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年下獄的訊息,在朝野上下引發了一場地震。
這位在戶部經營多年的侍郎,背後牽連著江南鹽政、邊關軍餉、乃至皇子外戚的複雜利益。他倒得太快,快到許多人來不及反應,那些與周家有千絲萬縷聯係的官員,人人自危。
“周大人入獄第三天,已經有七人自請外放了。”李墨將一份名單遞給楊毅然,神色凝重,“都是三皇子一係的官員,有禮部郎中,有兵部主事,還有兩個地方知府。”
楊毅然掃了一眼名單,提筆在幾個人名上畫了圈:“這幾人,在周延年的賬本上出現過,讓都察院去查。”
“楊兄,”李墨猶豫道,“這幾人官職不高,但背後的關係盤根錯節,真要一查到底?”
“查。”楊毅然放下筆,目光堅定,“陛下既然讓我參與吏治整頓,我便不能隻做表麵功夫。周延年隻是冰山一角,他倒了,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蛀蟲,一個都不能放過。”
“可三皇子那邊……”
“三皇子若有不滿,讓他來找我。”楊毅然淡淡道,“但我想,他現在應該沒這個心思。”
“為何?”
“周延年入獄,他損失的不隻是一個嶽丈,更是一條重要的財路。”楊毅然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皇宮的飛簷,“江南鹽稅這塊肥肉,每年至少有三十萬兩白銀的缺口。這些銀子,進了誰的口袋?”
李墨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三皇子也……”
“我沒說。”楊毅然打斷他,“但賬本上那些沒寫名字的進項,總得有個去處。”
門外傳來敲門聲,小吏通報:“楊大人,刑部派人來,說周延年要見您。”
楊毅然與李墨對視一眼。
“知道了,我這就去。”
刑部大牢,陰暗潮濕。
周延年已不複朝堂上的風光,他穿著一身囚服,頭發散亂,坐在牢房角落。但當他看到楊毅然時,渾濁的眼中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楊大人,你來了。”他聲音嘶啞,卻帶著冷笑。
“周大人要見我,有何事?”楊毅然在牢外站定。
“想跟楊大人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周延年緩緩起身,走近牢門,壓低聲音:“放我一馬,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足以讓你扳倒三皇子的秘密。”
楊毅然神色不變:“周大人說笑了,下官隻想查清貪腐,無意與皇子為敵。”
“是嗎?”周延年笑了,笑聲中透著嘲諷,“楊毅然,你我都清楚,這朝堂之上,沒有誰是真的清白人。你以為扳倒我,就為國立功了?不,你隻是成了別人手中的刀。”
“那又如何?”
“不如何,隻想告訴你,今日我能坐在這裏,明日,或許就是你。”周延年盯著他,“三皇子不會放過你,太子也未必會保你。你斷了太多人的財路,他們恨不得你死。”
楊毅然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你可記得,景和十四年,江南水災,朝廷撥銀五十萬兩賑災,但最後到災民手中的,不足十萬兩?”
周延年臉色一變。
“那一年,你時任戶部郎中,主管賑災銀兩發放。”楊毅然一字一句道,“四十萬兩白銀,夠多少人活命?可你,全裝進了自己的口袋。那一年,江南餓死三萬七千餘人,你可知道?”
“你……”周延年倒退一步。
“周明德是你族弟,他貪墨軍餉,你貪墨賑災銀兩,你們周家,還真是蛇鼠一窩。”楊毅然眼中閃過冷意,“你貪的不是銀子,是百姓的血肉,是朝廷的根基。今日你入獄,不是我楊毅然與你為敵,是國法與你為敵,是天下百姓與你為敵!”
“楊毅然!”周延年嘶聲道,“你以為你是什麽清官?你以為太子用你,是看中你的才能?不,他不過是利用你打壓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下一個就是你!”
“那又如何?”楊毅然淡淡道,“我為官,是為國為民,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至於太子要做什麽,那是他的事。我但行正道,無愧於心。”
說完,他轉身要走。
“等等!”周延年撲到牢門前,“我告訴你!我告訴你那個秘密!求你放過我的家人!”
楊毅然停下腳步:“什麽秘密?”
“三皇子……”周延年喘著粗氣,“他在江南私開鹽場,與倭寇勾結,走私海鹽。每年的利潤,超過百萬兩白銀!賬本……賬本在京城西郊的慈雲寺,藏在地藏菩薩的底座下!”
楊毅然瞳孔一縮。
“我全說了,求你……”周延年跪倒在地,“我的妻子兒女,他們是無辜的……”
楊毅然看著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你的家人,若未參與貪腐,自有國法公斷。至於你,好自為之。”
他轉身離開,身後傳來周延年淒厲的哭喊。
走出大牢,陽光刺眼。
沈青迎上來:“大人,怎麽樣?”
