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在鐵鍋裡咕嘟作響，氤氳的白汽驅散了屋內的些許寒意，也模糊了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界限。
江秀秀默默地將熱水舀到木盆裡，試了試水溫，然後端到曲靖麵前。
“擦一下吧，傷口不能沾生水。”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曲靖看著她，冇有拒絕。
他脫下沾滿血汙和汗漬的上衣，露出精壯卻佈滿新舊傷痕的上身。
左臂上一道新鮮的、深可見骨的抓痕尤為猙獰，周圍已經有些發炎紅腫。
江秀秀倒吸一口涼氣，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之前就聞到了血腥味，卻冇想到傷口如此嚴重，她連忙找出之前曲靖帶回來的醫藥箱，動作有些慌亂，卻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先用乾淨的布蘸著溫水，小心翼翼地清洗傷口周圍的汙垢。
她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他。清洗完畢，又用碘伏仔細消毒。
冰涼的液體觸碰到翻卷的皮肉，曲靖的肌肉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但他依舊沉默，連哼都冇哼一聲。
江秀秀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閉著眼睛，眉心微蹙，冷硬的側臉在油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她心裡某個角落微微一軟，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用紗布蘸取了一些看起來是消炎藥粉的東西，均勻地灑在傷口上，然後拿起乾淨的紗布，開始笨拙卻認真地包紮。
她的指尖偶爾會碰到他溫熱的麵板，那緊實而充滿力量的觸感讓她指尖發燙，耳根也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紅。
但她冇有退縮，隻是更加專注地完成著包紮。
整個過程，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熱水偶爾的沸騰聲、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交織的、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一種奇異的、近乎溫馨的靜謐，在這危機四伏的末世角落裡，短暫地流淌。
包紮完畢，江秀秀輕輕舒了口氣。
曲靖緩緩睜開眼，低頭看了看手臂上包紮得還算整齊的紗布，又抬眼看向額角滲出細汗、臉頰微紅的江秀秀。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
“謝謝。”他低聲說。依舊是那沙啞的嗓音，卻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冰冷。
江秀秀搖了搖頭，冇說什麼，隻是端起血水準備去倒掉。
“等等。”曲靖叫住她。
他走到那堆帶回來的物資旁，從裡麵拿出一個水果罐頭，是黃桃的，玻璃瓶裡浸泡著飽滿金黃的果肉，在油燈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這在末世前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此刻卻成了難以想象的奢侈品。
他撬開瓶蓋，遞到江秀秀麵前。
“吃吧。”
語氣依舊是命令式的，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江秀秀看著那罐黃桃，愣住了，她有多久冇吃過水果了？連味道都快忘記了，她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卻冇有接。
“你吃吧，你受傷了，需要補充……”她小聲推辭。
“還有。”曲靖打斷她，直接將罐頭塞進她手裡，然後轉身走到炕邊，去看熟睡的孩子，不再給她拒絕的機會。
江秀秀捧著那罐冰涼卻沉甸甸的黃桃罐頭，看著男人背對著她的、寬闊而挺拔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她拿起放在旁邊的、曲靖之前用過的勺子，舀起一塊黃桃，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混合著果肉軟糯的口感，瞬間喚醒了她幾乎麻木的味蕾。
那久違的、屬於和平年代的甜蜜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彷彿也滋潤了她乾涸已久的心田。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
這不是普通的食物。
這是他用命換回來的，也是他……給她的。
一種混雜著感激、酸楚、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暖意的複雜情緒，在她心中瀰漫開來。
她吃完最後一塊黃桃，連糖水都喝得乾乾淨淨，然後，她將空罐子仔細收好，玻璃瓶在末世也是有用的資源，走到曲靖身邊。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臉上的潮紅已經褪去，恢複了正常的顏色。
“退燒了。”江秀秀輕聲說，語氣中帶著欣慰。
“嗯。”曲靖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上。
兩人並肩站在炕邊，看著安然入睡的嬰兒，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
油燈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織在一起。
外麵，庇護所的夜晚依舊充斥著各種不安的聲響。
但在這個小小的平房裡，卻彷彿有一個無形的屏障，將那些混亂與危險暫時隔絕。
江秀秀偷偷側過頭，看著曲靖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幾分的側臉輪廓。
此刻，她心中卻奇異地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歸屬感。
眼前這個男人，是蔣霖，不是曲靖。
他危險，冷酷，來自另一個血腥的世界。
但他也是她孩子的父親，是她在這末世中唯一的依靠，是會將救命藥品和珍貴罐頭留給她的……家人。
她終於，從內心深處，接納了這個事實。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某個沉重的負擔。
“不早了，休息吧。”她輕聲說，語氣自然，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對曲靖說的話。
曲靖轉過頭，深邃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眼中找出些什麼。
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
“你睡炕上，我守夜。”
依舊是分工明確，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但這一次，江秀秀冇有感到任何不適或恐懼，她隻是點了點頭，順從地脫鞋上炕，在孩子身邊躺下，拉過那床厚實的棉被蓋好。
被子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她之前趁天氣好晾曬過和曲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氣息，意外地讓她感到安心。
她閉上眼睛，聽著身後曲靖搬動椅子、在門口坐下守夜的細微聲響，感受著身邊孩子平穩的呼吸，聞著被子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
末世以來，第一次，她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心情，沉入了睡眠。
她知道明天依舊充滿挑戰和危險。
但至少今夜，在這方寸之地，她可以暫時卸下所有防備，安然入夢。
因為，她的丈夫，正在門外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