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出該怎麽解釋。
年輕女子淡金色的虛影漂浮在道場上端,對橫倒在她之下的老人屍體視若無睹。
茂茲抱膀擰眉,灰綠色的眸子在虛化的睫毛下半睜半遮。
最極端的說,假如由代理人編寫出一篇事無巨細的“生成要求”,配上魔法少女極致強悍的魔力,是能複刻出與今天類似規模的場景的。
但這僅限“場景”,
不包括人,
魔法少女是單純、直接的,
她們是不可能構想出像今天這樣形形色色的複雜人物的,
就算代理人介入,思維邏輯與普通人類完全迥異的魔法少女腦迴路,也做不出現在的這種效果。
“難道這裏其實是另一個世界?還是說這位代理人真的會點什麽?”
無論哪個,答案都很離譜,
“…”
再次環視四周無比真實的場景,
那種驚悚的寒意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困惑的受挫感。
[企業的子女是人類的精英]
一直以來,她耳邊常有這樣的聲音,
在宴會上、在秘密結社裏、在對碰的高腳杯間,那些其他的企業小姐與公子們,語氣或真摯、或熾熱、或傲慢、或輕蔑,
確實,從社會學的角度講,對沒有任何顧慮、渴望刺激的二代們而言,身份標簽能解決很多事情——認同感、虛榮心、隱形或直接的好處與通行證。
茂茲對此鄙夷,
她隻想把他們的一切統統搶到手,
假如那些小孩子過家家樣的事真能給人點兒什麽實際的,《非有機智慧體限令法案》通過後的那些人工智慧軍工複合體,也不會像雞一樣被魔法少女協會宰得一地了。
沒有什麽是永恆的。
她隻想在變成上路燈掛件前賺得更多而已。
換言之——
如果弄不清對方的情況,她又怎麽才能找準對方的需求,精準要害大賺一筆呢?
“體驗專案結束了哦,大家都向我這邊來哦~”
少女的清脆聲響徹道場,
茂茲緩緩飄去,與其他魂魄聚到一起。
原本鎮定的心中,再次升騰出了一股恐懼。
為什麽?
“我好像沒法掌控他們。”
假設三種情況——
一,整片領域是魔法少女製造的。
與這樣能力怪異的魔法少女結為夥伴的代理人,有著對魔法少女的絕對控製權。隻要價格不喜歡,對方就能直接撤桌走人。
二,魔法領域是代理人自己的。
作為有史以來首個擁有魔法的普通人,唯一稀缺性一掏出來,自己就得土下座叫爹。
三,沒有魔法領域,是異世界。
魔法少女的魔法是聯通異世界。依然唯一稀缺,區別是自己從隻叫爹變成叫爹還叫媽。
三個假設,都有同一個可怕的結果:
【那我不成跪著要飯的了嗎?】
“……”。
虛化的眉角抽搐狂跳。
太可怕了!
不管哪個假設,自己都要砸錢!
怎麽辦?怎麽辦?
快想想辦法!想個辦法!
一旁,少女咒語呢喃。
失重感再次襲來。
猶如整個人被輕輕托起,又輕輕放下,意識在半空中飄了一瞬,然後——
五感再度充實。
茂茲猛地睜開眼睛。
禮堂的穹頂,合成水晶吊燈,純黑帷幕,成排得座椅,還有那些正在揉眼睛、伸懶腰、互相交談的上班族和家屬們。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合成芳香劑……
“……”。
自己迴來了。
下意識伸手支撐,掌心觸上扶手——冷冰冰的,汗膩膩的……
“……”。
眸仁側偏,眼光落向椅子扶手上的光麵——
光麵中,那張精巧又常常帶著股運籌的懶惰的臉蛋。
此刻,臉色卻白得嚇人,彷彿見到了比一百萬個股市暴綠加起來還恐怖的東西…
“……”
她呼吸著空氣。
流過鼻息的氣流,也是冷的。
恍惚間,兩道正裝身影已衝到她的身邊。
“大小姐,您沒事吧?”
“我們未必能拿下這個專案……”
球形監控頭與老式電腦頭互相對視了一眼。
後者螢幕亮出一副畫素微笑臉,俯身伸手:
“一時的失敗而已,大小姐,您——”
她拍開伸到眼前的手,撐扶著椅子,緩緩站起。
“沒把握就是輸了嗎?”
慘白的表情微微顫動,然後,漸漸地,漸漸地……
變出一副欣喜自然的笑臉:
“你要因為一時謹慎就放棄一項潛力投資嗎?”
“……大小姐?”
“想圖安穩,就去當植物人吧。”她甩甩手,
“德爾!伊戈!”
二人即刻挺身:
“是,樂意效勞!”
“今天的這場展示我很滿意,把之前說好的三百萬和先前要求的按人頭數給予的報酬全部打過去,再用我的私線聯係律師,要他們準備應對都市稅務局,保證這筆錢能正常到對方的賬上!”
“稍後我要和那位代理人親自再談,德爾,你來給我做記錄。”
電腦頭螢幕迅速切出一個轉賬頁麵:
“是,樂意效勞!”
監控頭微微躬身:
“大小姐,這次談話的重點等級是——?”
