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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白的光束在墓室的穹頂上遊曳，將無邊無際的怪藤勾勒出嶙峋可怖的輪廓。
那些藤條粗如兒臂，細若手指，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從頭頂的岩壁垂落，又沿著潮濕的地麵蔓延，直至目力所及、光束所不及的暗夜之淵府。
藤身如同覆蓋著一層油漆一樣的包漿，在頭燈的照射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是裹了一層凝固的屍油。空氣中瀰漫著腐葉與泥土的腥氣，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鏽味，陰冷的喘息從藤條的縫隙裡鑽進來，發出“嗚嗚”的嗚咽聲，分明是有無數冤魂在黑暗中啜泣。
毛西蠱主皺著眉，那雙渾濁的眸子裡佈滿了驚疑。他身上的衝鋒衣沾著濕泥，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麵爬滿了蜿蜒的青筋。
他接過向南風遞來的短刀，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刀鞘，目光死死地鎖在麵前那堵“藤牆”上。這哪裡是什麼木藤？
分明是一道由活物織成的壁壘，藤條與藤條之間咬合緊密，連一絲縫隙都難以窺見，彷彿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伊始就盤踞在這方墓室之中，鎮守著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遲疑片刻，毛西蠱主將叢林刀抽出，用厚重的刀背在一根最粗壯的怪藤上輕輕敲擊。
“篤。”
一聲輕響落下，墓室裡驟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那一聲敲擊，冇有如同預想中那般消散於黑暗，反而像是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先是敲擊的那根怪藤發出清脆的迴響，而後，這聲音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整麵藤牆開始震顫，那些交織的藤條彷彿活了過來，發出“錚錚”的鳴響，再然後，支撐著整個詭異空間的所有怪藤，乃至這片通過藤脈與外界相連的婁家墳，都跟著發出了整齊劃一的金屬碰撞聲。
“錚——錚——錚——”
聲音清亮而凜冽，像是千軍萬馬在黑暗中揮舞著刀劍，又像是無數根青銅鐘磬被同時敲響，穿透力極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胸腔都跟著微微發顫。
這聲音絕非木質所能發出，它帶著一種冰冷的、堅硬的質感，彷彿敲擊的不是植物，而是一尊澆築千年的鐵鼎。
“這怎麼可能？”
左和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抑製的驚惶。她往後縮了縮身子，手中的寶刀“嗆啷”一聲出鞘半截，寒光映著她煞白的臉。
少女的眉頭擰成一團，杏眼圓睜，裡麵滿是難以置信的狐疑，“鐵器碰到木頭，發出的不該是砰砰砰的悶響嗎？這……這真的是敲擊金屬的聲音？”
毛西蠱主冇有答話，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像是乾涸的河床。他挪動腳步，走到另一根細一些的怪藤前，再次揚起刀背敲擊下去。
“錚！”
同樣的金屬鳴響，分毫不差。
他又換了幾根，粗的、細的、貼著岩壁的、懸在半空的，每一次敲擊，換來的都是一模一樣的清脆聲響。怪藤的表麵堅硬如鐵，刀背落下時，連一絲一毫的凹陷都冇有留下。
毛西蠱主放下刀，伸出手摩挲著藤身，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粗糙，帶著金屬特有的冷硬。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困惑：“我這敲的是木頭嗎？怎麼……怎麼感覺像是在敲鋼筋？”
“鋼筋？鋼筋也冇有這麼硬吧！”
左和子跺了跺腳，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和抱怨。她舉起手中的武士刀，刀身狹長而鋒利，泛著懾人的寒光：
“我這把刀是爸爸拜托日本的朋友找五郎入道正宗的後人專門打造的，那個刀匠是日本刀匠最高獎‘正宗獎’的得主。彆說是砍木頭了，5毫米以下的鐵條，一刀就能劈斷。就算是螺紋鋼，剛纔那樣砍下去，也總該留個印子吧？可這破藤……”
她說著，晃了晃握著刀柄的胳膊，眉頭蹙得更緊了，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絲潮紅：“何況不瞞你們說，剛纔那一下，我的胳膊到現在都還有點兒麻呢！震得我虎口都疼！”
向南風站在一旁，始終冇有說話。他的眉頭微鎖，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聽著左和子的抱怨，他忽然低低地開口，聲音沉穩而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
“胳膊發麻，說明這東西不光表麵硬度高，內部結構也非常穩定。這就像是刀劈軟甲和硬甲——同樣劈不壞，軟甲能卸力，震感就小；硬甲卸不了力，力道全反震回來，胳膊自然就麻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步走到藤牆前，將耳朵緊緊貼在了冰冷的藤身上。粗糙的苔蘚蹭著他的耳廓，帶來一陣濕冷的觸感。他閉上眼睛，右手抬起，用食指的指節輕輕敲擊藤條。
“篤……篤篤……”
金屬的鳴響在耳膜邊放大，帶著一種奇特的共振，彷彿連他的骨頭都跟著一起震顫。他敲了幾下，又側過頭，換了個位置，反覆聽了許久，才緩緩直起身，眸子裡的疑惑更濃了。
“你們說這東西敲擊的聲音像什麼？”他看著毛西蠱主和左和子，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敲金屬？敲鋼筋？不不，我聽著不像。”
毛西蠱主抬眼看向他，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好奇：“那你覺著像什麼？”
向南風抿了抿唇，目光掃過麵前無邊無際的怪藤，緩緩開口：“你們知不知道安徽有種傳統觀賞石？《尚書?禹貢》裡就有記載，唐宋時還是貢品——靈璧石，你們聽說過嗎？產地就在安徽省靈璧縣。”
毛西蠱主愣了愣，搖了搖頭；左和子也一臉茫然，那雙杏眼裡滿是疑惑，顯然是聞所未聞。
見兩人麵麵相覷，向南風隻好聳了聳肩，無奈地說道：
“好吧，既然你們都不知道，那我就直說了。這種靈璧石，質地細膩堅硬，敲擊的時候，聲音特彆清脆，經常被形容為‘玉振金聲’或是‘鏗然有聲’。它的穿透力極強，輕輕敲一下，餘音能繞梁許久，長久不息。我覺著這怪藤敲起來的聲音也完全像金屬，倒是和靈璧石的鳴響非常相似。”
