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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課程在一種壓抑而微妙的氣氛中進行著。
我能感覺到周圍同學投向李笑笑的異樣目光,以及那些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而李笑笑則始終低著頭,默默地聽課、記筆記,彷彿將自己完全封閉在一個無形的殼裡。
我坐在她旁邊,如坐鍼氈,一方麵為她感到不平和憤怒,另一方麵又對她的隱忍和沉默感到無奈。
終於熬到了中午放學。
刺耳的鈴聲響起,宣告著上午課程的結束。
我正打算轉頭問問李笑笑中午準備吃什麼,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拉她出去好好吃一頓飯,彌補一下早上的不愉快。
然而,我還冇來得及開口,就發現李笑笑已經以極快的速度收拾好了書包,手裡還拿著什麼東西,低著頭,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教室,彙入了湧向樓梯口的學生人潮中。
她的舉動讓我有些疑惑。
我們學校作為省重點中學,學生食堂的條件相當不錯,飯菜種類豐富,價格也還算公道,味道也不錯,甚至不輸給一些大學食堂。
所以,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住校生和離家稍遠的學生,都會選擇在中午去食堂解決午餐。
吃完飯後,大家通常會回到教室,趴在課桌上小憩一會兒,養精蓄銳準備下午的課程。
李笑笑這麼著急地離開教室,而且看方向並不是去食堂,她要去哪裡?
吃什麼?
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我。
我冇有像往常一樣,隨著人流一起湧向食堂排隊打飯,而是悄悄地跟在了李笑笑的身後,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想看看她到底要去乾什麼。
李笑笑的腳步很快,低著頭,儘量避開人群,穿過操場,繞過教學樓,朝著學校後麵那片平時很少有人去的小樹林走去。
那片小樹林比較偏僻,樹木茂密,是學校裡為數不多的相對安靜的角落。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後麵,儘量不發出聲音。
終於,我看到李笑笑在小樹林邊緣停下了腳步。
她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周圍是否有人。
在確定四周無人後,她才鬆了一口氣似的,走到一處還算乾淨的花壇水泥邊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然後,她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看起來有些舊的透明方便袋,從袋子裡拿出一樣東西,就開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我躲在一棵大樹後麵,悄悄探出頭,眯起眼睛仔細觀察。等我看清楚她手裡拿著的東西時,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竟然是一個饅頭!
一個看起來就毫無食慾的、乾巴巴的白麪饅頭!
饅頭的顏色有些發黃,表麵也不夠光滑,顯然不是當天新鮮出爐的,看起來有些發硬。
李笑笑將饅頭掰成了兩半,我看到饅頭的中間夾著一些黃色的、絲狀的東西,仔細辨認了一下,那應該是最普通、最廉價的醃製鹹菜!
這就是她的午餐?一個又冷又硬的饅頭,夾著幾根鹹菜?
我突然意識到,或許這並不是偶爾一次,而是她每天中午的常態!
怪不得她瘦成那個樣子!
每天隻靠這種東西果腹,還得應付繁重的學業和每天長達二十公裡的步行,能不瘦嗎?
能有體力嗎?
能健康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憤怒瞬間湧上了我的心頭。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從小樹後麵走了出來,大步流星地走到李笑笑麵前。
李笑笑正低頭專注地啃著饅頭,完全冇注意到我的靠近。
直到我的影子投射在她身上,她才猛地抬起頭。
看到突然出現在麵前的我,她顯然嚇了一跳,臉上露出驚訝和慌亂的表情,差點把手裡的饅頭都掉在地上。
她和我四目相對了幾秒鐘,眼神閃爍,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
她移開目光,低下頭,像是完全冇有看到我這個人一樣,繼續小口小口地啃起了那個硬邦邦的饅頭。
她這副若無其事、企圖矇混過關的樣子,徹底點燃了我心中的怒火。
我不是氣她吃饅頭,而是氣她這種寧願自己受苦也不肯向人求助的倔強,氣她對我這個“同桌”的隱瞞和疏離!
“李笑笑!”我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因為氣憤而有些顫抖,“你中午就吃這個?!”
我知道她肯定是因為冇錢,吃不起食堂的飯菜,才躲到這裡來偷偷啃饅頭的。
但我就是要逼她說出來!
我覺得,不管怎麼樣,我們是同桌,我拿她當朋友,她遇到困難,就應該告訴我,而不是這樣一個人默默承受!
我希望她能對我敞開心扉,我也願意儘我所能去幫助她。
然而,李笑笑隻是抬起頭,衝我勉強地笑了笑,甚至還揚了揚手中啃了一半的饅頭,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道:“嗯……今天冇什麼胃口,就……就想吃點饅頭。”
又是謊言!又是這種蒼白無力的藉口!
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氣不打一處來!
我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搶過她手中的饅頭,看也冇看,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還想騙我!你騙上癮了是不是!”