工作要留痕,記錄工作內容,對內容進行分類歸檔,這是每一個上班族的常識。
“普通?重點?非常重點?還是——”
“這份報告是遲早要拿給總裁看的。”
茂茲頓了頓語氣:
“【生物爹】級!”
“!!”
光學鏡頭急劇收縮。
一邊的電腦頭也動作一頓。
沒辦法,剝削壟斷實在太吸引人了,
情感恩愛繁衍後代是什麽東西?把寶貴的時間用去浪費在這種低收益的事情上,簡直就如同把盯股票的注意力用去撿掉地上的錢包一樣——低效!可恥!
比起親力親為,還是把孕育後代交給人造子宮更合適——後者電費實際便宜,還能把擇偶、為伴侶提供情緒價值、處理異性關係的“垃圾時間”一並砍掉。
加上,作為社會榜樣的魔法少女隻有魔法少女,沒有魔法媽媽、魔法爸爸、魔法奶奶、魔法爺爺、魔法三叔、魔法二嫂……
所以,作為人類文明的開拓急先鋒,傳統親緣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在企業內消亡瓦解了。
由此可見,在這麽個背景下,仍願意承認生物學上的父女關係,還尤為在意地用作最重要級別的記錄名稱——
哦,何等可貴堅毅的孝心啊!
“哦哦,大小姐,沒人比你更加孝順…”
“讓總裁知道他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吧……”
“等事成後留著當作總裁的驚喜吧。”
將淩亂的發絲撩上耳廓,金發女子扣手伸了個懶腰,
骨骼哢啦酥響,纖細腰肢,向後彎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行了,不要再說沒意義的廢話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似是卸下了什麽重擔,重新變得鬆弛、懶散。
“你們兩個,隨我來——”
正了正禮帽,
她邁步向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為什麽擁有唯一稀缺性的魔法少女代理人會正常地與自己溝通、談價呢?
如果可以自立門戶,那把門一關暴踹自己屁股不是更好?
錢。
無論檔案資料,還是實際的居住環境,
那位代理人的生活不說貧窮,也算暴負了。
需要錢好啊,
想加錢?
看我直接給你灌滿!
……
……
……
與此同時。
舞台之上,
【……】
隔著魂幡布料的朦朧,陳長老觀察著外麵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穹頂。
極高,極遠,光滑如鏡,鑲嵌著無數他從未見過的發光物體——那些物體整齊排列,散發著柔和而均勻的光芒,既不閃爍也不搖曳,不似螢石,不似燭火,亦不似任何照明仙術。
然後是四壁。
沒有石磚,沒有木柱,而是種通體瑩白的材質,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幹淨得近乎詭異。
再然後是那些座椅。
一排排,一層層,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座椅上坐著許多“人”——短褂長褲,短鬢無須,其中半數是異發色目人。
色目人…?
同那個藍毛魔星一樣…?
不,不太一樣…差的多了…
不過最讓他在意的,
卻是那些座椅的材質。
非石,非木,非金,非玉。
光滑,規整,每一把都一模一樣,像是用什麽法術批量複製出來的。
批量複製……?
批量!
老人心頭一凝。
既可批量複製器具,那活物呢?
那所謂“一天殺五十餘人”——
即便拋開這些不談,
可批量複製物品,
那幕後大能的實力,最次也是金丹之上!
“……”
“這方洞天,果然不同凡響……”
單是這眼前建築的規模,就遠超他的想象。
穹頂之高,至少百丈,四壁之闊,至少可容千人,
而那些發光之物,密密麻麻,怕不有數百之數。
而這裏,似乎還隻是那位大能用來“展示”的場所?
何其恐怖的偉力!
簡直是……宏偉!
望著幡外的奇觀,老人心底冥冥湧出一陣不安,
他突然擔心,將血線傀儡術當作見麵禮贈給其門下愛徒的決定分量,不夠了,
即便將魂煞門門主的地位雙手奉上,也遠遠不夠,
人是不可能因為拿了螞蟻的一粒芝麻而高興的,
何況紫丹觀內沒有多餘的屍身,就算學會了術,也無處施展。
除非這位大能有奇物囤積癖——
“…”
…自己這遭拜訪,恐怕…………
“代理人先生~!”
少女清脆的歡呼聲響起,
來了!
老人連忙低下頭,緊咬嘴唇。
願派遣門下弟子打入紫丹觀與我等螻蟻來往,說明此位大能對人間世事尚有幾分興趣!
退一步,沒有揮手抹殺,說明其性格穩定,並非什麽嗜血成性無法溝通之人!與之接觸,至少可以爭取活命!
而進一步——
或許,對方真的有所求?
否則解釋不通堂堂大能親傳,會向自己一鄉野雜修討學奪魂決,又是屈尊,又是打賭。
心中做足準備,老人猛地抬手看去!
隻見少女歡快地朝某個方向跑去,藍色的雙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神情親昵,像見了熟人的小狗。
順著少女的方向看去——
老人看到了一個青年。
黑色短鬢,白色短衫,身形挺拔纖細,五官端正,
丹田閉塞,腳步虛浮,乍一看,平平無奇,
可當老人凝結神識,全力洞察,
這次——
什麽都沒有。
他看到的是一片空白,
並非凡人毫無靈氣的平凡,
而是徹底的空洞,
猶如窺望虛空,所見非“物”,而是更幹脆的“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