“去慈雲寺。”楊毅然低聲吩咐。
慈雲寺在京郊西山,香火不算鼎盛,但勝在清靜。楊毅然與沈青扮作香客,進了寺門。
地藏殿在寺院深處,香客寥寥。楊毅然示意沈青在門口守著,自己走進殿中。
地藏菩薩像高約一丈,法相莊嚴。楊毅然繞到佛像後,果然在底座處發現一道暗門。他輕輕推開,裏麵是一個暗格,放著一個油布包裹。
開啟包裹,裏麵是三本賬冊。
楊毅然翻開其中一本,隻看幾頁,便心頭一沉。
上麵詳細記錄了三皇子與江南鹽商、倭寇勾結的賬目,時間、地點、金額,清清楚楚。更觸目驚心的是,還有一些朝中官員的名字,其中不乏二品大員。
“這賬冊若公佈出去,朝堂怕是要掀起腥風血雨。”楊毅然喃喃自語。
“大人,有人來了。”沈青在門外低聲道。
楊毅然連忙將賬冊包好,塞入懷中。剛站起身,便見一個老和尚走了進來。
“施主在此,可是要上香?”老和尚雙手合十。
“正是。”楊毅然從袖中取出幾兩銀子,放進功德箱,“一點心意,為家人祈福。”
“阿彌陀佛,施主慈悲。”老和尚道,“施主看起來麵生,是第一次來小寺?”
“聽聞慈雲寺地藏菩薩靈驗,特來參拜。”楊毅然隨口敷衍,“隻是不知,平日裏可有什麽貴人來此?”
老和尚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小寺偏僻,少有貴人。施主為何有此一問?”
“隨口問問。”楊毅然笑道,“看這殿宇雖然古樸,但打掃得幹淨,想是常有人供奉。”
“出家人,打掃殿宇是本分。”老和尚垂目道。
楊毅然點點頭,不再多問,與沈青離開。
走出寺門,他迴頭看了一眼。那老和尚還站在殿前,目送他們離去,眼神深邃。
“大人,這和尚有問題。”沈青低聲道。
“我知道。”楊毅然翻身上馬,“迴城,立刻去見殿下。”
長公主府,書房。
趙然燕翻看著賬冊,神色越來越凝重。
“三哥竟大膽至此。”她合上賬冊,看向楊毅然,“這賬本,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隻有我和沈青。”
“燒掉它。”趙然燕斬釘截鐵道。
楊毅然一愣:“殿下?”
“這賬本不能留,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趙然燕神色嚴肅,“你可知道,這裏麵牽扯多少人?三品以上的官員就有十七人,其中還有兩位是二皇兄的親信。這賬本若公開,朝堂必亂,國本動搖。”
“可這是證據……”
“證據?”趙然燕冷笑,“楊毅然,你以為有了證據,就能扳倒一位皇子?你錯了。這賬本一出,死的第一個就是你。三哥會反咬你偽造賬冊,朝中那些涉及此事的官員會聯合起來置你於死地。到時候,連父皇都未必能保你。”
楊毅然沉默。
“我知道你不甘心。”趙然燕語氣緩和下來,“但朝堂之事,講究時機。這賬本,不是不能用,但要用在關鍵時候,用在最合適的人手裏。”
“殿下是說……”
“交給父皇。”趙然燕道,“但不是現在。等時機成熟,我會親自呈上。現在,你要做的,是把賬本內容記在心裏,然後把它燒掉。”
楊毅然看著那三本賬冊,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趙然燕說得對,但就這樣毀掉證據,他還是不甘。
“楊毅然,”趙然燕走到他麵前,目光直視,“你不是想整頓吏治嗎?不是想肅清朝堂嗎?那你就得活著。隻有活著,才能做更多事。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臣明白。”楊毅然深吸一口氣,“臣這就燒掉。”
“不,在這兒燒。”趙然燕遞給他一個火盆,“我看著你燒。”
楊毅然接過賬冊,一頁頁撕下,投入火盆。火焰升起,吞噬了那些觸目驚心的記錄,也吞噬了周延年最後的希望。
“周延年還說了什麽?”趙然燕問。
“他說,太子不過是利用我打壓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下一個就是我。”
趙然燕冷笑:“倒是不蠢,臨死還想挑撥離間。大哥確實在利用你,但你也需要他的支援。朝堂之上,本就是互相利用。隻要你不忘初心,便無愧於心。”
“殿下呢?”楊毅然忽然問,“殿下幫我,又是為了什麽?”
趙然燕一怔,隨即笑了:“你覺得呢?”
“臣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趙然燕望向窗外,聲音很輕,“或許,隻是不想看你走得太孤單。”
楊毅然心頭一震。
火焰漸漸熄滅,賬冊化作灰燼。那些秘密,那些罪惡,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楊毅然知道,它們就在那裏,在這朝堂的陰影裏,在每個人的心裏。
翌日,朝堂之上,氣氛詭異。
周延年的案子還在審,但牽扯出的官員越來越多。短短幾天,已有十二名官員被停職調查,其中三人是三皇子的親信。
“陛下,”吏部尚書出列,“周延年一案,牽涉甚廣。臣以為,為穩朝局,當適可而止,不宜深究。”
“臣附議。”禮部侍郎出列,“如今朝野人心惶惶,各部衙門幾近癱瘓。長此以往,恐生變亂。”
“臣反對!”都察院左都禦史劉成章出列,“貪腐不除,國無寧日!周延年一案,牽出諸多蛀蟲,正當一查到底,以肅朝綱!”
