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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多雨,南山多石。
守南山是喀斯特地貌,是雨水、河流與地下水溶蝕、侵蝕岩石並不斷沉澱、沉積、崩塌、堆積形成的茫茫群山。守南山中的巨石理所應當多是石灰岩,這纔有了地上的峰叢、峰林與孤峰,也纔有了地下的溶洞、暗河與暗湖。
向南風是能夠分辨岩石類型的。仍舊是那個曾經深入原始森林拍攝的攝製組,仍舊是那段為期半年的實習期,他們還曾主創過另外一個地質考察的專題片。
彼時,向南風在組內擔任助理編劇,所以那段時間,他隨組去過四個國家地質公園,見到的岩石種類不下300種。雖說他斷然冇有分辨數百種岩石的本事,可認出常見的石頭倒也絕非難事。
“不對啊璐瑤,這塊石壁怎麼會是青白石呢!”
“什麼青白石?”
“青白石啊,漢白玉,漢白玉你總該知道吧!北京故宮三大殿的台階、tiananmen金水橋,用的都是BJ房山大石窩的漢白玉。房山大石窩的漢白玉,那就是青白石。”
“所以呢?”
“天啊,怎麼過來的!這是怎麼過來的!你聽說過明成祖朱棣建紫禁城的故事嗎?
“明朝人想把房山大石窩的漢白玉從BJ的郊區運進市區,尚且得在夏天的時候規劃好線路,沿途每隔一裡路打一口水井,然後等到冬天天最冷的時候就近取水,潑水成冰,修這樣一條專門的冰道把石頭運進城。
“BJ到望山上千裡,怎麼運過來的?還有這深山,這麼高,怎麼運進來,又怎麼運上來的?這得多少人力啊!”
“就這石壁?哦,不,石碑,BJ來的?”
“就算不是BJ的,產地也必不在望山,莫說望山,本省都不產這樣的石頭。”
“不會吧?我看跟彆的石頭也冇什麼區彆啊,都挺白的啊,不就是平一點嗎?就不會是山體的一部分嗎?”
“你說就地磨出這一小塊地方?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山體的一部分,隻是四周風化、土層堆積,嵌在土裡了。你找吧,這周圍肯定有縫!我跟你說,守南山的白石頭全都是白石灰岩,主要成分是碳酸鈣的,可是你看這……”
向南風用登山杖往石壁外圍長草的地方猛插,然後他俯下身子試圖摸索邊緣以證實自己的猜想。然而,隨著他的俯身和下蹲,頭頂上頭燈打出的光柱開始在石壁坦蕩如砥的表麵移動,二人的視線已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光柱的中央:
“這……這是什麼!”
青白色的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圖案全都大約五厘米見方,如同珠串一樣排列有序,橫著是一行,豎著是一列。
“字?是字嗎?”
“不知道,但應該是吧?”
那些圖案無一例外全都是陰刻的線條,顯然是陰刻碑文。
奈何此地風吹、日曬、雨淋,更加之嵌合在了石灰岩的岩石當中,經年的流水對溶蝕周圍的石灰岩,又有滴落的碳酸鈣不斷地沉積,這些石刻的儲存程度簡直是糟糕透頂,二人用頭燈上上下下照了個遍,愣是一個字也冇認出來。
“應該是篆字。對,是篆字。線條寬窄一致,似乎冇有筆鋒。對,是篆字!”
“有很多年了吧?”
“恐怕是的,多數篆字碑都是秦代的。當然我看這裡風化、水蝕,儲存條件太惡劣,恐怕用不了那麼久,但幾百年總該要有吧。可是……”
向南風其實是想到了些什麼,但他的理性思考很快被心理的本能打斷,他隻覺著脊背一涼,不由地全身打了個寒顫。他和璐瑤四目相對的瞬間,隨即相互會意了彼此內心的恐懼。
璐瑤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又一把拉起了向南風,二人踩著石碑下方一條岩石滾落形成的相對平緩些的落石帶猶如落荒而逃般地向著地勢低窪的方向快速撤離。
他們走出了好久,重新領路的歸璐瑤才逐漸放慢了腳步:
“南風,你說……你說應該不會有人把墓修建山頂上吧?”
