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出現的陽光,從唯一的窄窗斜斜地照進來,在鐵架床上切出一道沉甸甸的光帶。
陽光,怎麽可能有重量呢?
渾渾噩噩間,白雲春覺得自己一定還在夢裏。
然下一秒,
他意識到不對——胸口真的有重量。
第二秒,他睜開眼睛,看一簇藍色呆毛正著戳入視線,距離近到能數清那幾根翹起來的發絲。
柳雲月整個人像隻貓一樣蜷在他身側,藍白洋裝的裙擺皺成一團,一隻腳丫從被子裏伸出來,白襪蹭褪腳踝,露出光裸的腳背。
那滾熱的腦袋正枕著他的胳膊,整個半趴在他胸口,呼吸均勻,睫毛輕顫。
“?”
什麽情況?
魔法少女?為什麽會有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為什麽會睡在我身上??
哦對,
昨天,
……
昨天是魔法學院留給正式轉正生的最後一天,在將寢室最後一些東西清空後,流雲月便將各式行李與那口陰氣森森的玉棺拖進了他的出租屋。
《都市居住管理條例》第8條,若條件允許,魔法少女代理人需與無住所的魔法少女提供住所並同居——
哇~與二次元美少女同居哎,這麽好的事情不應該笑出聲
個鬼,
白雲春看著自己那張可憐巴巴隻有床墊的鐵架床,與被行李填滿的最後一點地板空間,
“柳同學,來猜拳吧,”
“哦。”
拳頭晃晃,舉起落下,
“哦哦!我贏了我贏了!但是贏了怎麽樣?”
“贏了睡床下,輸了睡床上。”
“好~”
果然,藍色,是智慧的顏色呢。
他暗笑,
然後半夜某個時刻,那團明藍色的東西就像團有趨熱性的史萊姆一樣,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從床底縫裏蹭上床麵…
最後,
就這樣了。
“……”
牆上,顯示屏跳動的數字:【房租已繳清,剩餘天數:27天】。
白雲春側去頭,看著旁邊免費頻道的魔法少女番劇重播,穿著華麗裙裝的少女又唱又跳,精緻閃耀,好像一塊快精雕細琢的寶石。
他收迴視線,再次感受胸口的重量。
如果熒幕裏的是寶石,
那我胸口的這個是什麽?
大石嗎?
哇,大石碎胸口。
正想著,那簇呆毛動了動。
少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明藍的眸子稍稍焦距…
“…唔?”
“早啊代理先生~”
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然後她像是在確認著什麽,側趴著臉蛋,悶聲咕噥:
“哎…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咣咣火腿裏吃了超多三明治…好奇怪,為什麽醒了還有快餐店的味道…?”
“我昨天去那裏兼職了。”
“哦……”
少女迷糊地應了一聲,然後——
又閉上了眼睛。
“………”
“柳同學。”
“嗯……?”
“起床。”
“嗯……”
“我要喘不過氣了。”
“咕……?”
魔法少女動了動,從在他身上趴著換成側躺。
這有什麽區別嗎??
頂著身前的熱感,白雲春努力地呼了一口空氣,
原來這就是子供向魔法少女嗎?愛了愛了,
不對…就運算元供向也沒有這樣的吧!
正常的魔法少女會隨便就往被自己守護的善良市民身上鑽嗎?隨便鑽人被窩,你是屬貓的嗎??
不對,
貓貓也是有傲骨的,
這麽理直氣壯,你是耄耋嗎?
“柳同學。”
“咕——”
“懶床是守護不了愛與夢想的。”
呆毛刷地豎起來!
少女一個翻身坐起,藍白洋裝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哪有!偶爾多睡一會世界是不會毀滅的!”
白雲春揉著被壓麻的手臂:
“起床。”
“起了起了~”
少女跪坐到一邊伸著懶腰,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鎖骨。
嘖,
白雲春移開視線。
自穿越來一個月都在靠番茄蟹柳苟活,有沒有清心不知道,但都快死了,寡慾肯定是寡慾了的。
就算後來係統正式解鎖,他也隻覺得跟前的是一坨“藍色的東西”。
……但現在,情況似乎有些微妙起來了…
魔法少女除了魔法,還是少女,
比如現在,少女剛睡醒,頭發亂蓬蓬的,呆毛歪向一邊,臉頰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眼睛因為沒睡夠而有點水汽——
像隻沒睡醒的小動物。
“代理先生?”