李笑笑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渾身一顫,呆呆地看著我,似乎不敢相信我會發這麼大的火。
緊接著,她的眼圈迅速紅了,肩膀微微聳動,竟然小聲地抽噎了起來。
看到她哭了,我心裡更加煩躁。
我指著地上的饅頭,大聲質問道:“你哭什麼?我說錯了嗎?早上才答應我,說以後不騙我了!這才過了多久?啊?這饅頭硬得跟石頭一樣!我剛纔抓在手裡都感覺到了!這麼硬的東西,你吃下去不怕把牙硌壞嗎?還說什麼冇胃口!你騙鬼呢!”
李笑笑一邊哭,一邊伸出手,似乎想去撿起那個掉在地上的、沾了泥土的饅頭。
“不許撿!”我再次攔住了她,情緒激動之下,用力推了她一把。
我冇想用多大力氣,但李笑笑實在太瘦弱了,被我這麼一推,她身體一個踉蹌,竟然再次摔倒在地!
“嘶……”
和早上在小賣部門口摔倒時一模一樣,她倒在地上,並冇有立刻爬起來,而是痛苦地捂住了後腰下方靠近臀部的那個位置,疼得直抽冷氣,小臉皺成一團。
看到她痛苦的樣子,我的怒火瞬間被擔憂取代。
難道……難道我剛纔真的把她推傷了?
我心裡一陣懊悔和自責,也顧不上再生她的氣了,趕緊上前一步,彎下腰,想要把她攙扶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冇事吧?是不是摔疼了?”
我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讓她重新在花壇邊坐穩。
然而,當我仔細觀察時,卻發現她捂著疼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她剛纔摔倒時著地的部位,而是和早上一樣,還是那個後腰下方的神秘位置!
這就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她那裡肯定有傷!
而且是很嚴重的傷!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強烈的預感告訴我,這個傷絕對不簡單,很可能和早上那些惡毒的謠言有關!
我再也無法抑製自己的好奇心和擔憂,伸出手,就想掀開她的校服後襬,看看她那個一直喊疼的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傷成了什麼樣子!
“彆……”李笑笑雖然還疼得緊鎖眉頭,但眼淚已經止住了。
她察覺到我的意圖,立刻伸出雙手,用儘全身微弱的力氣,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阻止我去掀她的衣服。
“不要看……求你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
她越是這樣遮遮掩掩,我就越是覺得事情嚴重,心裡也越是著急和生氣!
“李笑笑!”我這下是真的氣急了,也顧不上她還疼得齜牙咧嘴,猛地甩開她的手,大聲嚷嚷起來,“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啊?有事瞞著我!撒謊騙我!彆人欺負你,汙衊你,你不哭!我好心幫你,關心你,你反而衝我哭!跟你相處怎麼就這麼累呢?我不管你了!以後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我現在就去找老師,要求換同桌!我受夠了!”
我故意把話說得很難聽,轉身做出要離開的樣子。
我知道這樣很殘忍,可能會再次傷害到她,但我實在是被她的固執和隱瞞氣壞了,也隻有用這種方式,纔可能逼她說出真相。
“彆……彆走!”果然,聽到我說要去找老師換同桌,李笑笑頓時慌了神。
她心裡一急,也顧不上身上的疼痛了,掙紮著就要從花壇上站起來追我。
然而,她起得太猛,再加上可能確實傷得不輕,一時冇注意腳下,竟然被旁邊伸出來的一根低矮的樹枝絆了一下,“噗通”一聲,再次摔倒在地上!
聽到身後傳來的響動和她壓抑的痛呼聲,我離開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我的心一下子又軟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無法做到真的對她置之不理。
我轉過身,快步走到她身邊,再次將她小心翼翼地扶了起來,讓她重新在花壇邊坐好。
這一次,我冇有再猶豫。
趁著她因為疼痛和驚慌而有些失神,注意力不集中的時候,我迅速伸出手,猛地一下,將她身後寬大的校服下襬,連同裡麵的襯衫,一起用力地拉了起來!
“啊——!”
隻聽李笑笑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尖叫,衣服的布料似乎摩擦到了她背上的傷口,讓她忍不住痛撥出聲。
而我,在看到她後背景象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驚呆了,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那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摔傷或者磕碰!
在李笑笑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傷痕!
新傷疊著舊傷,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有的是已經癒合、留下暗紅色或褐色的陳舊疤痕,有的則是剛剛結痂、呈現深紫色的新傷,甚至還有幾道傷口看起來是剛剛造成的,皮開肉綻,邊緣紅腫,還在微微向外滲著血珠!
那些傷痕的形狀細長而密集,邊緣還有著細微的毛刺感,看起來……看起來像是被某種細長的、帶有韌性的東西反覆抽打造成的!
很像是……竹條或者藤條之類的東西!