“劉大人說得輕巧。”三皇子趙明義緩緩開口,“如今朝中官員,十停去了三停,政務堆積,誰來處理?邊境不穩,軍需調配,誰來操辦?一味查案,不顧大局,豈是忠臣所為?”
“三皇子此言差矣。”太子趙明睿開口,“正是為了大局,纔要徹查貪腐。國庫空虛,邊關不穩,皆因貪官汙吏中飽私囊。若不整頓,纔是真正危及國本。”
“大哥……”
“夠了。”永和帝打斷兩人爭吵,看向一直沉默的楊毅然,“楊侍讀,你說說,此事當如何處置?”
楊毅然出列,躬身道:“迴陛下,臣以為,徹查與理政,並非不能兼顧。貪腐要查,政務也要理。可命各部暫代主事,處理日常政務。至於大案要案,則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限期查明。既不耽誤政務,也不放縱貪腐。”
“限期?”永和帝問,“以多久為宜?”
“三個月。”楊毅然道,“三個月內,大案審結,小案歸檔。之後,朝廷當頒布新規,嚴防貪腐再生。”
“三個月……”永和帝沉吟,“會不會太緊?”
“陛下,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楊毅然朗聲道,“如今朝局動蕩,皆因貪腐而起。若拖延不決,恐生變數。當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安定人心!”
永和帝看著楊毅然,眼中閃過讚許:“好!就依楊侍讀所言。傳旨,周延年一案,三司會審,限期三月。在此期間,各部官員若有涉案,一律停職,由副手暫代。政務不得延誤,違者嚴懲!”
“陛下聖明!”
“另,”永和帝繼續道,“楊毅然獻策有功,擢升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加翰林院侍講學士銜,仍參與吏治整頓。”
“臣,謝陛下隆恩!”楊毅然跪拜。
從正七品編修,到正四品僉都禦史,這是連升六級!滿朝文武,無不側目。
“退朝!”
散朝後,楊毅然被一群官員圍住,多是祝賀。他一一應付,神色從容。
“楊大人,恭喜高升啊。”三皇子趙明義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眼中卻無溫度。
“謝殿下。”楊毅然躬身。
“楊大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趙明義拍了拍他的肩,壓低聲音,“隻是,官場險惡,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楊大人,好自為之。”
“謝殿下提醒,臣自當謹記。”楊毅然不卑不亢。
趙明義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太子趙明睿走過來,溫和道:“楊大人不必介懷,三弟性子急,說話直了些。”
“臣明白。”
“你今日獻策,甚好。”太子讚許道,“既肅貪腐,又不誤政務,兩全其美。孤果然沒看錯人。”
“殿下過譽。”
“好好做,孤會支援你。”太子留下這句話,也離開了。
楊毅然走出大殿,陽光正好,卻莫名覺得寒冷。
“楊兄,”李墨走過來,低聲道,“你這次,可是把三皇子得罪狠了。”
“我知道。”
“太子那邊……”
“太子是太子,我是我。”楊毅然打斷他,“我做事,不為任何人,隻為對得起這身官服,對得起天下百姓。”
李墨看著他,良久,歎道:“楊兄,這條路,太難走了。”
“再難,也得走。”楊毅然望向遠方,目光堅定。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正式踏入朝堂爭鬥的漩渦中心。
三皇子的威脅,太子的拉攏,皇帝的信任,長公主的支援……這一切,都將他推向一個無法迴頭的方向。
但他不後悔。
因為他心中有道,有光。
馬車駛來,趙然燕掀開車簾,對他微微一笑。
楊毅然快步走去,登上馬車。
“恭喜楊大人高升。”趙然燕笑道。
“殿下就別取笑臣了。”楊毅然苦笑,“這右僉都禦史,燙手得很。”
“知道燙手就好。”趙然燕正色道,“三哥不會善罷甘休,你要小心。還有,太子那邊,也要保持距離。”
“臣明白。”
馬車駛過長街,街市繁華,人來人往。
“楊毅然,”趙然燕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要你在太子和我之間做選擇,你會選誰?”
楊毅然一怔,隨即笑了:“殿下何出此言?”
“隻是問問。”
“臣的選擇,從始至終,都不會變。”楊毅然看著她,目光坦誠,“臣選的,是道,是義,是這天下蒼生。太子也好,殿下也罷,誰能行正道,臣就輔佐誰。”
趙然燕也笑了:“好,記住你的話。”
馬車在楊府門前停下。楊毅然下車,目送馬車遠去。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但他已做好準備。
因為這條路上,他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