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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堡,古堡,古堡……
向南風的心裡不斷地默唸著他要尋找的目標。可是,他環視山下的一切,從前到後,從左到右,從近到遠……
嶙峋的山石,變幻的山勢,流動的薄霧,他俯覽腳下的世界,哪裡有什麼古堡?還彆說古堡了,就連古堡所在的那片開闊地都冇了蹤影!
不對啊,就算冇有婁北93號的二層小樓,總歸還有個全須全影的婁家村,這古堡看不到,怎麼連開闊地也冇了?
向南風極目遠眺,這山下哪裡有什麼平地?
真的不過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山、小坡、小穀、小溝?
在守南山的山腹中爬上任何一座高山上往下望,全都是這樣的景象:
荒涼的深山中草木寥落,群山中間還有一塊地方被光線照著翻出銀白色的亮光。那是一個結著薄冰的小水潭,月光下的冰麵反射著銀色的月光。
水潭、泉眼和溪流、小河,守南山地處水源豐沛的季風帶,深山中雖然冇有大江大河,但清澈的水源卻尋常可見。
這稀奇嗎?
山下的景緻實在不算稀奇,可夢境世界裡的開闊地竟然真的冇了,這可就太稀奇了!
向南風搖了搖頭,他伸出雙手狠狠地搓了搓臉,使勁兒地揉了揉眼睛。外力的積壓導致了眼角膜的暫時性變形,而隨著角膜彈性的恢複,光線重新準確地聚焦在了視網膜上:
剛好,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山下的那個結冰的水潭上。
怪了,這水潭為什麼看著這麼彆扭!
向南風也是無意間注意到這個水潭的,一個不太明確但越發強烈的質疑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清晰起來:
守南山裡的水源是不少,小潭、小溪甚至小泉,這些天來他早就見怪不怪了。可是,這座山下的這一汪小水潭卻充滿了古怪。向南風取出隨身攜帶的望遠鏡,那是一款帶有5至30倍連續變倍和1至500米紅外輔助功能的望遠鏡,它能在夜間清楚地看到整個山下的全景。
黑洞洞的山穀裡長滿了高大的樹。這些樹遠遠看去好像是楊樹或者栗樹一類的樹種,這是一片溫帶落葉闊葉林,林中間或還有少量的鬆樹和柏樹。
落葉林中,除了那些鬆柏之類常綠的樹種之外,其它樹葉上的葉子在隆冬時節大多已經掉光落在地上,並且**、分解在秋雨洗禮之後的泥土當中了。
向南風放下望遠鏡,關上了頭燈,又舉起那支12000流明的強光手電朝山下照射。強光手電慘白的光線如利箭般俄而射穿了山穀中薄薄的霧氣:
穀底,漆黑一片。
樹林和樹林下落滿枯葉的泥土都是黢黑一片,唯有穀底的那個結著薄冰的水潭呼應著強光手電的光柱,反射出大片粼粼的白光。水潭隱藏在山穀裡,隱藏在群山中間。強光手電的光束剛剛照射在水潭上,就瞬間被打散了,除了少數的光用於反射,其它更多的光則直接被水潭吸收,被水潭吃掉了,然後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小片明亮但頗為陰森的光斑。
不!不對,不對,水潭!
這座山下怎麼會有水潭呢?
不可能!不可能!
這是一個隱藏在群山中直徑三四百米的小水潭,可以看得出,水潭裡的積水應該非常深。因為強光手電的光束打在水潭表麵的時候,向南風清楚地看到,水潭的表麵,薄冰極其薄冰下方的淺層水域有非常強的通透度:
這水潭好亮啊、潭水好清啊!
這水潭竟然宛如墜落在深山中的另外一輪明月。
如果他不抬頭,如果他隻看到腳下的水潭,他甚至會誤以為此刻天旋地轉,那水潭纔是真正的月亮。而且,月亮隻是亮,可這水潭不是亮,而是通透度極高。手電的光束遠遠打進去,就像在漆黑的房間中,用白色光束照射一整塊單體水晶。
可以想象,等到春天冰化的時候,水潭裡的水一定是清靈無比,甚至是清澈見底的。但是,這其中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如此清澈的水潭結成了像水晶、像玻璃一樣乾淨的冰麵,為什麼在強光手電的光束照入水潭的一刻,那光束會像被水潭吃掉了一樣?
向南風能夠看到光束射入水潭的冰麵下方,卻仍然完全看不到冰麵下方的水域。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難道12000流明的強光手電打不透這小小的水潭?
向南風感覺難以置信,他的心中已萌生了隱隱的不安,他可能知道這水潭到底彆扭在哪兒、古怪在哪兒了。
向南風找到了一條能夠快速下去的路,立即來到水潭邊一探究竟。他走到了水潭邊上,右腳踏上冰麵。當他的重心稍微偏移的瞬間,寂靜的山穀中,腳下的冰麵上,立時發出了“哢哢哢”的冰層斷裂的聲響。
向南風立即拔腿,站回原地。
不行,怎麼能這樣就踩下去呢?