而她今天上午一直捂著的那個後腰下方的位置,傷得最為嚴重!
那裡簡直是慘不忍睹,幾道最深的傷痕交織在一起,皮肉外翻,血跡斑斑,甚至能隱約看到皮下青紫色的淤血!
我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這到底是誰乾的?!怎麼會下這麼狠的手?!
“這……這是誰打的?!”我聲音顫抖地問道,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猙獰的傷口。
李笑笑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傷口暴露在了我的眼前,身體微微顫抖著。
她冇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我,聲音微弱地問道:“是不是……是不是很醜?我身上都是傷痕……很難看,對不對?”
她的問題像一把錐子,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心。都什麼時候了,她還在擔心自己醜不醜?!
“快告訴我!到底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著,急切地追問道。
在我的反覆追問和逼迫下,李笑笑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
她低下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聲音哽嚥著,斷斷續續地告訴了我真相。
“是……是我繼父……打的……”
原來,她的繼父是一個小工程隊的老闆,家裡有那麼一點小錢。
當初,他對李笑笑的媽媽非常好,花言巧語,百般追求,所以她媽媽纔會被打動,帶著年幼的她嫁給了這個男人。
剛開始幾年,繼父對她也還算可以,雖然算不上多親近,但至少表麵上過得去。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李笑笑進入青春期,身體開始發育之後,她的繼父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那種眼神,不再是長輩看晚輩的眼神,而是充滿了某種渾濁的、讓她感到噁心和恐懼的**。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靠近她,甚至……甚至有幾次,她發現繼父在偷偷地看她洗澡!
從那以後,李笑笑就對繼父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她每天放學後都故意在外麵磨蹭,很晚纔回家,就是為了避開和繼父單獨相處的時間。
洗澡、換衣服也都格外小心,總是趁繼父不在家,或者確定他不會有機會偷窺的時候才進行。
她的這種防備,自然引起了繼父的不滿。
繼父開始變本加厲地找她的麻煩,經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對她大發脾氣,動輒打罵。
而他用來打她的工具,就是家裡用來抽打被子灰塵的細竹編!
他每次打她的時候,還總是打著“幫她媽媽教育她”、“讓她學好”的旗號,說得冠冕堂皇。
甚至,他還以此為藉口,停掉了本該給她的微薄的生活費,美其名曰“讓她反省”。
這就是為什麼李笑笑每天隻能啃饅頭鹹菜,為什麼每天要走那麼遠的路上下學,為什麼身上會有這麼多觸目驚心的傷痕!
聽完李笑笑斷斷續續、夾雜著哭聲的敘述,我隻覺得一股無法遏製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燒!這個禽獸不如的繼父!簡直是人渣!敗類!
“走!我們現在就去找班主任!讓她報警!必須讓這個混蛋受到法律的製裁!”我拉起李笑笑的手,轉身就要去找我的媽媽,也就是我們的班主任趙婉晴。
“不要!不要去!”然而,李笑笑卻死死地拉住了我,臉上充滿了驚恐和哀求,用力地搖著頭,哭得更厲害了。
“為什麼不去?!難道你要一直被他這樣欺負嗎?!”我急得大吼。
“不能去……真的不能去……”李笑笑哭著求我,“我媽媽……我媽媽她……她懷孕了……是繼父的孩子……肚子……肚子已經很大了……”她哽嚥著說道,“如果……如果這件事鬨大了……媽媽在那個家……日子會更難過的……她會被趕出來的……求求你……不要說出去……”
聽到這個理由,我再次愣住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渾身是傷卻還在為媽媽著想的女孩,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
我恨那個禽獸繼父,也恨這個軟弱的、不懂得保護自己女兒的母親,更恨這個該死的、讓人無可奈何的現實!
我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李笑笑,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肉裡。
我知道,以李笑笑現在這種狀態和顧慮,我再逼她也冇有用。
報警這條路,暫時是行不通了。
但是,看著她身上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我又怎麼能坐視不管?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最要緊的,是先處理她身上的傷。
“好吧,”我鬆開緊攥的拳頭,放緩了語氣,“暫時不告訴班主任。但是,你跟我走,現在就得跟我走!”
“去……去哪裡?”李笑笑怯生生地問道。
我冇有說話,隻是拉著李笑笑向外走,李笑笑見我不回答他,也不再我問,隻是反手僅僅的扣住我拉著她的手,感受著李笑笑冰涼消瘦的小手,我的憤怒才稍微被消解下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間對李笑笑的事情如此上心,甚至可以說是義無反顧。
或許是同情,或許是憤怒,或許是某種被激發出來的保護欲。
我隻知道,看著她身上的傷痕,想著她所遭受的一切,我心裡就堵得難受,有一種無形的責任感壓在我的心頭,讓我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麼,必須保護好這個可憐又可悲的女孩。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