向南風心說“誰說冇有?河北保定的滿城漢墓,中山靖王劉勝的墓就在山上,而且就是這樣一座石頭山”,可他嘴上卻冇敢這麼說,時值二人正好走上一塊方正的石台,他本能地在這裡邁出了兩大步,超到了璐瑤前麵,然後邊拉著她繼續往下走,邊不時回過頭來安慰道:“你放心,不會,不會是古墓的。哪會有什麼人把墳墓修到石頭山上來。再說100年前整個望山市不是農田就是不毛之地,連座縣城都冇有,什麼人能在望山修大墓呢!”
“真的?你可冇騙我?”
“當然,我怎麼會騙你呢。哎,這石頭怎麼這麼滑,你小心點兒腳下,特彆滑。”
向南風說的不錯,二人走過那塊方正石台之後,腳下的泥土就莫名變得又濕又滑,頭燈的光線照上去,那些新泥還不時反射出耀眼的光澤。
“這邊像是剛下過雨。”
向南風嘟囔了一句,歸璐瑤聽了卻並未應答,隻是她牽向南風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向南風隱隱地感到璐瑤的手逐漸冒起了冷汗,可二人彼時的處所並不安穩,他們的左側顯然是愈漸高聳起來的山體,而右側的空間逐漸變得空曠起來:高大的樹木一定是許久冇有出現了,腿邊似乎也冇再出現低矮的灌木。
雖然從腳感來判斷,腳下踩的仍舊是堅硬的石灰岩,是那座山頭立著青白石斷碑的大山,但照明燈下,肉眼可見的岩體、碎石卻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發厚實、粘滑的黑泥。
腳下的路真是越發難走了。
向南風有心再勸,其實從翻越筆架山以後,他的心裡、嘴上就一直在打著退堂鼓。他特彆不理解歸璐瑤此行的各種任性:
夜爬守南山,甜蜜平安夜?
山也爬了;登高望遠山,雲海觀日出?在哪裡看不行?
而且既然早就迷路了,隻等著明天天亮靠指北針隨緣向北走,隨便從哪裡出山,那為什麼偏要一直不停地瞎走,就找個安全背風的地方等到天亮該多好?
在此之前,向南風真曾屢屢相勸,可無一例外都被歸璐瑤以各種理由否決或者乾脆搪塞過去。然而,走到了這裡,縱然璐瑤不再堅持,甚至還縮在了後頭任憑自己領路,他卻自絕了後退的心思。從此處掉頭回去,去找那神鬼莫測的半塊墓碑?
這深山老林、月黑風高,他可不想再觸那黴頭。況且腳下這條路正以肉眼可見的角度向下傾斜。
這條路太陡了,也太滑了。他和璐瑤穿的都是最普通的登山鞋,拿的都是最普通的登山杖。
向南風很清楚,這樣的一條路,走下去固然不易,爬回去恐怕更難。而且就算自己能爬,璐瑤怕也不行。好在他自認為對周遭環境的判斷越發準確:
眼下他們正緊貼著一座高山的崖壁迂迴下行,待真正下到了穀底,隻需沿山穀走向朝低海拔地區移動並伺機向北走,總歸能夠走出大山。
那是一條不歸路。直到後來,向南風才真正明白,原來那真的是一條不歸路。
彼時,他根本記不得他們走了多久,因為深夜中的可視距離實在有限,當時的他精神高度緊張,他唯恐看路不清、腳下不穩將有跌落之險。他顧不上看手機的時間,也顧不上張望周圍的環境。他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了腳下,這一步踩得實不實,下一步該落在哪一處。
他一心想著快點下山,一心想下到穀底。可當他腳下的坡麵真的變成平緩的地麵時,他才猛然警覺,任憑他把頭燈的光束和登山杖照明燈的光束聚攏在一起射向地麵,他甚至已看不清自己的鞋麵了。
“南風,南風,怎麼這麼大的霧啊!”
歸璐瑤緊緊地攬住了自己的左臂,緊張的氣氛開始在濃霧裡蔓延。
“這霧是夠大的,我從冇見過這麼大的霧。不過你彆著急,好在咱們到穀底了,這裡很安全,咱們小心腳下就行了。”
向南風努力剋製著自己的情緒,可那種緊張就像是空氣裡瀰漫的霧氣,正在不可避免地侵入肺腑。這真的是山穀嗎?
向南風捫心自問,心虛得不行。因為此時此刻,他們頭上的、手上的,隨身打開的四個光源已全都淪為了夜幕裡天地間最渺小的光亮,就好像是無邊的原野裡,飛散開來的四隻螢火蟲。
光源冇有了,這意味著一切方位的感知全都失靈了。
“霧太大了,咱們乾脆省省電吧!”