“嗯?”
“你剛纔有在偷看吧?”
“沒有,有什麽看的必要嗎。”
他起身,從鐵皮衣櫃裏翻出一件幹淨襯衫,
“去洗漱,我去買早餐。”
“好~”
少女蹦下床,赤腳踩著水泥地,噠噠噠地跑向門口——然後,
停下來,迴頭看:
“代理先生,我沒有拖鞋。”
“我一會去買。”
“謝謝代理先生~”
白雲春別開臉。
……
……
早餐是樓下販賣機的番茄螃蟹,還有水味凝膠。
少女瞄了瞄他手裏那袋凝膠,又低頭戳著自己餐盒裏的蟹柳,表情微妙。
“你也太饞了嗎,”
“呃…”
少女兩手一扣,一副魔法少女獨有的活潑笑臉:
“請問可以換一換嗎?”
白雲春瞄去一眼:
番茄醬拌蟹柳,原主吃到死,自己往死吃。
“……你確定?”
“嗯嗯!”少女連連點頭,“代理先生這樣的普通人才更需要吃這種有鹽分的東西吧!”
“魔法少女就不吃?”
“不需要~”少女有些小得意:
“魔法少女隻要吃甜食就好了!”
白雲春把凝膠袋遞過去。
柳雲月接過來,吸了一大口:
“…”
“…怎麽是水味的…”
不然呢,包裝袋上不都寫了嗎?
白雲春暗笑,果然,藍色是智慧的顏色。
然後他低頭吃了口番茄蟹柳——果然難吃。
……
飯後,柳雲月開始翻行李箱。
白雲春坐在椅子上,開啟手機看訊息。
某位壟斷企業的金發大小姐的四百萬已經打過來了,接下來要處理稅務問題,還要和律師見麵……
正想著,餘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
他抬起頭。
魔法少女正站在房間另一頭,背對著他,手裏拎著一團什麽,
藍白色的,不是上裝,不是下裝,帶蝴蝶結裝飾。
“……”
白雲春默默地看迴手機,
一旁,
柳雲月將行李箱的東西一一拿出——裙子、襪子、蝴蝶結發飾、一個小狗玩偶,以及幾件藍白條紋的居家服。
她揪起其中一件。
“代理先生。”
“嗯?”
“我想換衣服。”
白雲春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
他抬起頭瞥看,
魔法少女兩手各拎著一件藍白,一個大,一個小,
“……你要現在換?”
“是啊,我身上這件洋裝從和您認識時就一直穿著,早髒了啊!”
“…”
白雲春沉默兩秒,
原來那玩意是衣服嗎?
難道不是你們魔法少女變身時自己變出來的嗎??
嘖,這個世界總在莫名其貌的地方真實。
“我出去吧。”
他起身,走向門口:
“咦?為什麽?”
少女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代理先生你轉過去就行了嗎,我又不介意~”
“——”
白雲春推門的動作頓住了。
他迴頭,
少女已經把洋裝的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著小片雪白,見他不走,歪了歪頭:
“怎麽了?”
作為一個**正常的生物學男性,他承認自己很像做些什麽,
但是,不行,
在生物學之上,他還是有前世的高等與義務教育塑造的為人三觀。
“我出去吧,你換好了叫我。”
“哦……好~”
門在身後關上。
站在走廊裏,白雲春盯著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管,
魔法少女都是這樣的嗎?
還是就隻有我遇到的這個不太一樣?
正想著,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三秒的安靜後——
“代理先生~我換好了~”
白雲春推門進去。
少女站在房間中央,穿著那件藍白條紋的居家副,下擺鬆垮一直覆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頭發被重新紮過,換成了條低馬尾搭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軟乎乎的,完全沒有魔法少女的“戰鬥感”。
她轉了一圈:
“怎麽樣?”
“挺好的,”
“嘿嘿~”
少女滿意地笑了笑,然後撲通一下坐到床上,抱起那個小狗玩偶:
“代理先生,下午我們去哪?”
“間巷。”
“好!”
她應得幹脆,然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抬頭看他:
“代理先生,我可以用一下浴室嗎?”
白雲春斜瞥一眼。
之前從沒有提到過,
應該是原主運氣好吧,總之,這個棺材房裏確實有一間浴室。
那是個勉強能轉身的淋浴間,門是磨砂玻璃的,大概能擋住80%的輪廓。
“沒問題,你洗的時候我出去”
“咦?為什麽?”