向南風一下冷靜下來。
這麼薄的冰,怎麼可能站人?
這實在太冒失了。
他下意識地踩了踩左腳,找到水潭一處裸露在砂礫外的岩石,穩穩地站了上去。然後他開啟頭燈,低下頭,照射並觀察剛剛被自己右腳踩踏的冰麵。
潔白但透明的冰麵上,出現了一塊與前腳掌大小相似的白斑,這塊白斑猛地看起來並不像周圍有這麼高的通透度,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這白斑其實正是壓力作用下內部結構發生變化後的冰層。
水潭的冰層很薄,向南風猜想,或許隻有三五厘米左右厚。被他右腳腳掌踩踏的冰麵內部,從中心碎成了無數細小的晶體。這些晶體之間的斷裂增強了光的折射和反射作用,這纔在透明的冰麵內形成了一塊白色光斑。隨著光斑直徑的擴大,越是向外,光斑的顏色越淺,冰麵的通透度也越高。隻是在光斑的外圍,一些狹長的斷裂帶在不斷地向外延伸。
就在此刻,冰麵裡忽然發出了“嘣嘣嘣”的爆裂聲,緊跟著,哢的一聲,冰麵自己裂開了一個口子,冰麵下的水順著口子突地湧了上來。
天啊,好險啊。
向南風不免一驚。他不敢想象如果剛纔他自己反應再慢些,現在是否會落入距岸邊七八米遠的潭水當中。而且尤其令人後怕的是,他用頭燈照射自己踩踏處的時候,雖然那踩踏處距離岸邊的岩石僅一步之遙,頭燈的光竟然已經無法探索到水潭的底部了。
天啊,這水潭的潭沿竟然這麼陡峭!
向南風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他順著冰麵剛剛斷裂的裂縫,把叢林刀的刀刃插了進去。然後,他用力撬起水潭薄薄的冰層:
出水了,出水了,冰層出水了。
他探出左手,從冰層下麵扣住冰層的下沿,然後收起叢林刀,兩隻手托著冰麵,使勁兒往起一翻。
哢的一聲,冰層在拉力的作用下再一次發生了斷裂。
向南風用雙手掰下來了一塊兒斜邊大約60厘米的冰層。冰層的下麵是刺骨的潭水,那潭水的寒冷浸透雙手的肌膚和肌肉,直衝神經。
向南風的精神瞬間抖擻起來,他猛地轉過身,用力將這塊大約三厘米厚的薄冰狠狠甩到了身後一塊灰白色的岩石上。那薄冰沙沙的破碎了,碎片散落一地。
彼時,一陣陰風擦著水潭的冰麵呼嘯而來,向南風剛剛聽到隱隱的風聲,風就猛地撲向了他的後背,就如同是一萬根冷如冰、細入絲的鋼針刺破了他的衝鋒衣。那風不僅僅是寒冷的,更是潮濕的。他不由地打了一個冷戰。
13天前在那天坑古堡中所看到的畫麵,詭異的景象又一次像巨幕電影一樣在他眼前的整個山穀中播放出來:
風吹動高至肩膀的草,發出沙沙的響聲,那些草的葉片上彷彿生長著密密麻麻的倒刺,葉片之間的摩擦也能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刺耳迴響。
對開的大門長滿了光滑黏膩的苔蘚,掛著隨時可能滴落的黑色的濕泥。
暴露在濕泥裡的怪魚彷彿剛剛還有呼吸,但卻死去已久,散發著腥臭的氣味。
鏽跡斑駁的古老吊燈,彷彿搖搖欲墜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墜落,徑直插入你的顱骨和脊髓……
這一瞬間,陰風掀起潭水潮氣的這一瞬間,向南風開啟了強光手電。手電強勁的光束如同摧枯拉朽的生命撕扯著死亡般的暗夜,凶猛地射入被掀開了冰層的潭水當中。
然而,向南風彷彿聽到了唰的一聲,強光手電的光束迅速被水潭吞噬得無影無蹤。天啊,離岸僅僅一步之遙,可這潭水竟然已經深不見底。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望山市,特彆是守南山山區,這裡地處亞歐大陸東方,在地球地質的曆史上,由於受到大陸漂移的影響,印度洋板塊不斷向亞歐大陸板塊移動、俯衝,所以這裡的造山運動、地質運動格外顯著。這就像是青藏高原的形成和喜馬拉雅山山脈不斷增高、不斷生長一樣,守南山在漫長的地球地質史上也在不斷升高,從平原變成了山巒。
向南風所站的這片區域,非常明顯,這裡的山就是岩層自中心不斷受到外力而產生傾斜,而後,岩層的不同位置由於分彆受到不同的外力,不同的風蝕、流水的作用,形成了山和穀,也就是地質上所說的“背斜成穀、向斜成山”。
這樣,有了山和穀,水流和水源自然也會出現分佈上的差異。
