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的手掌懸在半空中,離那血肉模糊的傷口隻有幾公分的距離。
他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也能看到艾米莉亞因為無意識的劇痛,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她看上去,真的很痛苦。
“唉……”
萊昂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合不合適。
他蹲下身,調整了一下姿勢,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將自己溫熱的手掌,輕輕覆蓋在插著弩箭的傷口附近,避開了最猙獰的血肉。
手下的觸感,是緊繃的肌肉和細膩的皮毛。
它們在微微顫抖。
萊昂閉上了眼睛。
他按照手冊上的提示,努力清空腦子裏那些關於“麻煩”、“擺爛”的念頭。
他開始試著去想一些積極的東西。
“快點好起來吧。”
“不管你是什麽,受了這麽重的傷,一定很疼吧。”
“雖然真的很麻煩,但千萬別死在我的家裏啊……”
“求你了!”
就在他發自內心地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
嗡——
一聲輕微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響起。
萊昂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整個旅店的大廳,從他腳下的木地板開始,到身後的牆壁,再到頭頂的天花板,都亮了起來。
那不是燈光。
而是一種柔和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從木紋的縫隙中滲透出來,在地板和牆壁上勾勒出無數繁複而古老的紋路。
那些紋路像是活物一樣,緩緩流淌,明暗交替。
整個建築,彷彿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它在呼吸。
所有的光芒,像是受到指引的溪流,無聲無息地朝著大廳中央匯聚。
它們的目標,正是萊昂。
光芒沒入他的身體,卻沒有帶來任何不適。
恰恰相反,一股暖洋洋的感覺包裹了他。
然後,那股溫暖的力量順著他的手臂,全部集中到了他覆蓋在艾米莉亞傷口上的手掌。
“嗤——”
萊昂的手掌下,冒起了一陣淡淡的青煙。
那支通體漆黑、淬著詭異紫黑色毒素的弩箭,像是被丟進熔爐裏的冰塊。
它開始劇烈地顫動,上麵的毒素在金光中迅速消解,淨化。
不到三秒鍾。
堅硬的箭桿和鋒利的箭頭,就這麽無聲無息地、在溫暖的光芒中消融殆盡。
化作一捧細碎的黑色粉末,從傷口中滑落。
緊接著,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艾米莉亞腿上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在淡金色光芒的照耀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
翻卷的血肉停止了流血。
斷裂的組織開始重新生長、連線。
猙獰的傷口迅速收口、癒合。
前後不過一分鍾的時間。
當所有的光芒緩緩斂去,重新沒入地板和牆壁,消失不見時。
艾米莉亞腿上的傷,已經消失了。
隻留下一道粉色的淺淺疤痕,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她緊鎖的眉頭,也隨之舒展開來。
痛苦的神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詳。
她陷入了更深沉,也更安穩的睡眠中。
萊昂全程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平平無奇。
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非但沒有因為剛才的治療而感到疲憊。
反而精神奕奕,連之前搬動艾米莉亞時留下的腰痠背痛,都一掃而空。
“這……”
萊昂收回手,站了起來。
他環顧著恢複了昏暗和平靜的大廳,又看了看地上呼吸平穩的艾米莉亞。
“這就……好了?”
“我的旅店……原來是個超大型全自動治療中心?”
而地上的艾米莉亞,她的眼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湖水般清澈的藍色眼眸。
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迷茫。
她呆呆地望著旅店古舊的天花板,似乎還沒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幾秒鍾後。
記憶回籠。
被追殺的恐懼,中箭的劇痛,昏倒前的絕望……
艾米莉亞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警惕地坐起身,上半身後傾,雙手撐地。
四條腿也立刻繃緊,擺出了隨時可以發力奔跑或是踢人的防禦姿態。
她看清了眼前的環境。
一間陌生昏暗的建築。
以及,一個站在她麵前的人類。
一個黑發黑瞳,穿著濕透了的浴袍,看起來有些狼狽的年輕男人。
恐懼,在一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
對人類根深蒂固的戒備,讓她渾身的肌肉都瞬間緊繃。
她的眼神變得像受驚的野鹿,充滿了驚恐與敵意。
萊昂被她這個樣子搞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連忙舉起雙手,掌心向前,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也沒有惡意。
他向後退了兩步,拉開了他認為安全的距離。
然後,他擠出了一個自認為最和善,最人畜無害的笑容。
“那個……”
他幹巴巴地開口道。
“你醒了?”
“要不要……喝點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