又是這個語氣,
“代理先生在房間裏就好了,我不介意的~”
少女眨眨眼,然後忽然笑了:
“代理先生好奇怪啊~魔法少女和代理人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嗎?學校的老師說過,信任是契約的基礎,如果連日常的事情都要躲著的話,那還叫什麽夥伴~”
奇怪的是我嗎?
奇怪的是你吧!
這個世界的魔法少女都是這樣的嗎??
白雲春歎了一口氣,
“我還是出去吧。”
“……”
魔法少女望了他兩秒,
然後,猛地從床上蹦下來,噠噠噠地跑到他麵前。
清淡的檸檬沐浴露味,隨距離的拉近探入鼻腔。
“代理先生~您害羞了嗎?”
少女仰著臉看他,明藍的眸子清澈透亮:
“沒有,”
“原來沒有嗎?”
少女一臉疑惑,
然後,她忽然踮腳伸手:
“那臉為什麽這麽熱?難道是發燒了?”
白雲春把那隻作亂的手拿開。
手掌觸及的麵板柔軟溫熱,纖細得像一折就會斷。
“洗澡去。”
“哦……~”
少女收迴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後轉身走向浴室…臨開門前,又次迴頭:
“代理先生真的不進來?”
“不。”
“那我洗啦~”
浴室門關上,
磨砂玻璃上隱隱約約透出一個纖細的輪廓。
白雲春坐迴椅子,開啟手機,常識把注意力集中在茂茲發來的合同條款上,
水聲響起。
磨砂玻璃上的輪廓動了動,手臂抬起來,應該是洗頭發的動作。
“…”
白雲春歎一口氣,把手機亮度調到最大,。
三分鍾後。
浴室門開了一條縫。
一顆濕漉漉的腦袋探出來,頭發滴著水,臉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
“代理先生~有毛巾嗎~?”
“…”
“在衣櫃上麵。”
“夠不到~”
他起身,走到衣櫃前,伸手拿下那條毛巾——然後,丟向浴室門。
濕漉漉的小手一把接住毛巾,將其拽入門縫:
“謝謝代理先生~”
門關上,
白雲春站在原地,瞅向窄窗外的昏沉天空:
到了末世賽博都市還能有美少女同居,
感情這還是個輕小說世界?
……
……
夜幕降臨。
顯示屏上的免費頻道播放著晚間新聞,播音員用標準的口吻播報著郊區掃蕩行動的進展。
螢幕下方滾動著字幕:
【魔法少女協會提醒您:如發現異常請立即上報】。
白雲春坐在椅子上,看著床上那團藍白色的東西。
穿著那套藍白居家服,少女正壓著那個小狗玩偶,趴在床上翻一本魔法少女的寫真集,兩條小腿翹翹的,一晃一晃。
白襪包裹的腳丫,在昏黃的燈光下白得晃眼。
“…”
“代理先生。”
“嗯?”
“我們晚上怎麽睡?”
“來猜拳吧。”
“哦。”
拳頭晃晃,舉起落下,
“哦哦!我贏了我贏了!但是贏了怎麽樣?”
“贏了睡床上,輸了睡床下。”
柳雲月從寫真集裏抬起頭:
“床下不舒服吧?”
“還好。”
“可是代理先生是普通人類,普通人類不能好好休息就會沒精神,不精神的話,工作就會受影響。”
少女放下寫真集,認真地坐起來:
“今晚您睡床,我就站在床邊!醒著看著您!”
“?”
半夜起夜看見床頭站著個人怕不是得窩到褲子裏哦,
“不行,太驚悚了。”
“如果不要這樣的話,那——一起睡吧?”
“…”
白雲春看著少女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他試圖從她的表情裏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是,沒有,
她是認真的。
“魔法少女和代理人睡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嗎?”
少女認真道:
“學校的老師說,長期保持接觸可以增強默契,對相互提升有幫助!”
“你那個老師還教了什麽?”他忍不住問。
魔法少女想了想:
“教了怎麽和代理人建立信任關係,比如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一起…嗯——”
“還有一起睡覺!”
“老師說,這是最高階的信任!”
白雲春沉默一秒。
“你這個老師教資不保啊。”
“嗯?哪有?所有老師都這樣教得啊,教了好多年呢~”
“你們老師全體教資不保啊。”
嘖,
子供向魔法少女真是過於單純了,
“你睡床,我睡床底,”
他站起身,從衣櫃裏翻出一件外套:
“就這麽定了。”
“可是——”
“沒有可是。”
魔法少女抿抿嘴,抱著小狗玩偶往床裏側挪了挪,:
“那代理先生可以坐床邊嗎?”
