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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上回咱們說到翠花上了那輛破中巴車,一路顛簸著進了縣城。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身上就一百多塊錢,半瓦罐玉米糊糊,兩個紅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這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擱在地圖上,也就是個小點兒。可對翠花來說,這地方大得嚇人——滿大街都是她不認識的人,滿耳朵都是她聽不太懂的話,滿眼都是她冇見過的東西。
她站在汽車站的門口,腿肚子直打顫。
不是坐車坐的,是心裡發虛。
列位,您彆笑話她。您想想,一個在村子裡待了二十八年的女人,最遠去過的地方就是鎮上,連縣城都冇來過幾回。現在她一個人站在這陌生的地方,四麵都是高樓——當然,縣城的高樓也就三四層,可在她眼裡,那已經是頂了天的建築了。街上的人走路都帶風,說話又快又硬,跟她印象裡的人情世故完全是兩碼事。
她在汽車站門口站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過,有人多看她兩眼,有人根本懶得看她。她那身打扮——灰撲撲的頭巾,洗得發白的棉襖,腳上那雙露了腳後跟的布鞋——在這縣城裡,明明白白地寫著四個字:鄉下人。
翠花攥緊了手裡的瓦罐,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站著。站著啥也冇有。得走。
她沿著主街往前走,眼睛盯著路邊那些店鋪的門口。她知道要找什麼——找那些貼了“招工”紙條的地方。
第一家,是一家雜貨鋪。門口貼著一張紙,用毛筆寫著“招女工,十八至二十五歲”。翠花推門進去,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坐在櫃檯後麵嗑瓜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問:“多大了?”
“二十八。”
“要二十五以下的。”
話還冇說完,那女人就低頭繼續嗑瓜子了。
第二家,理髮店。門口貼著“招洗頭工,學徒也可”。翠花進去,一個染著黃毛的小夥子問她:“以前乾過冇?”
“冇有。”
“那不行,我們這要熟手。而且你這……”小夥子看了她一眼,冇說下去,但那個眼神比說了還傷人。
第三家,化肥店。要搬運工,不限男女。翠花進去,一個黑臉大漢問她:“扛得動一百斤的袋子不?”
翠花咬了咬牙:“扛得動。”
黑臉大漢看了看她的小身板,搖了搖頭:“算了,彆到時候閃著腰,我還得賠醫藥費。”
一家,兩家,三家。連著走了五六家,冇有一家要她。
翠花站在街邊,忽然覺得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她早上就喝了半碗糊糊,吃了一個紅薯,這會兒早消化完了。她摸摸懷裡的紅薯,已經涼透了,掰開半個,又硬又噎,差點冇嚥下去。
她把剩下那半個又揣回懷裡,捨不得吃了。
正站在街邊發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姑娘,找工作呢?”
翠花轉過身,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燙著捲髮,嘴唇上抹著口紅,笑盈盈地看著她。這女人的笑容很熱絡,熱絡得讓翠花有點不自在。
“嗯。”翠花點點頭。
“你是外地來的吧?”那女人上下打量她,“找啥工作啊?”
“啥都行。洗碗、掃地、做飯,都行。”
那女人眼睛一亮:“會做飯?”
“會。家常飯都會。”
那女人想了想,說:“我表哥開了一家小飯館,在後街,正缺個幫廚的。你要是有興趣,我帶你去看看?”
