滲入骨髓的寒意,讓頭腦昏沉的葉舟,逐漸睜開眼。
後腰被金屬硬物硌得生疼,雙手雙腳被束縛在手術台上。福爾馬林混合著血腥味的空氣灌入鼻腔,頭頂的無影燈在視網膜上烙出青白色的光斑。
混亂的思緒逐漸清晰,葉舟回憶起昏迷前的一幕。
空蕩蕩的公交車上,葉舟快步上車入座,司機打量了他一眼,掏出照片看了一下,然後一腳下去油門鎖死,一往無前地衝入旁邊的人工湖內。
“這裏是醫院的手術室?活著進醫院了,看來我運氣還不算太差!唉,真是無妄之災,那司機絕對認錯人了,我之前就沒見過他。該死的坑貨,不但眼神不好,動手前也不知道多確認幾遍。”
正在這時,葉舟聽見右側傳來的腳步聲。
葉舟僵硬地轉動脖頸,視線所及處,一名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從手術台的陰影中走來。金色的長發因長期埋首實驗而略顯淩亂,卻掩蓋不住那雙深邃得近乎冷酷的眼眸——那目光不是在看人,而是在審視一件待解析的樣本。白大褂束緊的腰身勾勒出成熟清冷的輪廓,她手裏緊握著筆記本,指尖因常年翻閱文獻顯得有些蒼白。
等待她的靠近後,葉舟看清了她胸前搖晃的胸牌:芙蘭——這和三年前電視上報道的轟動全國的科學狂人的名字一模一樣。
三年前,芙蘭還是一名赫赫有名的醫學教授,意外得到了一具屍體。她不知道遭遇了什麽事,堅信那具屍體內含有超凡力量。於是,她打著新型癌症治療法的名頭,開始把那具屍體內的器官移植到活人的體內,想藉此製造出一個掌握超凡之力的活人。
可惜的是,一連死了上百人,甚至包括一個世家公子,芙蘭依然沒有成功。最後,紙包不住火,芙蘭黯然落網,被判處死刑。
看到一個本應被處死的科學狂人,現在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麵前,而自己還被束縛在手術台上,葉舟不禁心頭巨震,麵色瞬間蒼白,一股涼意直衝腦海。
一旁的芙蘭,瞧見葉舟的反應,不禁莞爾一笑道。
“看來你認出我了,這樣我也不用自我介紹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想必你也能猜出個大概。”
“等一下,在開始之前,我想問一下,為什麽選我?在這之前,我們應該從來沒見過麵才對,你為什麽會選中我?”
“為什麽?當然是因為,你是個好人!”
“這和是不是好人有什麽關係?難道你的人體實驗,還對實驗體的道德品質有要求?”
“當然對道德品質沒要求!但是,向我提供實驗體的政府機構,主要是通過誌願獻血來篩選潛在目標。這種直鉤釣魚的手段,基本上隻能釣到你這種好人。”
聽到這個在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的答案,葉舟不禁神色一暗,內心生出難以壓製的悔意與自嘲。
對學校的認可,對社會的認可,對政府的認可,這些經年累月接受的社會規訓,在這一刻,悄然破碎。
當這些自我認可消失後,當心底的美化濾鏡破碎後,葉舟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角度看待整件事,不禁覺得一切是如此的合理。
一個身居高位的醫學教授,突然間變得那麽激進且瘋狂,排除掉得了精神病的極端情況,那麽,芙蘭很可能是真的發現了和超凡相關的東西。這樣有價值的研究人員,怎麽可能會那麽輕易被政府處死?怎麽可能會得不到公權力的助力?
想通這一切後,葉舟的心底,浮現出無盡的哀傷與悲涼,連求生的意願都降低了不少。
站在一旁的芙蘭,看到葉舟眼瞳裏的光芒逐漸暗淡,臉上流露出莫名的意味,一本正經地說道。
“沒必要這麽悲傷,告訴你一個好訊息,雖然你不幸成為了本次鬼物實驗的實驗體,但幸運的是,在不久前,組織裏的造神派私底下聯係了我,不但交給我本次實驗所用鬼物的詳細資料,還要求我盡可能幫你保持思維清醒,以便你能和鬼物完美融合。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和本次實驗所用的鬼物,具有極高的契合度,高到讓暗地裏的造神派都忍不住出手幹預此次實驗。”
“你的意思是,你所在的組織裏,有人不想我死?並且已經買通了你?”
“不!準確來說,除了我以外,組織裏沒人在乎你的死活,他們隻在乎你死的方式。組織裏的主流是守舊派,理念是使用一切手段降低可能存在的風險,穩定地收取鬼物實驗所產生的鬼物衍生物。與此對應的,組織裏一些激進的人在暗地裏組建了造神派,理念是無視風險和鬼物衍生物,製造出一尊徹底掌握鬼物力量的鬼神。因此,守舊派希望你作為實驗耗材安安靜靜地死去,造神派希望你死在成長為鬼神的路上。”
“製造出鬼神?你沒騙我?這些造神派的人,不怕我成為鬼神後,反手拍死他們?”
