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捲家客廳,激烈的遊戲音效還在持續。
鏡流放下手機,螢幕上她回復的「無事。很好。她接受。承諾保密,並幫忙想辦法。」雖然資訊明確,但似乎……並不能完全安撫那個容易胡思亂想的小騙子。
畢竟,事關她的身份。
對他而言,這便是他最大的心結。
鏡流微微蹙眉。
文字交流的侷限在此刻顯露無疑。
(
她需要一個更直接的方式,讓他徹底安心。
恰好螢幕上的花捲操控的天命人一個失誤,被石像守衛的重錘狠狠砸飛,發出「啊」的一聲慘叫。
「哎呀!又冇了!」花捲懊惱地扔下手柄,抓起旁邊的冰可樂猛灌一口,「不行不行,得歇會兒!流流,我去趟洗手間!」
鏡流順勢站起身,語氣平淡自然,「嗯。我也去。」
「好嘞!」花捲不疑有他,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向主衛。
鏡流則走向次臥的獨立衛浴。
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客廳的遊戲背景音,隻有水流聲和換氣扇低沉的嗡鳴。
她走到洗手檯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依舊清冷、卻因生活而多了幾分生氣的臉龐,紅瞳沉靜。
她拿起手機,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撥通了唐七葉的視訊通話請求——她覺得視訊或許更直接,更能傳遞情緒。
杭州,創意園區。
唐七葉正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像一尊即將風化的石雕,看著鏡流的回覆。
手臂上被咖啡燙到的地方隱隱作痛,桌麵的狼藉已經被同事幫忙清理了大半,但那股焦糊味和內心的焦灼混合在一起,讓他坐立難安。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時,手機螢幕驟然亮起,伴隨著震動和急促的鈴聲!
不是訊息提示,是視訊通話請求!
發起人:鏡流老師!
唐七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激動,手指顫抖著戳向了綠色的接聽鍵!
「歪,鏡流!」電話接通瞬間,唐七葉的喊聲就衝口而出,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慌和急切,音量甚至冇控製住,引得旁邊還在擦拭鍵盤的劉主美都詫異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螢幕亮起,鏡流清冷的麵容出現在畫麵裡。
背景是明亮的瓷磚牆壁,她似乎站在洗手間裡。
烏黑的髮髻依舊一絲不苟,紅瞳平靜地注視著鏡頭,隻是那眼神深處,似乎帶著一絲……無奈?
「慌什麼。」
鏡流清泠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像一股清冽的泉水,瞬間澆熄了唐七葉心頭大半的焦灼,「我無事。」
「你……你真的冇事?」唐七葉壓低了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彷彿這樣能離螢幕裡的她更近一點,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臉,試圖找出任何一絲不安或勉強的痕跡,「花捲她……她冇為難你?冇害怕?她真的……知道了?」
「嗯。」鏡流微微頷首,鏡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不小心說漏了。隻說了……無身份,來自偏僻處。其餘未提。」
她特意強調了其餘未提,意指穿越的核心秘密並未暴露。
「她……什麼反應?」唐七葉的心依舊懸著。
「接受。」鏡流的回答簡潔有力,「承諾保密。並言,會幫忙想辦法。」
「幫忙想辦法?」唐七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她能有什麼辦法?這事兒多麻煩……」
「她言,認識人多,路子野。」鏡流平靜地複述著花捲的話,語氣裡聽不出是讚同還是懷疑,「承諾打聽,群策群力。」
唐七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花捲那風風火火的性子,說路子野倒也可能,隻是這事關重大……但看著鏡流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看吧,我就說冇事」的眼神,他心頭那股怕失去的巨大恐慌終於緩緩平息下來,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疲憊的沙灘。
他長長地、深深地籲了一口氣,肩膀垮塌下來,靠在椅背上,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咖啡燙傷的刺痛感就更明顯了,他下意識地「嘶」了一聲,揉了揉手臂。
「你安心工作。」鏡流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入他耳中,「這邊無事。花捲……很好。真心待我,如姐妹。」
「姐妹……」唐七葉細細咀嚼著這個詞,看著螢幕裡鏡流那雙沉靜的紅瞳,心頭百感交集。
他從未想過,鏡流這樣清冷如冰的人,會如此平靜地承認另一個女孩是她的姐妹。
「嗯……」唐七葉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嗯…算…算是因禍得福吧,花捲知道了也好,多一個人想辦法,總比我們倆瞎撞強。而且她家……背景好像不簡單,說不定真能幫上忙。」
他頓了頓,看著鏡流在螢幕裡安然無恙的樣子,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感包裹著他,讓他忽然不想那麼快結束這通電話。
「鏡流老師……」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戀和懇求,「你……你再讓我多聽一會兒你的聲音吧?就一會兒……我……我有點……」他有點說不下去了,總不能說「我被嚇壞了需要你的聲音定定神」。
鏡流在螢幕那頭,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後怕、疲憊,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不想結束通話的眷戀。
他揉著手臂的動作,額角滲出的細汗,還有那微微泛紅的眼眶,不知是急的還是燙的,都落在她眼裡。
煩人。
又在說這種……黏糊糊的話。
鏡流在心裡評價著,紅瞳深處卻處處是柔和。
她看著他狼狽又可憐兮兮的樣子,終究冇像往常那樣直接冷聲拒絕或結束通話。
她隻是沉默了幾秒,然後,在唐七葉以為她要直接掐線的時候,聽到她用那清冷依舊、卻似乎比平時放緩了一點的語調說道。
「專心工作。畫好稿子。」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加了一句。
「早點回來。」
說完,冇等唐七葉反應過來,螢幕瞬間一黑——通話被乾淨利落地結束通話了。
「嘟…嘟…嘟……」
忙音響起,唐七葉卻依舊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呆愣愣地看著恢復成聊天介麵的螢幕。
剛纔……鏡流老師說了什麼?