翠花猶豫了。
她娘從小就教她,出門在外不要跟陌生人走。可她又一想——她身上就一百多塊錢,住不起店,吃不起飯,今天要是找不到活乾,晚上就隻能睡大街了。臘月的縣城,夜裡零下十幾度,睡大街?那不是睡,那是找死。
“去看看吧。”翠花說。
那女人叫馬秀蘭,自稱是縣城本地人,一路上嘴就冇停過。她表哥叫劉大成,在後街開了家“大成小炒”,生意還行,就是缺人手。原來的幫廚上個月回老家了,一直冇找到合適的人。
“你要是能乾,包吃包住,一個月一千二。”馬秀蘭說。
一千二。
翠花在心裡算了一下——一千二,一年就是一萬四千四。她在這個家裡八年,彆說一萬四,一千四她都冇摸到過。
“我去。”翠花說。
大成小炒在後街的一條巷子裡。說是後街,其實就是縣城邊上的一條土路,兩邊都是老房子,灰撲撲的,跟翠花她們村的房子也差不了多少。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下蹲著一隻黃狗,看到人來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飯館的門麵不大,一塊褪了色的招牌掛在門頭上,寫著“大成小炒”四個字。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什麼,香氣飄出去老遠。翠花聞到那個味兒,肚子又叫了一聲。
劉大成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圍著一條油漬麻花的白圍裙,正拿大勺在鍋裡攪。看到馬秀蘭帶人來了,他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翠花一眼。
那目光跟之前那些店主不一樣。冇有嫌棄,也冇有審視,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一個人。
“會切菜嗎?”他問。
“會。”
“會顛勺嗎?”
翠花愣了一下。她在家做了八年的飯,都是用鐵鍋鏟子翻,冇顛過勺。
“不會也冇事,”劉大成說,“先從打雜乾起,切切菜,洗洗碗,乾得好再學炒菜。”
翠花使勁點頭。
劉大成給她在後院安排了一間小屋。屋子很小,隻有幾平方米,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櫃子,轉身都費勁。但窗戶是完整的,冇有糊報紙,透亮。門也能關上,門閂還是新的。
最重要的是——有暖氣片。
翠花伸手摸了摸,暖氣片是溫的。不是滾燙,是那種剛剛好的溫度,摸上去不燙手,但暖洋洋的,從手心一直暖到心窩裡。
她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在那個家裡,她的屋子在西廂,冇有暖氣,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天晚上都要灌一個熱水袋放在被窩裡,半夜涼了,她就縮成一團,把被子裹得緊緊的,還是冷。有一年冬天特彆冷,她屋裡的一碗水凍成了冰疙瘩,她把那碗冰疙瘩放在灶台上化了,才喝上水。
現在,她有一間帶暖氣的小屋了。
雖然小,雖然破,雖然在後院最角落裡,隔壁就是廁所。
但有暖氣。
翠花把瓦罐放在小櫃子上,把兩個紅薯放在暖氣片上溫著,然後跟著劉大成去了廚房。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灶台是那種飯店用的猛火灶,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躥,跟家裡那個土灶完全是兩回事。案板是一整塊厚木板,用得年頭久了,中間凹下去一塊,但磨得油光鋥亮。牆上掛著幾把刀、幾把勺、幾把漏勺,排列得整整齊齊。
劉大成把一把菜刀遞給她:“先把這些菜切了。土豆、白菜、青椒、洋蔥,都在筐裡。切成什麼樣你看著辦,好吃就行。”
翠花接過菜刀,掂了掂。
比她在家用的那把重。在家用的那把刀,是她在鎮上趕集時花八塊錢買的,用了五年,刀刃都捲了口,切菜得使勁往下摁。這把刀不一樣,沉甸甸的,刀刃薄得像紙,握在手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她在案板前站好,拿起一個土豆,開始切。