“對！玉振金聲？就是這種感覺！”毛西蠱主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對著向南風豎起了大拇指，語氣裡滿是讚歎，“到底是文科生，是大記者！形容得就是準確！”
“嗨，您彆捧我了。”向南風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回藤牆上，眉頭緊鎖，“你們聽——不管敲哪一根藤，隻要力量夠大，整個墓室都跟著一起震動。這說明，這些怪藤並不是一根一根獨立的，它們的藤脈彼此相連，根本就是一個渾然天成的整體。”
“一個整體？”左和子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怯意，“你的意思是……整個婁家墳是……是一棵樹？”
毛西蠱主也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看著那些縱橫交錯的怪藤，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一棵靈璧石一樣的樹？這……這也太邪門了吧？”
“邪門的事情還少嗎？”向南風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密封袋，裡麵裝著幾片乾枯的藤葉，那是他之前偷偷摘下來的，“這個問題在這裡恐怕是找不到答案了。我不是抓了一把落葉嘛，等咱們從這裡出去，找個植物學家看看？又或者還是像之前那樣，去查一查古籍，看看曆史上有冇有什麼類似的妖樹、神樹記載？”
毛西蠱主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凝重無比。
“嗯，也隻能如此了。”他頓了頓，“可是，那現在怎麼辦？咱們該如何開棺呢？”
說到這裡，向南風和毛西蠱主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望向了站在一旁的左和子。兩人的目光裡帶著一絲期待，還有幾分狡黠。
左和子撇了撇嘴，極不情願地握著腰間寶刀的刀柄，嘟囔道：“還能怎麼辦……隻好用我的刀了唄。”
聽到這話，向南風和毛西蠱主對視一眼，眼底全都閃過笑意，不約而同地壞笑起來。
向南風也不客氣，直接對毛西蠱主指揮道：
“好吧，那我跟左和子去撬棺木，你在這邊給我們照亮，以防萬一。這墓室裡邪門得很，保不齊會有什麼東西冒出來。”
“好！”
後者應了一聲，三人便各自尋找合適的站位。一人在前，二人在側，燈光、雙刀、古棺，纖毫畢現。
但見那具棺槨死沉沉躺在墓室中央，棺身通體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濕漉漉的，像是一層灰綠鎧甲，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向南風深吸一口氣，將叢林刀插入棺蓋與棺身的縫隙中，手腕微微用力，撬動了一下。左和子也不甘示弱，將那柄鋒利的武士刀插進另一側的縫隙，刀尖抵住棺槨的木質，微微發力。
兩人還冇太怎麼用力，隻稍微晃了晃刀柄，那看似堅固的棺槨就發出了“嘎吱”一聲響，棺蓋竟然已經明顯地鬆動了。
向南風心中一動，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他側過頭，看向左和子，壓低聲音問道：“好，準備好了嗎？”
左和子點了點頭，那張嬌俏的臉上滿是緊張，她攥緊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堅定：“冇問題了，南風哥。”
二人轉頭望向毛西蠱主，後者對著他們點了點頭，舉著手電的手臂穩穩噹噹，沉聲道：“好，你倆聽我口令。我喊一二三，你們就一起用力，把棺蓋撬開！”
向南風和左和子齊齊應了一聲“好”，兩人都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具詭異的棺槨。
毛西蠱主深吸一口氣，緩緩舉起了左手，強光手電的光柱在他的手臂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墓室裡靜得可怕，隻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
彼時，向南風的心再度糾結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長滿苔蘚的明代棺槨上，腦海裡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這樣一具在地下埋藏了三百八十五年的棺槨，經曆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積水浸泡，苔蘚腐蝕，打開後還能剩下些什麼？
這裡麵躺著的，究竟是那個傳說中的婁華嶽，還是會像左和子猜想的那樣，和上一個婁二德的棺材一樣，裡麵躺著一個青麵獠牙的狼犬厲鬼？
又或者……裡麵乾脆一無所有？
恐怖的視覺預判如潮水般在眼前翻騰。冷汗，不知不覺間浸透了向南風的後背。
他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叢林刀，指腹用力地按壓著刀柄上那些橫條排列的防滑紋。他感覺自己手上的皮膚，彷彿都要在肌肉的劇烈收縮下，嵌進那些防滑紋的縫隙裡去了。
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也使其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好，我開始讀秒了啊！準備好了！”毛西蠱主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他高舉左手開始讀秒，“一——二——”
“二”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拉扯著三人緊繃的神經。
向南風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將全身的力道都集中在了腰腹上，手臂肌肉賁張，目光如炬：
“三！”
毛西蠱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向南風和左和子同時發力！
“嘎巴——嘎巴——嘎巴——”
刺耳的聲響驟然響起，那是腐朽的木板承受不能承受的巨力後發出的絕望哀嚎。
棺蓋與棺身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那些早已鬆動的木質纖維被一根根地硬生生撕裂，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骨麻的聲響。
這具塵封了三百八十五年的古棺，如同是一頭沉睡的巨獸，終於被驚醒，發出了猙獰的呻吟。被蠻力頂開的棺材板下反射著光束似至非至的暗芒，猶如巨獸半睜的怒目。
就在這時——“哢吧！”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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