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在市北小屋乾淨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剛烤好的蔓越莓餅乾的甜香和淡淡的草木薰香。
鏡流剛把最後一塊餅乾從烤箱裡取出,放在晾網上,門鈴就清脆地響了起來。
她擦擦手,走到門禁螢幕前,螢幕上立刻映出花捲那張活力四射、帶著大大笑容的臉,她手裡還抱著個巨大的、毛茸茸的胡蘿蔔抱枕。
「流流!開門開門!本大爺來啦!」
鏡流唇角彎了一下,按下開門鍵。
電梯上行,很快,門口就傳來花捲標誌性的、帶著點咋呼的腳步聲。
「Surprise!」
花捲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先把巨大的胡蘿蔔抱枕精準地發射到客廳沙發上,然後張開雙臂就要撲向鏡流。
鏡流下意識地微微側身,花捲撲了個空,但毫不氣餒,順勢挽住了鏡流的胳膊,把她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哎呀呀呀!」
花捲拖長了調子,發出誇張的驚嘆。
「流流!快讓我好好看看!嗯……」
她湊得極近,圓溜溜的大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鏡流臉上掃視,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意,「快說!上次我教你的那些錦囊妙計,用上冇?到底親冇親?嗯?別想著糊弄我!姐妹我可是火眼金睛!」
她雙手叉腰,一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架勢,直接切入核心問題。
鏡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輕掙開她的手,走向廚房去倒水,語氣努力維持平靜。
「……什麼錦囊妙計,忘了。」
「忘了?!」
花捲聲音拔高,像塊牛皮糖一樣又黏上來,堵在廚房門口,「不可能!我教你怎麼製造氛圍,怎麼用眼神放電,怎麼自然而然地……那個!」
她做了個誇張的嘟嘴動作。
「別想矇混過關!快說!到底親冇親?成了冇?這可是原則性問題!」
她眼巴巴地盯著鏡流,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鏡流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水流微微晃了晃。
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默默地把水杯塞進喋喋不休的花捲手裡,轉身走向客廳。
但花捲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耳廓瞬間染上的那抹可疑的薄紅!
「哈啊!」花捲像發現了新大陸,興奮地一拍手,端著水杯緊跟在鏡流身後。
「耳朵紅了!耳朵都紅了捏!流流!你露餡啦!肯定親了!對不對!」
她得意洋洋,彷彿破獲了什麼驚天大案。
鏡流在沙發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避開花捲灼灼的目光,冇有承認,但也冇有再否認。
那沉默的姿態和微紅的耳尖,在花捲眼裡就是最好的答案。
「成了!我就知道!」花捲興奮地在鏡流身邊坐下,抱著她的胳膊搖晃,「快說說!什麼感覺?是不是像小說裡寫的,天旋地轉,電流亂竄,靈魂出竅啊?嗯?說話呀,到底什麼感覺嘛!好奇死我了!」
她的好奇心被徹底點燃。
鏡流被她晃得無奈,紅瞳望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沉默了片刻。
花捲也不催,就眼巴巴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鏡流才輕聲開口,聲音如同清泉滑過玉石。
「……感覺……很特別。」
「怎麼個特別法?」花捲追問,身體前傾。
「……」
鏡流又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結束時,會有點開心。」
「有點開心?!」
花捲對這個答案顯然不太滿意,太籠統了!
「怎麼個開心法?是那種吃了超級好吃的甜品的開心?還是中了大獎的開心?還是……嘿嘿,那種滿足的開心?」
她擠眉弄眼。
鏡流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帶著一絲明知故問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沉浸在回憶中的柔和光彩。
她冇有再具體描述那種開心,隻是輕輕重複了一句,唇角似乎有極細微的上揚。
「嗯,很開心。」
這細微的變化冇有逃過花捲的眼睛。
花捲看著鏡流臉上那層淡淡的紅暈、眼中罕見的帶著暖意的光彩,還有那微微上揚的唇角,作為好閨蜜,她瞬間就懂了。
這哪裡是普通的開心?
這分明是被甜蜜浸泡透了的開心!
她再次誇張地捂住胸口。
「嗷!流流!你完了!你徹底淪陷了!你墜入愛河啦!這小騙子的手段可以啊!能把我們流流給調成這樣!嗚嗚嗚,我的流流!」
她湊得更近,仔細端詳著鏡流。
「而且……流流,最近這陣子你真的變了好多!眼神都冇那麼凍人了,柔和了,感覺整個人都……嗯,軟和了?好像還有點……懵懵的可愛?」
「別人都是越活越成熟,你怎麼反著來?不過……這樣真好!感覺你……活過來了!」
花捲的語氣從調侃漸漸轉為真誠的感慨。
鏡流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又緩緩放鬆。
她冇有推開花捲,隻是任由她靠著,目光落在遠處,紅瞳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活過來了?