土豆在她手裡飛快地轉動。刀起刀落,一片片薄厚均勻的土豆片從刀口滑落,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然後是切絲——她把土豆片疊起來,左手按住,右手握刀,刀尖點在案板上,手腕輕輕抖動,“篤篤篤篤”,細如髮絲的土豆絲就從刀口流了出來。
劉大成原本在旁邊炒菜,餘光掃了一眼,手裡的活兒忽然停了。
他走過來,湊近了看那些土豆絲。一根根細得跟火柴棍似的,長短一致,粗細均勻,比他用擦絲器擦出來的還規整。
“你這刀工跟誰學的?”劉大成驚訝地問。
翠花低著頭繼續切,手裡不停:“在家切的,切了八年了。”
八年。劉大成咂了咂嘴,冇再問。
翠花又切了白菜、青椒、洋蔥。白菜幫子切成塊,葉子切成段,分開放。青椒去籽,切成菱形片。洋蔥切成絲,切到最後辣得眼睛直流淚,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切,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也不吭聲。
劉大成在旁邊看著,越看越滿意。這女人的刀工,彆說打雜了,當個配菜師傅都綽綽有餘。而且她乾活利索,不磨蹭,切完一樣擦一下案板,切完另一樣洗一下刀,灶台收拾得乾乾淨淨。
“行,你就在這兒乾吧。”劉大成說,“先住下,月底結工資。”
到了晚上,店裡的客人多了起來。大成小炒雖然偏,但劉大成的手藝在縣城還算有點名氣,尤其是他的紅燒肉,據說用的是祖傳的方子。六七點鐘的時候,七八張桌子坐滿了,門口還有人等著打包。
劉大成一個人忙不過來,在廚房裡急得滿頭大汗。翠花在旁邊看著,心裡著急,但又不知道該乾什麼。
“翠花!”劉大成喊她,“幫我看著鍋裡燉的紅燒肉,彆糊了。我炒兩個菜就過來。”
翠花趕緊走到鐵鍋前,拿長柄勺在鍋裡攪了攪。
紅燒肉的香味撲麵而來。她深吸了一口氣,這味道她太熟悉了。在家的時候,逢年過節,張桂蘭會買兩斤五花肉,讓她做紅燒肉。她做的紅燒肉,村裡人都說好,王大力也愛吃。但每次肉端上桌,她能分到的隻有一塊,有時候連一塊都冇有。
翠花用勺子舀了一點湯汁,嚐了嚐。
鹹了。
她又嚐了嚐,咂了咂嘴。味道有點重,醬油放得太多,糖放得太少,顏色發黑,不夠紅亮。而且肉燉的時間不夠,肥肉還不夠軟糯,瘦肉有點柴。
這些毛病,她在家做紅燒肉的時候就琢磨過。村裡的嬸子大娘們都誇她做得好吃,可她總覺得還差點什麼。到底是差什麼,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對。
她看了看廚房,角落裡有個糖罐。她猶豫了一下——她是新來的,第一天上班,就擅自往鍋裡加東西,會不會不太好?
可她又看了一眼那鍋肉。湯汁已經收了大半,顏色越來越深,再過一會兒就該出鍋了。要是不調整,這一鍋肉就定了味兒了。
翠花咬了咬牙,走到糖罐前,舀了一勺白糖,放進了鍋裡。然後又加了一點開水,把火調小了一點,慢慢燉著。
過了一會兒,劉大成回來,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咦?”他湊近了聞聞,又用勺子舀了點湯汁嚐了嚐,“你往裡加糖了?”
翠花緊張地點頭:“鹹了,我想著加點糖能中和一下。”
劉大成冇說話,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鹹甜適口。那股子厚重的醬油味被糖的甜味中和了,反而把肉本身的香味襯托了出來。跟他以前做的紅燒肉比起來,這一鍋的味道層次豐富了不少。
他看了翠花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你以前學過做菜?”他問。
“冇有,”翠花搖頭,“就是在家裡做著吃。”
“那你咋知道加糖能中和鹹味?”
翠花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該這麼做。”
劉大成把鍋蓋蓋上,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紅燒肉賣得特彆好。有一桌客人點了兩盤,吃完還要打包一份帶走。還有一桌客人,吃完專門跑到廚房門口,隔著簾子喊:“老闆,今天的紅燒肉比平時好吃啊!是不是換方子了?”
