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臭小子，你真是餓了！------------------------------------------。。——啪！，砸在陳野腳邊青石板上，石屑炸得亂飛。他褲腿被颳得往後飄，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咚！ 一個沉得要命的灰布包袱，劈頭蓋臉砸進他懷裡。。“整整十八年了！”，山風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長袍吹得貼在身上，清瘦卻硬挺的骨架一覽無餘。：“我半山腰那點家底，藥圃被你薅得寸草不生，埋三十年的醉仙釀，被你偷得一滴不剩！這些就算了，你居然還偷看王寡婦洗澡！”，竹杖又指過來：“她才二十八，年輕姑娘，你不學好！今天，現在，立刻——給我滾下山！找你七個師姐去！”，指尖摸到裡頭硬邦邦的東西和捲成一團的舊衣。，半步湊過去：“老頭，彆這麼大火氣嘛。我那七個師姐，當年被你打發走的時候，最大的也就十五吧？這都多少年了，怕是早嫁了人，娃娃都滿地跑了，誰還記得山裡有個鼻涕蟲小師弟？”“孽障！還敢貧嘴！”，白髮飄起，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可一雙眼亮得嚇人。，呼—— 灰影成片掃過來。
肩膀，腰側，腿彎。
一招接一招，破空聲嗖嗖響。
動真格的了。
呦嗬，來真的？
陳野嘴裡“哎喲哎喲”地叫，腳下卻滑溜得很，腰身一扭一閃，總在竹杖快要貼上身子的前一刻，險險擦開。
身法看著輕鬆，跟玩兒似的，隻是眼神深處，悄悄掠過一絲不解和黯然。
“老頭，你過分了啊，來真的？”
他一邊躲，一邊往山下那條石板路溜。
“滾！”
老人一杖橫掃，陳野矮身從杖底鑽過去，躥出去七八丈。
站穩，他回頭，臉上又是那副嬉皮笑臉，扯開嗓子喊：
“對了老頭！差點忘了跟你說，您丹房裡那幾瓶寶貝——貼紅紙的九轉回春露、黃紙的龍虎淬體膏，還有小玉瓶裝的清心散，我看都快落灰了，怪可惜的，就幫你帶上了，免得浪費你心血。不用太惦記徒弟，我這就去替你看看師姐們！”
頓了頓，他又補一句：
“對了！那蟒針我見你房裡也有幾個，順便拿走了！幫你處理了！不用謝我！”
老人鬍子都要豎起來，竹杖攥得手背青筋暴起，吼聲震得樹葉直往下掉：
“那是老夫……你敢！彆再讓老夫看見你！”
迴應他的，隻有陳野一串張揚的大笑，和那個一溜煙消失在林間的背影。
笑聲在山穀裡蕩了好幾圈，最後被鳥叫和風聲蓋過去。
山崖邊，老人獨自站在風裡，望著那條蜿蜒下山的小路。
臉上的怒火像潮水退去，隻剩下一潭深不見底的沉寂，比剛纔更冷，更蕭索。
他握著竹杖，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吹硬的石頭雕像。
天光慢慢亮了，山霧緩緩散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側過頭，目光如電，掃向崖邊那棵老鬆樹後麵，聲音平淡卻清楚：
“看了這麼久的戲，也該出來了。不累麼？”
鬆濤微微一動。
濃密陰影裡傳來一聲沉穩的呼吸，隨即走出一個人。
這人魁梧得嚇人，青色勁裝繃在身上，被鼓脹的肌肉撐得快要裂開。
腳步落在地上，聽著沉，卻冇什麼聲響，一股沉穩如山的氣勢，自然而然就壓了下來。
一道陳年刀疤，從左眉骨斜著劃過鼻梁，一直拉到右邊下頜，幾乎把臉劈成兩半，平添幾分煞氣。
可他抬眼看向老人時，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敬畏，沉靜，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殺氣。
他冇說話，隻是走到老人身側稍後的位置，也望向陳野離開的方向，像塊磐石，靜靜立著。
山路上，陳野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包袱一角在剛纔的奔跑中鬆了，露出一截舊得褪色、卻被磨得光滑溫潤的東西——
是一串手鍊。
七顆顏色不同的小石子串成的：紅、橙、黃、綠、青、藍、紫。
顏色暗了，手工粗糙得很，大小不一，用一根快磨斷的麻繩穿著。
但每一顆表麵，都泛著被多年手掌反覆摩挲出來的光亮。
陳野的腳步驟然頓住。
他低下頭，盯著掌心裡這串頑固得要命的舊手鍊，指尖不自覺一收緊。
粗糙石麵冰涼，很快被體溫捂熱。
嗡——
像有根無形的針，狠狠紮進腦海深處，撬開一道塵封多年的縫。
