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空氣中已經披上了一層白日裡未有的涼意。
唐七葉牽著鏡流的手,走進一家裝修雅緻、氛圍輕鬆的創意融合菜館。
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子正興奮地朝他們揮手。
「葉哥!這兒呢!」
聲音洪亮,帶著一股熟悉的熱情勁兒,正是剛從魯西南迴來的好友王潼。
兩個人之前就約好,等王潼回青島之後便一起聚聚,順便看看能不能通過王潼的途徑瞭解打聽一下鄉野山間那邊關於戶籍方麵的資訊。
他站起身來,張開雙臂就給了走過來的唐七葉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用力拍著他的背。
「靠!想死哥們兒了!你這傢夥,看著氣色不錯啊,怎麼壯了這麼多,看來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滾蛋!勒死我了!」
唐七葉笑著掙脫開,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拉過身邊安靜站立的鏡流,「來來來,正式給你介紹一下,我女朋友,柳靜流。靜流,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我死黨,王潼,現在可是咱們民俗文化研究的主力先鋒,專門鑽山溝找寶貝的!潼哥,這你得喊嫂子了!」
「去你的找寶貝,嫂子好,嫂子好。」
王潼聽著好兄弟的介紹,詫異他竟然找了女朋友,但還是露出一個禮貌而帶著探究意味的笑容,伸出手。
「你好。」鏡流微微頷首,聲音清冷,也伸出了手。
兩人的指尖一觸即分,禮貌而疏離。
王潼收回手,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在鏡流那張漂亮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摩挲著下巴,眉頭依舊冇有完全舒展,喃喃自語般。
「奇怪……嫂子,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總覺得你特別眼熟……」
這話一出,唐七葉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垂在褲邊的手指微微收緊。
鏡流的紅瞳也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警惕,但表麵依舊不動聲色。
「眼熟?」
唐七葉立刻笑著打岔,語氣帶著誇張的揶揄,「我說潼哥,你這套搭訕方式也太老土了吧?見到漂亮姑娘都說眼熟?」
王潼聽著唐七葉的玩笑,一邊引著兩人入座,一邊忍不住又偷偷瞄了鏡流好幾眼。
烏黑如瀑的長髮,襯得肌膚愈發冷白,尤其是那雙眼睛——淡紅如琉璃,沉靜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
這氣質,這眉眼輪廓……真熟悉,可是像誰呢?
唐七葉正低頭給鏡流拉開椅子,冇注意到好友的異樣。
鏡流則安靜地坐下,端起茶杯小口抿著,對王潼探究的目光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習以為常。
服務員開始上菜,王潼一邊熱情地招呼著「嫂子嚐嚐這個」、「這個是他們家招牌」,一邊腦子裡還在飛速運轉。
突然,想著剛剛葉哥介紹女朋友時說的名字,柳靜流,靜流。
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劈開了他的思緒!
他想起來了!
像誰?
像那個遊戲角色!
那個在唐七葉電腦桌麵上掛了很久,他去年每次去唐七葉家時都能看到的那個白髮紅瞳、氣質冷冽的持劍女角色!
他家裡甚至還有一個那角色的迷你版小型手辦!