“騙你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當然怕,但是,鬼物的複蘇程度越高,鬼物宿主的存活時間越短,根據以往的實驗資料推算,鬼神能存在的時間恐怕會很短,短到要按秒計算。雖然鬼神能像神話人物一樣搬山填海,但是也達不到一瞬間摧毀整個星球的程度。也就是說,他們隻要躲遠點,實驗製造出的鬼神,壓根沒有足夠的時間去追殺他們。當然,鬼物實驗總是充斥著不確定性,實驗製造出的鬼神,也有可能一瞬間跨越大半個地球,一指頭把他們像螞蟻一樣盡數碾死。”
“原來是這樣!這群造神派的人,竟然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賭,真的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
搞清楚當前的狀況,葉舟的眼瞳逐漸明亮,心底生出強烈的求生意誌,渴望在這場鬼物實驗裏能盡可能地撐下去。
可是,一想到即使撐到最後成為鬼神,剩下的生命時長也隻能按秒計算,葉舟不禁皺起眉頭,心底泛起一陣苦澀。
一旁,一直觀察葉舟的芙蘭,捕捉到葉舟的神色變化,嘴角微挑露出喜意,出言誘惑道。
“反正你已經進入絕境了,不可能變得更差了,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吧,如何?”
聽到這突來的交易請求,葉舟神色一凝,死死的盯著芙蘭。
“什麽交易?”
“本次實驗所使用的鬼物是鬼血,代號GX0001,別稱內戰幻神。鬼物每在實驗體的體內複蘇一次,實驗體所掌握的鬼物力量就會增強一些。根據他們給我的詳細資料,實驗體在撐過第一次鬼血複蘇後,將會獲得三個基礎能力。第一個能力是血肉恢複,並擁有遠超人類的巨力;第二個能力是血液覆蓋在其他鬼物身上,可以直接封印其他鬼物;第三個能力是血液可以溶解活人,藉此囚禁並奴役目標的靈魂。我想和你約定的是,如果你能撐過第一次鬼血複蘇,就用鬼血把我溶解並奴役我的靈魂,並在條件合適時放我出來讓我幫助你,作為交換,我不但會把這份關於鬼血的資料留給你,還會盡可能幫助你活下去!”
聽到芙蘭提出的交易條件,葉舟的大腦直接當場宕機。
明明芙蘭的每一句話,葉舟都聽得懂。但是這些話組合在一起,葉舟卻一臉懵逼,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邏輯。
沉默好一會後,葉舟凝視著芙蘭,出聲試探道。
“芙蘭教授,我想確認一下,你提的條件是,我需要用鬼血把你溶解並奴役你的靈魂?”
“沒錯,你理解的沒問題。為了保證交易的正常進行,我還詳細講解一下我自己,來消除你心中的疑慮。”
伸手整理下淩亂的發絲,芙蘭在心裏梳理下措辭,向葉舟緩緩講述道。
“從有記憶開始,一直到三年前,我一直是一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當時,我堅信科學能解釋一切,堅信世界上沒有所謂的超自然力量。”
“轉折點,是在三年前的一個深夜裏,我意外接收到一具奇怪的屍體,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鬼物,也是我第一次接觸到超自然力量。”
“當事實真真切切擺在我麵前時,我才意識到過去的我是錯的,而且錯的離譜。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意義上的明白一個道理——存在即是真理!”
“當時我就對天發誓,我所擁有的一切,都要奉獻給對超凡之力的研究!”
“藉助這具屍體,我開始了對超自然力量的研究,也展開了對屍體來源的追查,順勢追查到了我現在所屬的組織——永生基金會。”
“我找上並加入了永生基金會,當然,明麵上的說辭,是我進行人體實驗的事敗露,直接被槍決了。”
“得到基金會的助力後,我的研究鬼物的進度變得一日千裏。可越是研究鬼物,我便越發對基金會不滿。”
“基金會的這群人,不管是守舊派,還是造神派,都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太過重要,經常為了保全自己而犧牲寶貴的實驗體。很多時候,明明隻差臨門一腳,就能更進一步窺視鬼物的秘密,他們卻總是因為自身安全問題而選擇退卻。和這群蟲豸在一起,根本沒法窺探鬼物內超凡之力的來源。”
“雖然造神派的那群人,沒有告訴我你和鬼血的具體契合度數值,但是我不用看也猜的出來,你和鬼血的契合度,必定是史無前例的高。”
“根據我這麽多的經驗,我有一股強烈的預感,你應該就是我這一生能接觸到的契合度最高的實驗體,這恐怕是我一生有且隻有一次的機會。所以,我不但要幫助你走上成為鬼神的道路,還要盡可能地幫助你活下去,幫助你走到超凡之路的終點。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囚禁並奴役我的靈魂,這樣的話,我不僅能在死後看到超凡之路的沿路風景,也能在死後發揮餘熱幫助你走得更遠。”
聽完芙蘭的自述,葉舟隻覺得心髒突突直跳。
和芙蘭相比,造神派的那群人,壓根就不算是瘋子,隻能算是冒險家,芙蘭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個世界,終究是癲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