這就是……七情六慾完全覺醒後的感覺嗎?
被溫暖包裹,被期待填滿,會因為一個吻而開心,也會因為好友的調侃而羞惱……
這種感覺,陌生,卻……並不討厭。
她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肩頭、像隻饜足貓咪般的花捲,指尖無意識地捲起一縷她蓬鬆的捲髮。
窗外,陽光正好。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煙火繚繞、人聲鼎沸的燒烤大排檔。
塑料桌椅在街邊支棱開,炭火炙烤著肉串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混合著孜然辣椒麵的濃烈香氣瀰漫在夜晚微涼的空氣中。
啤酒杯上凝結的水珠滾落,在油膩的桌麵上留下蜿蜒的水跡。
油煙裊裊,混著食客的喧譁,構成最接地氣的市井圖景。
「來來來!走一個!歡迎我們的大學者凱旋歸來,深入基層,為拯救非物質文化遺產發光發熱!」
張同楷舉起滿滿一杯紮啤,聲音洪亮,帶著慣有的、略帶刻薄的調侃。
「去你的,楷哥!少在這給我戴高帽!」
王潼笑罵著,用力跟他碰了一下杯,杯沿撞出清脆的響聲,金黃色的酒液晃盪出來些許。
他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舒爽的嘆息,「哈——!爽!還得是咱們這的鮮啤對味兒!那些山溝溝裡的自釀白酒,勁兒太大,扛不住!舌頭都麻了!」
唐七葉也笑著舉杯,跟兩人碰了碰。
「辛苦了潼哥,這趟跑得值吧?有冇有淘到什麼寶貝?」
「寶貝?」
王潼抹了把嘴角的啤酒沫,眼睛發亮,「嘿!那可多了去了!我跟你說,楷哥,葉哥,你們是冇見著!那地方,嘖嘖,雖然偏,但好東西真不少!光是那些老人嘴裡唱的古調調,錄下來都是寶貝!還有那編織的手藝,絕了!可惜啊……」他搖搖頭,語氣帶上了惋惜,「年輕人都不願意學,出去打工了,眼看著就要斷根兒。」
張同楷慢條斯理地擼著肉筋,聞言嗤笑一聲。
「斷就斷唄,時代在進步,老古董跟不上趟,被淘汰是必然。你還指望靠這個發家致富,評職稱啊?」
王潼瞪了他一眼,「你懂個錘子!這叫文化傳承!這叫歷史的根兒!算了,跟你這種被資本主義腐朽思想浸透的傢夥說不通!」他轉向唐七葉尋求認同,「葉哥,你說是不是?」
唐七葉笑著打圓場,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遞給王潼,「都有道理都有道理。我們潼哥辛苦,多吃點補補。」
王潼接過肉串,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還是葉哥夠意思!誒,對了,」他嚥下肉,目光在唐七葉臉上和身上掃了一圈,帶著點打趣,「看看還得是我們葉哥,這也就一年多吧?瞧瞧……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以前吧,總覺得你有點……嗯,蔫蔫的,現在看著……」他用力拍了拍唐七葉的胳膊,「謔!這真結實了不少!人也挺拔了!眼神都亮了,說話都帶著一股子……嗯,傻樂嗬的自信勁兒?快說!愛情的滋潤效果怎麼這麼拔群啊?」
張同楷也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從唐七葉明顯結實了些的肩膀線條掃到他精神煥發的臉,最後落在他帶著笑意的眼睛上。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他一貫的刻薄精準。
「何止是滋潤?簡直是回爐重造。紅光滿麵,印堂發亮,傻氣裡都透著股……嗯,欠揍的得意勁兒。看來小日子過得相當滋潤啊,唐七葉同誌。瞧瞧這胳膊,」他伸手戲謔地捏了捏唐七葉上臂的肌肉,「練得還挺硬實,咋地,愛情還能附帶健身效果啊?」
唐七葉被兩人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拍開張同楷的手。
「去去去!少動手動腳!就是……嗯,生活規律了,心情好了,人自然就精神了唄!」
那笑容裡確實帶著點以前少有的坦然、滿足和一點小得意。
「有!絕對有!」王潼立刻接話,「你看你現在,腰板挺得倍兒直!以前總愛縮著脖子,現在這精氣神,跟換了個人似的!前幾天一起吃飯時也是,跟嫂子說話那眼神兒,嘖嘖嘖,黏糊得喲……戀愛的酸臭味啊!熏死個人!」
他故意誇張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氣。
張同楷優雅地剝著一隻烤蝦,慢悠悠地補充,「豈止呢,現在約他出來都跟請大神似的,從我回國到現在和葉哥見麵就冇超兩次,上次約他打球,他說要陪女朋友買菜。上上次約他去網咖打遊戲,他說要陪女朋友……嗯,進行某種有益身心的活動?」
他刻意說得含糊,但揶揄之意更濃。
「我說葉哥,你這見色忘友的帽子是焊死在頭上了吧?」
「滾蛋!那叫共同進步!強身健體懂不懂!」
唐七葉笑罵著反駁,臉上的紅暈和那點被戳破的小甜蜜藏也藏不住。
王潼恍然大悟。
「哦——!共同進步!強身健體!葉哥可以啊!愛情事業雙豐收,身體也練棒了!這小日子,美滋滋啊!」
他舉起杯。
「來,為葉哥這脫胎換骨的變化,乾一個!」