火光猛地竄起來，帶著濃煙和焦糊味，吞噬了記憶裡那片寧靜的夜空，燒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無數聲音轟然炸開——
撕心裂肺的哭嚎，金屬碰撞的銳鳴，重物倒地的悶響……
混亂中，一隻沾著黏膩溫熱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滿嘴鐵鏽般的腥甜。
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著，在假山怪石、亭台樓閣的陰影裡跌跌撞撞地跑。
濃煙嗆得喘不上氣，赤腳踩過的地方，有時是硌人的鵝卵石，有時是滑膩膩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那隻捂嘴的手，在一聲悶哼後突然鬆開。
求生的本能推著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冇頭冇腦地往前衝。
肺像破風箱，每喘一口氣都像被火燒。
眼前一陣陣發黑，終於腿一軟，啪嗒一聲撲倒在地。
臉頰貼著冰涼粗糙的泥地，再也動不了。
最後一絲意識裡，視野被幾道小小的、焦急晃動的身影填滿。
幾張湊得極近的小臉，沾著菸灰和泥土，臟兮兮的，一雙雙眼睛裡全是慌。
她們圍著他，帶著哭腔喊：
“他流了好多血！”
“怎麼辦呀？”
“快，扶他起來！”
“我這裡有水……”
“阿姐，他會不會死啊……”
有一隻很小很軟的手，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小手帕，笨拙地、輕輕地擦著他額角，抖得厲害，卻很輕。
另一個稍大的女孩想抱他的頭，力氣不夠，急得直跺腳，眼圈通紅。
還有一隻更小的手，顫巍巍捧著個破竹筒，湊到他乾裂的嘴邊，一點點清涼潤濕了嘴角。
那些小小的、溫暖的身影，那些帶著哭腔的焦急呼喚，像黑暗冰窟裡唯一的一點光和熱，緊緊裹住他一點點沉下去的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些小小的身影，這些關切的小臉，像霧一樣慢慢散了。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被一雙有力得多、也粗糙得多、卻異常穩當的手臂抱了起來。
那懷抱帶著淡淡的草藥苦味，讓人安心。
一聲沉重悠長的歎息，在他頭頂響起，像壓著千鈞重擔：
“唉……因果輪迴，劫數難逃。該來的，終究還是躲不過……罷了，罷了……”
半山腰，晨霧像流動的牛乳，靜靜漫過竹林根，纏在幾間竹屋外。
陳野在石板路儘頭停下來，轉身，麵朝竹屋的方向。
臉上那副慣有的嬉笑，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深沉到近乎冷靜的表情。
他慢慢屈膝，跪在冰涼潮濕、長滿青苔的地上，背脊挺得筆直。
俯身，叩首。
額頭碰到被夜露打濕的泥土和石頭，發出一聲悶響。
一次。
兩次。
三次。
每一次都緩慢而莊重，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起身時，額頭上沾了細碎的濕泥和草屑。
他冇擦，也冇再朝竹屋看一眼。
隻是把那串七色石手鍊，重新塞回包袱深處，仔細繫緊，每一個結都打得紮實。
然後調整肩上包袱的位置，沉默地轉身，邁步。
冇有絲毫猶豫，徑直走進前方那片茫茫白霧裡。
霧氣很快吞冇了他的背影，連地上那幾個淺淺的濕痕，都一併吞了進去。
山路到儘頭，和一條寬闊的水泥路接上。
這裡的霧薄了很多，視野一下子開闊。
遠方，城市的輪廓在天際線上鋪開，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太陽的金紅色光，冷，卻亮得晃眼。
巨大的喧囂隱隱傳來——無數引擎聲、人聲混在一起，永遠不會真正安靜。
一條像大河一樣的高速路上，鋼鐵車流首尾相接，密密麻麻的燈光閃爍著，以一種恒定而冷漠的速度，奔流向遠方。
陳野站在山野和塵世的交界處，腳下是沾著泥的登山鞋，前麵是光潔堅硬的水泥地。
山風從背後吹來，鼓盪著他單薄的衣衫，帶著林子裡清新濕潤的氣息，卻怎麼也吹不散前方城市那股乾燥而灼熱的味道。
他不自覺攥緊肩上的包袱。
粗糙的灰布隔著一層，那串七色石手鍊的形狀固執地硌著掌心。
他微微仰頭，下頜線條一瞬間繃緊，喉結輕輕動了動。
然後，他邁開步子，踏上了那片堅硬平整的水泥地。
一步。
兩步。
步伐穩，背挺直，再冇回頭。
徑直走向那片陌生、喧囂、無邊無際的——由鋼鐵、水泥和霓虹燈構成的繁華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