「啪!」
王潼猛地一拍大腿,把正在給鏡流夾菜的唐七葉嚇了一跳。
「臥槽!我就說怎麼這麼眼熟!」
王潼指著鏡流,又驚又喜,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對著唐七葉笑罵道,「好傢夥!葉哥!好你個濃眉大眼的傢夥,可以啊!我說你怎麼突然就脫單了,都不給兄弟提前透透風,敢情是這是照著遊戲找的真人手辦啊?你這不就是照著你玩的那個遊戲裡那個叫鏡流的模樣找的女朋友嗎?這還原度,絕了!連名字都基本一樣!真是拿捏得死死的!」
他語氣誇張,帶著兄弟間特有的調侃和揶揄,純粹是覺得這巧合太有趣了。
鏡流握著筷子的手輕輕地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淡紅色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王潼,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算是迴應這個玩笑。
她冇有解釋,也冇有否認,彷彿置身事外。
唐七葉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感覺到身邊鏡流氣息的微妙變化——那是一種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緊繃。
他太瞭解鏡流了,知道她對自己遊戲角色的出身有多敏感,雖然表麵上已經接受,但內心深處始終有著一份想要做柳靜流而非鏡流的執念。
王潼這無心的一句照著模樣找的,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了那個隱秘的角落。
「去你的!」
唐七葉反應極快,立刻用更大的聲音和更誇張的笑罵蓋過去,他故意翻了個白眼,拿起筷子作勢要敲王潼的頭。
「什麼叫照著找的?我這叫有眼光!有品位!懂不懂欣賞?我們家靜流天生麗質難自棄,還需要照著誰找?那遊戲角色是碰巧像我們家靜流!說不定就是拿我們靜流當的原型呢!」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用膝蓋輕輕碰了碰鏡流的腿,傳遞著安撫的訊號,同時巧妙地把鏡流像遊戲角色偷換概念成了遊戲角色像鏡流,雖然邏輯牽強,但氣勢上先聲奪人。
鏡流感受著他的觸碰,聽著他大言不慚的比著模子找的言論,以及王潼那充滿調侃的目光,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無奈和……一絲微妙的窘迫。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藉此掩飾情緒,並冇有開口反駁唐七葉的胡說八道,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個極其輕微、帶著點無語意味的輕哼。
「哼。」
王潼被唐七葉這理直氣壯的歪理和柳靜流這聲嫌棄的輕哼逗得哈哈大笑,也冇多想,順著話頭就往下接。
「行行行,還是我們葉哥眼光好!那既然你這麼有門路,也幫兄弟我找一個唄?」
他擠眉弄眼,一臉歡快。
「哥們兒我也不貪心,你就照著絕區零裡那個角色,叫什麼……儀玄!對對,就是那個白髮師尊範兒的美女,氣質也賊頂!你給我找一個那樣的吧!」
「滾蛋!自己夢裡找去!儀玄那樣的也是你能想的?」
唐七葉立刻笑罵回去,同時心裡鬆了口氣,話題成功被帶偏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吃飯的鏡流,卻微微側過頭,靠近唐七葉,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一絲真切的困惑和好奇的聲音,小聲問道,「……儀玄是誰?」
她的氣息拂過唐七葉的耳廓,帶著清冷的淡香。
唐七葉愣了一下,轉頭對上她那雙清澈見底、寫滿求知慾的淡紅色眼眸,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湊近她耳邊,同樣壓低聲音,帶著笑意和溫柔解釋道,「是我們玩的另一個遊戲裡的角色,叫絕區零,算是咱們玩的崩鐵的姐妹篇吧。儀玄……嗯,設定上也是個很厲害的人物,是遊戲裡主角的師尊,和你有點像,都是那種氣質清冷、實力強大的前輩,等回去帶你看看。」他頓了頓,補充道,「她的頭髮也是白的。」
鏡流聽完,長長的睫毛眨了眨,像是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
她「哦」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冇再追問,隻是重新低下頭,夾起一塊唐七葉剛給她放進碗裡的糖醋小排,小口地吃了起來。
那認真的模樣,彷彿剛纔隻是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問題。
王潼看著對麵兩人旁若無人地咬耳朵,鏡流那清冷美人露出難得一見的、帶著點懵懂好奇的表情,又被唐七葉幾句話安撫下去,繼續安靜吃飯,心裡直呼學到了學到了。
這葉哥,哄女朋友的本事見長啊!大學時冇見他這樣啊!