向南風索性關上了登山杖上的照明燈,歸璐瑤也隨之關掉了她的那一盞。也許是因為心理作用,也許真是因為山下的霧氣實在太重,向南風感覺自己周身的衣物全都濕透了,甚至濕得快能擰出水了。
歸璐瑤肯定也是一樣,她的右手已經默默地抱緊了向南風的胳膊,他們不再是手牽手了,而是肩並肩,然後各自騰出另外一隻手攥著登山杖,隻把登山杖當作盲人的導盲棍來用,每探一步才前進一步。而每走一步,隨著重力將鞋底的空氣擠壓進濕滑黏膩的泥土,然後又外溢位來,從腳下傳來的“噗嗤噗嗤”的聲音就好像山鬼一聲聲陰鷙的怪叫迴盪在空山濃霧當中。
這地方邪性得很!
太安靜了,靜得出奇!
十二月的守南山,怎麼可能冇有風呢?
向南風悄悄地張開嘴,賣力地深呼吸,他試圖張開全身的每一個毛孔去感知身邊流動的空氣。但那些空氣,那些迷霧,分明就是天地間靜止的詭異膏體。真的冇有風,一絲風也冇有。唯一流動的氣息便是他和璐瑤急促的喘息。
“南……南風,對……對不起……要不……要不咱彆走了!咱就在這兒等天亮吧!”
“不行,衣服都濕透了。我們得趕快走出去,這樣下去,人是會失溫的!”
“可咱們什麼都看不見,往哪裡走?”
“往霧薄的地方走,往霧薄的地方,找有風的地方,有風,霧就散了!”
向南風說的冇錯,有霧的地方就冇有風,有風的地方就冇有霧。
霧的本質就是極其細微的水滴與空氣中的懸浮顆粒共同形成的水汽凝結物,這是一個悖論。如果冇有風,空氣中的水汽凝結物自然無法均勻分佈,可如果有風,水汽的凝結物倒是可以均勻分佈了,可它們又立刻會被風吹走。所以再大、再厚重的濃霧也一定是一層一層、一團一團的。
向南風摘下並關閉了璐瑤頭上的頭燈,二人隻留下了向南風頭上那唯一的光源,然後開始了一場濃霧縫隙中的極限逃亡。
這場逃亡進行了多久,二人一口氣跑出多遠,他們誰也不清楚。隻是向南風中途曾經掏出手機看過一次時間,當時的時間正好是2011年12月25日的0點。
那之後,又不知過了多久、跑了多遠,二人的腳步猝然停在了一塊十餘厘米高的條形方石跟前。
哐的一聲,向南風的登山杖與一塊岩石碰撞發出了一聲脆響。那聲音在空山裡迴盪,彷彿是交響樂中被猝然敲響的定音鼓。
那是什麼?是岩石嗎?
不,肯定不是。向南風用登山杖沿著它的邊緣敲擊了一圈,它比天然的岩石要規整得多。它的形狀是極其標準的長方體,是一根長石條。向南風順著它的方向再向上一敲,新的迴響再度出現,那音色、那頻率分明與剛纔的那根石條一模一樣。
“那是什麼?你碰到了什麼?”歸璐瑤忐忑地問道。
“是……那是……”向南風不斷重複著剛纔的動作,那根登山杖的再三反饋簡直讓他難以置信,“那好像是……是台階,璐瑤,是台階!”
一層……兩層……三層……四層……五層……六層!
向南風驚呆了,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守南山的迷霧中怎麼會有台階!人跡罕至的山腹裡怎麼可能有建築!這台階通向哪裡!我們究竟在哪兒!
頭燈射出的慘淡光束在濃霧中劃出一條彎月般的曲線,那是向南風跟隨冥冥所指緩慢抬頭的動作,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窒息感猶如一台已經開動的萬噸液壓機正向自己壓迫而來,他甚至能夠聽到他抬頭過程中構成頸椎的七節椎骨逐一扭動發出的爆裂聲。
那是一個龐然巨物,一個俯視自己猶如俯視螻蟻一般的龐然巨物。向南風怔在了原地,手持登山杖的右手也隨之懸停在了空中。
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然而迷霧之後隻有無儘的窒息,他能看到的隻是迷霧中瀰漫的來自內心的無言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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