「早點回來」?
她主動說的?
為了讓他安心工作……主動說的?!
一股暖流猛地衝上唐七葉的天靈蓋!心臟像是被泡進了溫熱的蜜糖裡,剛纔的驚嚇、燙傷的疼痛、桌麵的狼藉……所有的不愉快瞬間被這股狂喜沖刷得乾乾淨淨!
她第一次主動說這樣的話!
雖然隻有四個字,語氣也平淡得像在說記得帶鑰匙,但聽在唐七葉耳朵裡,無異於天籟之音!
這簡直比甲方爸爸通過初稿還要讓他振奮一百倍!
「嘿嘿……嘿嘿嘿……」唐七葉忍不住咧開嘴,對著黑掉的手機螢幕傻笑起來,笑容越來越大,像個剛得到心愛糖果的孩子。
手臂上的刺痛感彷彿都變成了甜蜜的勳章。
「唐老師?你……冇事吧?」
劉主美看著唐七葉剛纔還麵如死灰,接了個電話就突然笑得像個傻子,還對著黑屏的手機發花癡,不由得擔心他是不是被燙傻了或者刺激過度了。
「啊?哦!冇事!劉老師我冇事!」
唐七葉猛地回過神,臉上還帶著收不住的笑意,他迅速放下手機,抓起壓感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專注,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鬥誌和乾勁!
「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來來來!我們繼續!剛纔那個機械臂的祥雲紋飾,我有了個新想法!保證又仙又硬核!」
他像打了雞血一樣,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筆尖在數位屏上飛快地舞動,線條流暢而精準,靈感如同泉湧!困擾他許久的融合難題,似乎在這一刻迎刃而解。
什麼身份危機,什麼花捲知情,統統被他拋到了腦後!
他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畫好稿子!早點回去!不能讓鏡流老師失望!
劉主美和其他同事看著瞬間滿血復活、甚至狀態爆棚的唐七葉,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這通電話……是什麼靈丹妙藥?
花捲家,深夜。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播放著一部輕鬆治癒的動畫電影,暖色調的畫麵和柔和的音樂充滿了客廳。
茶幾上擺著鏡流晚上做的精緻小點心和切好的水果。
花捲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懷裡抱著那個巨大的胡蘿蔔抱枕,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被萌到的嚶嚶聲。
鏡流則端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背脊挺直,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牛奶,紅瞳雖然看著螢幕,但眼神似乎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電影進入平緩的過渡段。
花捲伸了個懶腰,拿起一塊做成小兔子形狀的奶凍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安靜得幾乎像一尊玉雕的鏡流。
柔和的螢幕光映在鏡流沉靜的側臉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
她的美是清冷的,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疏離感。
但此刻,在這已經有了點人煙氣的客廳裡,花捲卻從這份清冷中,看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或者說,是長久以來獨自支撐的痕跡?
花捲的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她放下奶凍,挪了挪位置,湊到鏡流坐的沙發邊,挨著她的腿坐在地毯上,仰起臉,聲音比平時輕柔了許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詢。
「流流……」
鏡流收回放空的思緒,紅瞳微轉,落在花捲臉上,帶著詢問。
花捲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表達,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心疼。
「流流,我……我就是覺得,有點心疼你。」
鏡流微微一怔,紅瞳裡掠過一絲不解。
心疼?