“為什麽?”
“聊天~”
白雲春坐上床邊。
少女立刻湊過來,把小狗玩偶塞到他懷裏:
“你抱這個,我抱你~”
“為什”
不等話說完,
那團明藍色的滾熱已經整個地粘了過來,腦袋抵上肩,雙手環住手臂,姿勢自然,溫暖柔軟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
檸檬沐浴露的味道鑽進鼻子。
“代理先生~”
魔法少女的聲音悶悶的,
“我今天好開心~”
“為什麽?”
“因為半個月就完成了那麽多,而且能和代理人住在一起~能有親密信任的夥伴,真是太幸福了~?”
奇跡與魔法是唯心的,
所以魔法少女也是唯心的,
唯心的事物不講道理,所以魔法少女也是不講道理,因為不講道理,所以愛的幹脆,無需理由。
“小月同學。”
“嗯?”
“你知道對人類女孩對認識不過一個月的人表現得這麽親近是不對的嗎?”
“知道啊,”
少女抬起頭,明藍的眸子近在咫尺,
“可我是魔法少女啊,”
“——”
“代理先生好奇怪呀,在奇跡與魔法真實存在的世界,為什麽要把魔法少女當作人類女孩呢?嘻嘻~”
少女嬉笑著又趴迴去,繼續抱著他的手臂。
窗外,昏黃的夜色籠罩著這座巨構城市。
遠處防護牆上的探照燈在霧霾中劃出模糊的光柱,偶爾有浮空車的流光劃過天際。
房間裏,隻有顯示屏微弱的熒光,和少女均勻的呼吸聲。
“代理先生。”
“嗯?”
“你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會啊。”
柳雲月沒再說話,隻是抱得更緊了一點。
“……晚安~代理先生。”
“晚安。”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的呼吸聲變得綿長平穩。
她睡著了。
白雲春低下頭,看著那張安靜的睡顏。
遠在中城的冰冷霓虹從窄窗灑進來,像糖果碾成的碎屑,在少女的臉上鍍上一層五顏六色的光。
睫毛輕顫,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在做什麽美夢。
拋開魔法少女那層外衣,流雲月確實很漂亮,
他想,
魔法少女的本質,是一種從任何層麵都吊打人類的超凡者。
假設沒有那種不講道理的性格,恐怕這個世界的人類早就淪為奴隸了吧?
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的性格,
魔法少女纔是魔法少女。
他悄悄地抽出手臂,
少女皺了皺眉,在睡夢中伸手抓了抓,抓到那隻小狗玩偶,抱進懷裏,又安靜了。
白雲春站起身,
他看著床上那團蜷縮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晚安,小月。”
他輕聲,
隨後,躺上鋪了被子的床底,
……
……
許是大風天吹來的輻射雲,今天的清晨,沒有陽光,
但仍然有重量,
不是胸口,而是身側。
白雲春睜開眼睛,
就看一簇藍色的呆毛正抵在他下巴上。
“…”
曆史是押韻且螺旋上升的,
魔法少女整個縮在他的身邊,睡得像隻沒骨頭的小動物,整個與他擠在床底。
居家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的白皙,讓他想起前世的春節,視覺色澤上就像放春晚時窗外的白雪,而溫感熱度,則像春晚前的辣味火鍋。
熱,
太熱了,
你們魔法少女是什麽有趨熱的火屬性爬行動物嗎??
身邊塞著那麽一團,他連動頭看天花板都做不到了,隻能默默歎息,
“唉…”
算了,
習慣了。
他抬起手——那隻沒被壓住的手——輕輕揉了揉那簇藍色的呆毛。
呆毛動了動。
柳雲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仰臉,一個睡眼惺忪的笑容:
“早啊代理先生~”
聲音軟糯,
“再睡五分鍾……”她咕噥著閉上眼睛,
“…你不覺得很擠嗎?”
“唔……”
少女動了動,供的更近了些,
“這樣更安心…~”
“…”
白雲春看著床底,嘴角微抽,
算了算了,
透過擠在身邊的藍色發絲,他看向牆麵的顯示屏:
【房租已繳清,剩餘天數:26天23小時59分】
“到時用錢買個新房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