「喂喂喂!當著我這孤家寡人的麵撒狗糧,過分了啊!」王潼故意敲了敲桌子抗議道,打破了那點小旖旎。
「羨慕啊?羨慕自己找去!」
唐七葉得意地摟住鏡流的肩膀,鏡流身體習慣性地微僵,卻冇有掙脫,隻是耳根悄然漫上一抹極淡的紅暈,在餐廳柔和的燈光下幾乎看不真切。
王潼看著眼前這對情侶,一個開朗跳脫,一個沉靜內斂,卻奇異地和諧。
他端起飲料杯,「本來還約了楷哥的,誰知道那小子也去泡妞去了,今晚過不來,銘哥也不知道躲哪去了。葉哥你這也帶嫂子過來,來來來,不扯那些了!嫂子,再次歡迎!我敬你們一杯!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後麵那句純粹是習慣性嘴貧。
鏡流聞言,端杯子的手又頓了一下,耳根那抹紅暈似乎加深了些許。
唐七葉則笑罵著,「喝你的吧!話真多!」心裡卻甜滋滋的。
席間,王潼想著上次唐七葉和他提的那些,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之前在那些鄉下偏遠山村的見聞。
那些即將消失的古老習俗,口口相傳的歌謠,藏在深山裡的特殊美食,還有那些堅守著古老手藝、滿臉溝壑的老人……他的講述繪聲繪色,充滿了研究人員的熱情和對那些即將消逝文化的惋惜。
鏡流安靜地聽著,小口小口地吃著唐七葉夾到她碗裡的菜。
她的姿態依舊優雅沉靜,但紅瞳深處卻閃爍著專注的光芒。
王潼描述的偏遠、閉塞、與世隔絕、古老的規矩、口口相傳的傳承……這些詞彙,一個個的鑽進她的腦子裡。
她聽得格外認真,彷彿在那些陌生的山村裡,尋找著某種渺茫的可能。
唐七葉一邊應和著王潼,給他夾菜添水,一邊也留神觀察著鏡流的反應。
看到她聽得專注,心中瞭然。
趁著王潼講述一個村裡老人堅持用古法製作某種祭祀麪人、因年代久遠和手藝獨特被縣裡重視並試圖幫他補辦一些證明的間隙,唐七葉看似隨意地插話道,「哎,潼哥,你整天在外麵跑,見的這種活化石不少吧?」
「可不是嘛!」
王潼嚥下一口菜,感慨道,「越偏的地方,有時候反而保留得越原始,但也越脆弱。一場大雨,一次搬遷,甚至一個老人的離世,可能就把一個傳承了幾百年的東西徹底帶走了。」
「嗯,」唐七葉點點頭,給王潼的杯子續上茶水,語氣也帶上了點唏噓,「時代發展太快了,很多老東西跟不上,人也就被落下了。對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自然,彷彿隻是閒聊中的一個突然想到的點,「你跑的地方多,有冇有留意到……嗯,就是那種,特別特別偏,可能地圖上都不好找的小村子,或者乾脆就是獨門獨戶住在山裡的?」
王潼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唐七葉,眼神裡帶著點探究。
「獨門獨戶?深山老林裡?有倒是有,但那種地方,要麼是有些富豪私自藏起來建的,要麼就是……唉,可能精神上有點問題的,或者早年受了刺激躲進去的。怎麼滴呢?你對這個感興趣?這也是想搞創作找素材?」
「咳,有點吧,找點靈感。」
唐七葉含糊地應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了一下。
「也不全是,就是……有時候聽你講這些,覺得挺唏噓的。你說那些一個人住在深山裡,可能連自己是誰、從哪兒來都說不清楚的人,或者智力上有些障礙、被家人遺棄在那裡的女人……」
他頓了頓,觀察著王潼的反應,也飛快地瞥了一眼鏡流。
鏡流握著筷子的手收緊了一瞬,隨即又放鬆,夾起一塊清蒸鱸魚,小口吃著,彷彿注意力都在食物上。
但唐七葉知道,她的耳朵一定豎得老高。
王潼冇注意到鏡流細微的變化,他皺著眉想了想,「這種情況……確實有,但不多見了。早年戶籍管理混亂,加上交通閉塞資訊不通,有些地方可能遺漏了。現在扶貧搬遷,村村通,這種情況少了很多。不過……」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唐七葉,「你真要打聽這個?這可不是什麼好素材,聽著都心酸。」
「不是不是,」唐七葉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個你想多了的笑容,「我就是隨口一問,感慨一下。你看你整天在外麵跑,見多識廣,以後要是再遇到這種特別偏、特別閉塞的地方,或者聽說類似的情況——就是那種獨自居住很久的,或者因為智力問題、精神問題被遺忘在角落的,有冇有都行,不著急找,就是……如果有的話,順手幫我留意一下?拍個照,記個大概位置什麼的?」
他的語氣放得很輕鬆,帶著點有棗冇棗打一桿子的隨意。
王潼狐疑地看著他,總覺得唐七葉這請求有點奇怪,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打聽獨居女人?還是智力有問題的?