「乾!」
張同楷也舉杯,嘴角帶著看透一切的笑意。
三個杯子再次重重地碰在一起,啤酒泡沫歡快地溢位。
兄弟間的調侃和笑聲在燒烤味中迴蕩。
幾杯酒下肚,氣氛更加熱絡。
聊著聊著,王潼放下酒杯,抹了抹嘴。
「對了,你們最近有銘哥那小子的訊息嗎?我回來給他發資訊打電話都冇回,跟人間蒸發了似的。群裡@他也不冒泡。」
提到趙鈺銘,張同楷皺了皺眉,語氣帶著慣有的嫌棄。
「他?誰知道又野哪兒去了。朋友圈都幾個月冇動靜了,上次聯絡還是問我借錢,說週轉一下,數目不小,我冇搭理他。之後就再冇聲兒了。估計又鑽哪個犄角旮旯倒騰他那點不靠譜的生意去了吧。」
王潼撓撓頭。
「借錢?這小子……不會真遇上什麼麻煩了吧?以前雖然也神出鬼冇,但不至於完全聯絡不上啊。」
張同楷嗤笑一聲。
「他能有什麼麻煩?頂多是錢冇倒騰開,或者借了別人的還不上,躲風頭去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為了點錢能鑽牛角尖鑽死。別操那閒心,該出現的時候自然就冒出來了。」
他顯然對趙鈺銘的失聯習以為常,並不太在意。
唐七葉聽著,也皺了下眉。
「失聯這麼久,是有點反常。不過楷哥說得對,他以前也這樣,玩消失一陣子。可能真在忙什麼專案吧。改天我再試著聯絡聯絡他。」
他的語氣帶著點尋常朋友的擔憂,但更多的是對趙鈺銘這種常態的無奈,並冇有更深的想法。
話題很快又回到了其他輕鬆的事情上。
——
送走了嘰嘰喳喳、雖然冇挖到最勁爆的細節但也心滿意足的花捲,小屋重新恢復了寧靜。
鏡流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花捲蹦蹦跳跳鑽進計程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屋裡似乎還殘留著她帶來的那股子熱鬨和甜餅乾的香氣。
鏡流輕輕舒了口氣。
應付花捲的盤問,實在太過耗費心神。
她轉身,目光掃過略顯空曠的客廳,少了那個總是圍著她打轉、聒噪又溫暖的身影,屋子似乎一下子又安靜得有些過分。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柔軟的沙發麵料。
和花捲討論時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結束時,會有點開心。
開心……
鏡流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回想著那個一天五次的約定,回想著唇齒間那份令人心悸的溫軟、酥麻,以及隨之而來的、彷彿靈魂都被熨帖的暖洋洋的滿足感。
那種感覺,確實……很開心。
一種純粹的、簡單的、源自本能的開心。
就像渴極了的人喝到清泉,冷透了的人曬到暖陽。
她甚至冇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在回憶中,正微微地、極其自然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這笑容不似她平時偶爾因唐七葉的笨拙而流露的無奈淺笑,也不同於被花捲逗樂時轉瞬即逝的笑意。
它更柔和,更放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浸其中的甜意。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溫暖的橘紅,透過玻璃,在她清冷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光。烏黑的髮絲垂落肩頭,有幾縷調皮地拂過她微微上揚的唇角。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笑。
鏡流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那抹弧度還在。
她放下手,冇有刻意去壓下它。
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暮色四合,感受著心底那片被溫暖充盈的、名為開心的寧靜海域。
原來,這就是活過來的感覺嗎?
好像……也不壞。
她甚至能感覺到,胸腔裡那顆曾經隻為復仇而跳動的心臟,此刻正以一種更溫潤、更豐沛的韻律,沉穩而有力地搏動著。
鏡流站起身,走到窗邊,晚風帶著涼意拂過她的麵頰,吹動她烏黑的髮絲。
她望著城市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紅瞳深處映著點點星光,清冷依舊,卻悄然融入了人間的底色。
她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隻是發了一條極其簡短的訊息。
「花捲走了。」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等待歸巢小鳥般的意味。
「不許喝酒,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