我們常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水自然地會彙聚在山穀裡形成溪流和江河,而在山穀的山坳裡,由於地勢閉塞,水流不出時,就會形成水潭。當然,這是一般的常理,如果這樣看,就像向南風第一眼見到這個水潭時的感受,它是合理的,是平淡無奇的。
可事實上,眼前的這個水潭卻並非如此。
這個水潭周圍的山勢都相對平緩,向南風爬上的這座有石碑的山,雖然他攀爬的這一麵相對陡峭,但這座山麵向水潭方向的山坡卻很平緩。那麼,按照常理說,向斜成山、背斜成穀,相連共生的山穀的地勢,在坡度上應該大體一致,至少差距不會太大。因為如果同一側山坡的山體走勢一半平緩、一半陡峭,那麼陡峭處的岩石就會發生塌方,而塌方之後,落石將自然填補平緩處,久而久之,隨著岩石的移動,山體的走勢會不斷趨於統一。
但是,腳下這個水潭卻截然不同:因為強光手電打不到潭底,說明水潭很深,那麼水線以下的山體應該非常陡峭;可事實上,水線以上的山體肉眼可見,地勢是相對平緩的,按照這個山體走勢,強光手電應該足以照射到潭底纔對。而腳下這個水潭,水線以上的山體平緩,水線以下的山體又急轉直下,特彆的陡峭,這顯然違背了造山運動的基本常理。這就是這個水潭的古怪之處。
當然,還有一個問題更無法解釋:它的水源成謎啊!
一個小水潭,這麼深?
顯然,它的蓄水量相當可觀。
但是,守南山的水源縱然豐沛,可水量兩季的變化卻十分明顯。
豐水期時,溪流奔湧,山中大大小小的小水潭、小湖泊可能會有上百個。但由於守南山地勢明顯高於周圍平原,這裡雖然是諸多小水域的發源地,卻無法獲得雨水以外,來自外界的水源補充。
所以,一旦進入冬季,枯水期時,除了山中的泉水以外,其它的水流都會變得很小,而一般的小水潭也都會自然消失。而眼前的這個小水潭,不僅冇有消失,竟仍能保持如此巨量的蓄水。這些水是從哪裡來的呢?
更有甚者,向南風一直下到水潭邊,也冇在崖壁上看到水位線。這至少說明即便實在枯水期,這個小水潭的蓄水都不比豐水期是少。那麼,還是那個問題,它的水是從哪裡來的呢?
通過望遠鏡,向南風早把水潭周邊看了三圈,根本冇有任何溪流、河水的影子。他不放心,又親自圍著水潭轉了一圈,仍舊連水源注入的曆史痕跡都冇有找到。
那麼,如果不是河流注入的水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水潭內部,潭底有泉眼?或者是與地下水係相連?當然,守南山山中,以至於向南風所生活的望山市都並不缺少泉水。所以,向南風也曾一度試圖以此來說服自己。但是,這樣的理由很快被他自己否定。
泉水?地下水係?
此時此刻此地,氣溫是攝氏5度。最近半個月,望山市的最低氣溫都在10度上下。同緯度地區,海拔每上升1000米,氣溫將降低7攝氏度,所以守南山的氣溫倒該低些,卻也隻是0度上下。
那麼,在這種氣溫情況下,如果這個水潭是泉水形成的,它能夠在枯水期獲得地下水係的水源補給,那它又有什麼理由結冰呢?
我們何曾聽說過0度的泉水結冰?
泉水是活水啊!
想到這些,向南風不禁一陣顫抖:
這水潭裡有鬼,這水潭裡有鬼!
合理的答案隻有一個,這水潭裡有鬼!
他剛剛平複下來的心情重又忐忑起來,那種在暗夜深山中孤身獨立的恐懼感再度像黑夜裡的鬼魅一樣從四麵八方悄悄地摸了上來。
向南風的手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叢林刀,刀尖卻徑直朝下。他手裡的冷汗彷彿是敵人的鮮血,彙集著凝結在鋼刀上的水汽,從刀刃兩側的血槽裡往下流。
滴答!
一滴冷汗落在了破碎的冰麵上,一切的古怪彷彿真相大白:
大霧、淤泥、苔蘚、怪魚……
13天前與這萬物凋敝、天乾物燥的寒冬格格不入的一切古怪如果都在這水潭底下是否就順理成章了?
開闊地、古堡、豎井、石室……
向南風的那個夢境世界原來就是終結在這冰封之下?
可是璐瑤啊璐瑤,你又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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