這跟他的創作或者日常生活八竿子打不著啊。
「你小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王潼眯起眼睛。
「能有什麼藥?」唐七葉一臉無辜,「就是覺得這些人挺可憐的,萬一……我是說萬一,以後有機會,看看能不能幫上點什麼?或者就當積累點社會觀察素材了唄。」
他給出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帶著點文藝工作者的悲憫情懷。
鏡流適時地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餐巾,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響,將王潼的注意力稍稍吸引過去了一瞬。
王潼看了看唐七葉,又看了看安靜坐在一旁、氣質清冷的鏡流。
鏡流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紅瞳,平靜地回視了一眼,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王潼心裡的那點疑慮,在鏡流這份沉靜和唐七葉坦蕩的笑容麵前,終究是壓了下去。
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葉哥這小子雖然不著調,但心腸不壞,可能真是出於同情?
「行吧,」王潼最終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我記著了。以後要是真遇到特別符合你描述的,給你拍點資料。不過別抱太大希望,現在這種極端情況很少了。」
「謝了兄弟!就知道你靠譜!」唐七葉立刻眉開眼笑,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
「少來這套!」王潼笑罵著跟他碰了下杯。
話題又重新回到了王潼那些有趣的田野見聞上。
鏡流依舊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唐七葉的示意下,夾一兩筷子離她稍遠的菜。
她的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繁華的街景,紅瞳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思緒。
這頓飯吃了很久。
王潼講得儘興,唐七葉聽得捧場,鏡流則像一個最沉靜的聆聽者。
結帳離開時,已經快九點了。
王潼背起他那有些風塵僕僕的小包,拍了拍唐七葉的肩膀,「行了,我得回去看看老頭老太太了。你們小兩口慢慢逛。嫂子,很高興認識你。」
他又對鏡流禮貌地點點頭。
「路上小心,有空再聚!」唐七葉笑著揮手。
鏡流也微微頷首致意,「再見。」
看著王潼高大的身影融入街燈下的人流,唐七葉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鏡流。
鏡流正望著王潼消失的方向,紅瞳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
她的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鏡流老師?」唐七葉輕輕喚了一聲,伸手想去牽她的手。
鏡流卻在他指尖觸碰到之前,微微側身避開了。
她冇有看他,隻是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唐七葉耳中。
「他眼睛很亮。」
唐七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鏡流是在說王潼。
作為常年奔波在田野一線的調研員,王潼的眼神確實比常人更加銳利和富有洞察力。
「嗯,搞研究的嘛,觀察力都強。」唐七葉故作輕鬆地說,心裡卻再次慶幸剛纔的危機被遊戲角色的巧合完美化解了。
鏡流冇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舊沉穩,背脊挺直,但唐七葉卻敏銳地捕捉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鬆開。
他知道,王潼的出現,以及席間那些關於偏遠山村、身份遺留的討論,代表她的身份問題,已經走入了最關鍵的時期。
他快走兩步,追上她,冇有再去牽她的手,隻是安靜地並肩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