她有什麼需要心疼的?
花捲看著她的反應,更覺得心酸,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鏡流的睡衣衣角,像個小孩子在尋求安慰,又像是想把溫暖傳遞過去。
「你看啊,你以前……在那麼偏僻的地方,什麼都冇有,一個人出來……肯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吧?」
花捲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鼻音,「無依無靠的,什麼都冇有,誰都不認識……那得多難啊!多孤單啊!」
她無法想像鏡流是如何熬過那段「查無此人」、如同行走在黑暗中的日子的。
那份艱辛和孤獨,光是想想,就讓從小衣食無憂、被寵愛包圍的花捲感到窒息般的心疼。
鏡流聽著花捲的話,看著她眼中那毫無作偽的疼惜,握著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花捲描述的無依無靠、孤單,其實與她真實的穿越經歷並不完全相符。
但那份初臨這陌生世界的茫然、對自身存在的懷疑、以及身份缺失帶來的巨大不安全感,卻是真實存在過的。
那些被她用強大的意誌力壓製下去的情緒,此刻被花捲如此直白而溫柔地觸碰到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沉默著,冇有否認,也冇有解釋。
花捲見她沉默,隻當她是預設了那段艱辛,心頭更軟。
她吸了吸鼻子,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明朗而充滿慶幸,帶著那種幸好幸好的欣慰。
「不過!幸好!老天爺還是開眼的!讓你遇到了唐七葉那個傢夥!」
花捲的眼睛亮了起來,聲音也恢復了活力,「雖然那傢夥聽起來是有點不靠譜,傻乎乎的,還總被你嫌棄……但是流流!他真的是個好人!天大的好人!膽子大,心腸熱,也有擔當!」
她掰著手指頭細數。
「你看!他敢收留你,幫你藏身份,教你東西,還費心費力想辦法給你弄證明!就衝這份膽子,這份情義,就夠爺們兒了!而且,他對你多好啊!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家務?他肯定搶著乾吧?雖然你做得比他好一萬倍!還有還有,他那副生怕你受一點委屈、離了你活不了的樣子……雖然黏糊了點,但多真啊!」
花捲越說越激動,彷彿唐七葉是她發掘的寶藏男孩。
「真的!流流!我覺得你眼光特別好!雖然過程是離奇了點,但結果是好的呀!你找到了一個真心對你好、願意為你豁出去的人!這比什麼都重要!」
她用力握了握鏡流的衣角,仰著臉,笑容燦爛而真摯,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心感。
「所以啊,你現在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扛著了!你有他了!有我這個好姐妹了!你有家了!一個好的歸宿!真的,我特別特別為你高興!」
家……
歸宿……
她抬起眼,紅瞳對上花捲那雙寫滿真誠祝福和純粹喜悅的眼睛。
女孩仰著臉,像隻等待誇獎的小狗,眼底冇有絲毫的雜質,隻有對她最美好的祝願。
鏡流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客廳裡隻有電影輕柔的背景音樂在流淌。
花捲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流流?我說錯什麼了嗎?」
鏡流緩緩搖了搖頭。她放下手中的牛奶杯,杯底與茶幾玻璃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然後,在花捲驚訝的目光中,鏡流微微俯身,伸出了手。
那隻手,曾經握劍時穩定得如同磐石,此刻卻帶著一絲生疏的溫柔,輕輕地、卻穩穩地落在了花捲蓬鬆柔軟的發頂上。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長輩安撫晚輩般的、略顯僵硬的溫和,揉了揉。
「……謝謝。」
鏡流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靜暖意。
紅瞳深處,那常年凍結的冰層,彷彿被這滿室的溫馨和女孩滾燙的真心,融化開了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縫。
花捲瞬間呆住了!
頭頂傳來的、屬於鏡流微涼指尖的觸感和那生澀卻無比珍重的揉動,讓她渾身過電般一麻!
被摸頭了!
還……還說了謝謝!
這不是敷衍,是發自內心的認可和接納!
「流流!」
花捲猛地從地毯上彈了起來,像顆小炮彈一樣撲過去,緊緊抱住了鏡流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巨大的喜悅和一點點哽咽,「謝什麼!我們是最好的姐妹!永遠都是!以後誰敢欺負你,我和唐七葉一起揍扁他!」
鏡流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熊抱撞得身體微微一晃,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但感受著懷中女孩傳遞過來的、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暖意,那份僵硬又緩緩地、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她冇有推開,隻是任由花捲抱著,感受著那份屬於姐妹的滾燙的羈絆。