。

那天下著濛濛細雨,劉漢山正在院子裏整理賬本,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抽泣聲。開門一看,竟是劉百成——孔留根的兒子,他的乾兒子。

這孩子渾身髒得就像剛從泥坑裏撈出來一樣,臉上還掛著淚痕,一見哭得更厲害了:“大爺,你快救我吧?”

劉漢山聞聲走了出來,看到這情景大吃一驚:“百成?你這是怎麼回事?”

“乾大”,劉百成“哇”的一聲撲進劉漢山懷裏,哭著說:“我不回家了!孔侯五是個大壞蛋,專門欺負我。”

劉漢山一把將孩子抱了起來,他那雙手平日裏能輕鬆掄起百斤重的麻包,此刻卻微微顫抖。他用粗糙的大手輕輕擦去孩子臉上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砸在劉百成的衣襟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別怕,有乾爹在。”劉漢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告訴乾大,孔家出什麼事兒了?”

劉百成抽抽搭搭地說:“侯五當了管家後,剋扣下人的月錢……我娘病了,我去求預支工錢,被侯五給打了出來……”

聽到這裏,劉漢山的臉色變得鐵青。他緊緊抱著劉百成,像護崽的母獸一般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好個侯五,剋扣工錢,連孩子都打!”

劉漢山踏出孔家大門之際,儘管內心情緒翻湧複雜,卻仍能維持表麵的平靜。然而此刻,僅僅為了一個孩子,他竟難以自控地渾身顫抖,就連手指也不自覺地抽搐起來。這種反常的表現,連他自己都感到十分詫異。

在他的內心深處,孔家一直如同亂麻一般,越是試圖理清,就越是糾纏不清。那些過往的恩怨情仇,恰似一根根細微的刺,深深紮進記憶之中,每一次回想起來都會隱隱作痛。這突如其來的孩子事件,不知為何就觸動了那根最為敏感的神經,讓他多年來壓抑的情緒如決堤之水般洶湧而出。

那天晚上,劉漢山獨自在院子裏坐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低聲自語:“老東家啊……我對不住您……”

劉百成的到來,宛如一粒火星,瞬間點燃了劉漢山壓抑已久的怒火與責任感,一場風暴正在這個漢子的內心深處悄然醞釀。

第二天清晨,劉漢山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為之驚訝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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