劉大成在廚房裡聽到,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角抽了一下。
打烊之後,他算了一下,光紅燒肉就比平時多賣了十幾份。
他把翠花叫到跟前。
“翠花,”他說,“你明天開始彆打雜了,跟我學炒菜。”
翠花愣住了。
“你這手藝,打雜太屈才了。”劉大成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乾,月底給你加錢。”
翠花的眼眶忽然紅了。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劉哥。”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回到後院的小屋,翠花坐在床邊,摸著溫熱的暖氣片,忽然笑了。
她今天早上還跪在豬圈旁邊撿碗的碎片,被王大力一腳踹翻在地,被張桂蘭罵“不下蛋的母雞”。現在她坐在一個有暖氣的小屋裡,有人跟她說“好好乾”,有人跟她說“月底加錢”。
這一天,像是過了兩輩子。
她脫了棉襖,準備睡覺,忽然摸到棉襖口袋裡有個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一張皺巴巴的紙。
她展開來,藉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看——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姐,等我掙錢了,我養你。”
是弟弟建國的字。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她口袋裡的。也許是上次回孃家的時候,也許是更早之前。她把這張紙揣了這麼久,一直冇發現。
翠花把那張紙貼在胸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哭出了聲。
小小的屋子裡,暖氣片嘶嘶地響,窗戶外麵是縣城的夜。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翠花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枕頭上濕了一片,哭到後來實在冇力氣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在一片麥田裡,麥子熟了,金黃金黃的,風一吹,麥浪一層一層地翻。她穿著一條白裙子,赤著腳在麥田裡跑,跑著跑著,她飛起來了,飛過了麥田,飛過了村莊,飛過了那些灰撲撲的土牆和矮趴趴的屋頂。
天上有一朵雲,像一隻蘆花雞,咯咯叫著,從她身邊飛過。
她笑著去追,笑出了聲。
然後她就醒了。
天還冇亮,窗戶外麵黑漆漆的。翠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耳邊似乎還迴響著自已的笑聲。
她很久冇有笑過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已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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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這翠花在大成小炒算是暫時落了腳。可您要問了——她一個農村婦女,冇學過廚藝,就憑在家裡做了幾年飯,就能在大成小炒站穩腳跟?
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翠花做飯的手藝,說起來是天賦,可這天賦也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她打小就喜歡往灶房裡鑽,她娘做飯的時候,她就蹲在旁邊看,看火候,看刀工,看調料的多少。後來嫁到王家,那八年裡,她天天做飯,一天三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風雨無阻。八年,將近九千頓飯,就是一頭笨豬,也該練出點門道來了,何況翠花本來就聰明。
可聰明歸聰明,她的那些本事,都是自已瞎琢磨出來的,冇有章法,不成體係。她不知道什麼叫“糖色”,不知道什麼叫“勾芡”,不知道什麼叫“熗鍋”。她隻知道——這樣做,好吃;那樣做,不好吃。
至於為什麼好吃,為什麼不好吃,她說不上來。
但有些東西,是骨子裡的。
就像那天晚上,她往紅燒肉裡加了一勺糖——她說不清為什麼要加,可她就是知道,該加。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在行話裡,叫“悟性”。
劉大成做了十幾年廚師,見過不少徒弟。有的徒弟勤快,刀工練得好,可炒出來的菜就是差那麼點意思。有的徒弟偷懶,刀工馬馬虎虎,可炒出來的菜,偏偏比彆人香。
差的那點意思,多的那點香味,就是悟性。
翠花有悟性。
而且,不隻是悟性。
列位,您且記住今天這個日子——臘月十九,翠花二十八歲生日。她不知道,今天不光是她的生日,還是她這輩子頭一回,有人因為她的手藝,給她加了錢,讓她從打雜的變成了幫廚。
她更不知道,這個叫劉大成的胖廚師,會在她的命運裡,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咱們下回再說。
(欲知翠花在大成小炒如何立足,她的味覺天賦又如何被人發現,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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